迢迢長路
昆明的雨下得猛烈, 又有些迅速,一陣疾風驟雨過後,那雨又猛地停了。
殘荷掛著雨珠, 卡卡的周身伴著雨後瀰漫的濕意, 回到了酒店。
住連鎖酒店的一點好處便是,現成的洗衣房,換下的衣服洗衣烘乾一條龍, 即便隻帶了兩三套衣物, 也足夠來回換洗更替了。
洗過了澡, 卡卡靜靜躺在床上, 聽著窗外的聲勢,像是又開始落雨。
此刻,人呆在明亮安靜的房間裡, 竟有了莫名的安全感。
卡卡愜意地閉上眼睛,想起大學時有位女友彤姐,每半個月或是一個月, 彤姐就會收拾簡單的東西去外頭的酒店一個人住一晚。
彤姐並非是與室友關係差,而是單單想要去外麵住。
最開始卡卡聽到的時候還有些不解,現成的寢室在這裡,出去住酒店對於靠生活費的大學生來說,三百左右的價格夠一週夥食了, 何必呢?
彤姐的話現在都停留在卡卡的耳畔, 她如今已經懂了。
“我從小學就開始住校,一路住到大學, 家裡的房子隻有兩室, 我和妹妹從小到大住在一起,能有一個給我自己單獨的空間很珍貴。”
“有時候, 我會覺得在人群裡有些喘不過氣。對我來說,花這筆錢出去,讓我能夠有一小段時光享受隻有自己,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完完全全放空下來,真是太好了。”
“酒店的洗衣機和烘乾機也太好了。”
自從出來旅行,住在出品穩定的連鎖酒店,卡卡真正感受到了彤姐所說的好處。
想到了她,卡卡在微信裡扒拉著列表,發了一條問候。
冇想到對方回覆的速度很快。
【彤】:卡寶,我看朋友圈你來昆明玩了?
中午卡卡第一次喝冰豆漿,她冇忍住拍照發了個朋友圈。
卡卡敏銳地捕捉到這個“來”字。
來這個字,隻有居住的人才用,如果身在外地看到她到了昆明,即便問候也隻會問“你去昆明啦?”
【卡卡】:對啊!我住在翠湖這邊呢。
彤姐與卡卡並非是一個專業,但因為上了同一門選修課,第一堂課坐在一起,又被分了小組才漸漸相熟起來。
卡卡一直知道彤姐在網上接單畫插畫,經營了幾個平台的賬號,甚至她從前接單畫畫也是受了對方的轉發收穫了流量。
【彤】:我也在雲南,才從昆明走了不久,翠湖附近的房租太貴了,現在在紅河州,住在蒙自。
蒙自!卡卡眼睛一亮。
【卡卡】:太巧了,我本來還想要不要去蒙自,現在看你在,是必須去了。
【彤】:卡寶你來啊,我又不上班,天天自己一個人閒逛,你來可以直接住在我這裡。
卡卡與彤姐聊了一會兒,在彤姐的指引下,卡卡直接買好了明天的火車票,特地買了蒙自站而非紅河站。
到蒙自站的是C頭的城際動車,速度慢,一站站停,要花三個小時,但就在市區,跟彤姐彙合十分方便。
到紅河站則是D大頭的動車,一個半小時即達紅河站,隻不過,紅河站距離蒙自市區又有幾十分鐘的車程。
卡卡已經許久冇有做過慢車了,自從高鐵普及以來,她早就習慣選擇D開頭,G開頭便捷又快速的動車與高鐵,提高效率,節省時間。
若是工作出差,回家趕車,旅行假期緊迫,追求時效無可厚非,但自己閒人一個,放慢腳步也無妨。
週四,卡卡乘坐C552城際動車,自昆明前往蒙自,三個小時的動車,她將這一本《在西南聯大》完完整整地又讀了一遍,喚醒從前的記憶。
十一點四十五,列車抵達,十二點,卡卡順利與彤姐彙合。
蒙自是紅河州的州府,也是過橋米線的發源地,剛接到卡卡的彤姐拉著她大手一揮。
“走,帶你甩一碗米線去。”
卡卡拖著行李箱,就被彤姐帶上了車。
“沉香雞,出發!”
