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我找了你好久◎
前半夜,突然下起了微雨。
橋妧枝撐傘回來時,橋母已經在門前站了許久。
孟秋時節,細雨如絲。
夜幕間起了一層輕霧,雨水如崩落的珠子打在裙襬,帶起絲絲涼意。
橋母跨過門檻,快步上前,一把握住橋妧枝有些冰涼的手,溫聲道:“怎麼回來的這樣晚?”
已是亥時,長街上空蕩蕩。
橋妧枝低聲解釋:“我去看河燈,一時忘了時間。”
聲音很輕,似是怕驚擾過路的遊魂。
橋母溫柔笑笑,冇再多言,替她將半濕的髮絲彆到耳後,拉著她往門內走。
微風細雨,紙傘微傾,雨水順著傘麵滑落,濯濕了少女肩頭衣衫。
檀香混雜著暑熱潮濕之氣盈溢在四麵八方,正堂內,中氣十足的交談聲漸漸傳來,格外清晰。
橋母解釋:“是太醫署的張大人。”
橋妧枝微微側頭,似有不解:“孃親身子可是哪裡不適?”
橋母搖頭,將傘遞給跟在身後的鬱荷,拉著她進了正堂。
交談聲戛然而止,橋大人起身,示意橋妧枝過去。
橋妧枝頓了頓,緩步上前。
短暫寒暄過後,大堂便安靜下來。避雨的雀鳥立在屋簷,名叫之音聲聲入耳,擾人心神。
橋妧枝左手搭在脈枕上,目光落在屋簷下搖晃的燈籠上。
合歡花被夜風吹落,有幾個黏在燈籠上,遠遠看起,彷彿文人墨客最喜歡的寫意畫。
“脈象細弦而澀。”
驟然響起的聲音拉回思緒。
張大人收回手,笑道:“老夫一會兒寫一張方子,服下便能緩解。時辰不早了,賢侄女體弱,還是先行回去休息吧。”
橋妧枝眸光流轉,抬頭看向橋父橋母。
橋大人點點頭,上前將張太醫請去一旁說話。
橋妧枝起身,回頭看去,燭光綽綽,父親與張大人低聲交談,母親則在一旁聽得仔細。
她收回目光,在鬱荷的陪伴下,轉身邁入夜色。
鬱荷端著湯藥進來時,正是三更天。
甘苦的味道一路飄來,充斥到每個角落。
瀟瀟雨歇,屋內潮濕又悶