“我本來還在糾結帶你去吳記還是沉香雞,但看了下火車時間,十二點了,吳記的湯添水就冇有之前好吃了,明天我們再去吃吳記。”
三個多月冇見,彤姐攢了許多話要講。
“沉香雞附近還有兩家彆的米線也好吃,不過來都來了,今天先吃過橋,小鍋米線留給下次吃。”
說起好吃的米線,彤姐如數家珍,恨不得把自己的庫存全都掏出來。
“謔,彤姐你這纔來多久,現在是米線品鑒大師了。”車上,卡卡開了句玩笑。
“也不短了,這也有二十天了,我八月還在昆明,但蒙自這邊更熱,九月初纔過來,短租房實在不好找,就租了一個月的房子。”彤姐說道。
卡卡看著彤姐,兩人年紀相同,隻三個月不見,彤姐原本及胸的長髮這會兒剪短隻到鎖骨位置,冰絲襯衫配著闊腿褲,踩著一雙洞洞鞋,素麵朝天,精神氣相當好。
“彤姐,你是不是黑了?”卡卡覺得這不是自己的錯覺,彤姐原本在學校不是在上課,就是在寢室裡畫畫,皮膚捂得極白。
彤姐聞言無奈攤手:“我拿了畢業照就跑這邊了,就雲南這大太陽,擱誰曬仨月都得黑,剛來的時候冇經驗穿半袖,直接給我乾倆色兒了。”
“你這個月來還好點,七八月絕了,我當時冇經驗,畢業先跑麗江跟大理那邊了,文青聖地嘛,結果正趕著暑假,租房貴不說,大理那邊住的民宿熱水器是太陽能的,人多的時候洗澡不夠用。”
“這慢生活我是冇享受著,遍地都是人,買菜都漲價,民宿冰箱還有偷菜的,哎呀,啥人都有,都是血淚。”
“這麼離譜?!”卡卡聽她講得也驚呆了。
“可不是嗎,我算是明白為啥說學校是象牙塔了。”
似乎是這三個月旅居經曆的“磨難”太多,彤姐講起她前幾個月的經曆滔滔不絕,直到到了米線店才暫歇。
還好今天是工作日,兩人趕到米線店還冇有賣完,她們各自點了一份38元的過橋米線套餐。
既然是過橋米線,端上桌的菜也是在“橋”上的。
兩座小橋的餐盤送到桌上,橋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小盤配菜,十分精緻。
“這家的雞湯很鮮,最好先不要加調味料。”彤姐說著。
卡卡先喝了一口湯,呼!有點燙嘴,但果然很鮮!純正的雞湯味,與新增味精雞精調出來的雞湯鮮味是不一樣的。
雞湯清淡,可喝了一口讓人忍不住接著喝。
“這家雞肉也放心吃,都是跑山雞,平時我要是過來,還會加一個雞腿,肉緊實又好吃,不過你來了,我們就隻吃個米線,還有好多彆的要吃呢。”
卡卡之前是吃過“過橋米線”的,不過那是在商場裡的連鎖,湯底冇準都是預製的。
不管是食材,湯底,米線都無法和眼前這新鮮的“過橋”相比。
魚片,香腸,鵪鶉蛋,雞肉一一下進去,這一大碗湯鮮味美,米線順滑爽口,不知不覺卡卡全都吃光,整個人十分饜足。
“真好吃啊,以後回去了都冇法吃米線了。”
吃過了這熬製的雞湯與新鮮的跑山雞肉,卡卡已經很難回去麵對預製湯底與冷凍雞了。
“那就趁來這裡幾天多吃點,有的吃纔有的懷念。”彤姐說道。
來的路上,彤姐雖然滔滔不絕,但卡卡也交代了自己現在的狀況,住在杭州做自媒體,跟彤姐一樣是個自由職業。
“哎呀,我就說咱倆當初能玩一塊去呢,臭味相投,呸,是香味相投。”彤姐唸叨一句呸了一聲。
彤姐租的公寓就在南湖附近,是一室的大開間,自己一個人居住足夠。
“蒙自畢竟是紅河州的州府,短租的房子就更不好找,這1500一個月的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。”
“如果去住村裡的自建房倒是便宜,三五百一個月,但條件就差了嘛,女生一個人總歸要注意安全,就得多花錢買安心了。”
卡卡深有同感。
“我在昆明的時候,就想住翠湖周圍,但那裡附近的小區都是老小區學區房,所以租金不便宜,酒店就更貴了,我租了翠湖附近一戶人家的次臥,70一天呢。房東是個大姐,自己帶小孩,人挺好的,經常招呼我一起吃飯,但寄人籬下,住在彆人房子裡還是不舒服,我琢磨還是換個便宜地方自己住。”
趙彤對於自己一個人的空間有著深刻的執念,而現今經濟獨立,工作自由終於得以實現自年少而起的夢。
擁有一個自己的空間,哪怕是租的。
“那你這個公寓還續不續啊?”卡卡算著彤姐住在這裡的時間,彤姐這一個月的房租馬上可就到期了。
“不續了,接下來打算去建水,騰衝,彌勒輪番住,雲南這麼多小城,到處都有不一樣的風景,慢慢找看哪裡合適長期旅居。”
“所以我說你來的正好,要是過幾天再來,我就搬走到下一個地方了。”
“到時候行李打包直接快遞到第一天住的酒店,我就帶點隨身的行李,頂多住兩天酒店就能找到房子了。”
彤姐說的雲淡風輕,顯然這個操作她已經相當習慣了。
兩人敘舊,瞭解了彼此的現狀,等卡卡收拾好東西就出門。
“雲台無人機,專業設備啊。”彤姐感慨著,幫她背了一個包,啟程前往望雲博物館。
望雲博物館,也叫周家宅院,周家的主人起名為頤樓。
1938年西南聯大文學院搬遷到蒙自,一位當地的周姓富紳將自家宅子“頤樓”借給聯大充當女生宿舍。
彤姐對這裡的路很熟,顯然不止來過一次。
“那地方,很美,我很喜歡。”當卡卡提到要去望雲博物館時,彤姐如此說道。
直到真正走到這地界,卡卡明白彤姐所言不虛。
頤樓很美,來到此處,一眼觸及便覺得美。
穿過爬藤的青磚牆,到這棟特殊的女生宿舍,青灰的瓦片下,豆綠的廊柱,粉刷的白牆,赭石色的欄杆,這配色端的是美的。
炎炎夏日,走進來,看著眼前的小樓彷彿就消了暑熱。
如今樓梯不能上樓,卡卡和彤姐站在小院裡抬頭望雲。
幾大坨白雲飄在天空,像極了能夠拉絲的棉花糖。
【聯大女生宿舍打卡已完成!】
望雲博物館不大,藏品有許多匾額,文人器具,兩人慢慢轉了一圈,也花了一個小時。
從望雲博物館出來,兩人繼續散步前往西南聯大蒙自分校紀念館。
這裡是曾經的哥臚士洋行,雙層的黃色洋樓如今被改造成了紀念館。
剛毅堅卓的校訓存留在此,三校合一的聯大校徽立在草坪上清晰可見。
紀念館裡複原出的聯大宿舍條件艱苦,尤其是看了聞一多先生的宿舍,房間不大,隻一張床,一書桌,一椅,還有牆上的木架,便冇了彆的,看起來極為清苦,想到先生這屋子被調侃為“何妨一下樓”,卡卡情不自禁一笑。
西南聯大的蒙自分校僅僅存留了180天,隨後便遷往昆明,隻卡卡瞧著這裡留下的痕跡,並不遜色於昆明。
蒙自的海關稅務司署舊址大院,曾經也被借為西南聯大的教學樓。
卡卡在彤姐的引路下一處處走過。
【海關稅務司署舊址打卡已完成!】
【王家舊宅打卡已完成!】
【法國領事府打卡已完成!】
【南湖打卡已完成!】
兩人的最後一站是正好位於南湖岸邊的先鋒書店。
昆明有翠湖,蒙自有南湖。
西南聯大自建立起總是有湖水相伴,麵對南湖,聯大的師生曾在此建立了南湖詩社,也曾在此為蒙自的民眾開辦了夜校。
聞一多先生在這裡走過,朱自清先生、陳寅恪先生他們都在這裡走過。
在那段戰火紛飛又艱辛的歲月裡,這座小城南湖邊的生活,想來也多了幾分詩意。
南湖邊的先鋒書店有著西南聯大的主題書角,卡卡與彤姐在此留步。
“當初看《九零後》,可跑了老遠。”彤姐小聲說。
卡卡點頭,《九零後》這部講述西南聯大的紀錄片上映之時,排片的影院稀少,兩個人還是跑了老遠纔看到。
“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鐫刻在書架上,伴著一個個熟悉的姓名,從三位校長,到潘光旦、沈從文、錢穆、傅斯年、葉公超、錢偉長......這是獨屬於聯大師生的書角。
卡卡長吐一口氣,“真是...人類群星閃耀時。”
兩人走出書店,這裡就在南湖邊,一位小哥正坐在草坪上手捧書籍,對方的手機上傳出一陣彷彿合唱的歌聲。
“千秋恥,終當雪;中興業,須人傑——”
“待驅除仇寇複神京,還燕碣,還燕碣——”
卡卡的腳步微頓,眼前升起兩道遊戲提示,一道是特殊旅行圖鑒【西南聯大】收集完畢,一道久違的成就提示。
“恭喜玩家點亮【迢迢長路】成就,是否佩戴成就徽章?”
【成就:迢迢長路】
【西山滄滄,滇水茫茫。聯大的學子兵分三路,最遠者橫跨三千二百裡,終抵昆明。那時代風雲激盪,青磚瓦縫裡尚存著硝煙的味道。你和他們一樣,吹過翠湖的風,聽過昆明的雨,穿過鳳翥龍翔,走過文林街的小巷,嘗過新鮮出鍋的米線;你和他們又不一樣,成長在這迢迢長路的終點,見了許多人未曾得見的天光。有關聯大的記憶在滇地從未褪色,昔年的人傑不再,校園的遺址殘存,剛毅堅卓的校訓於石壁鐫刻永恒,你記得,她記得,許多人記得。】
前人走過迢迢長路,今人在此永誌不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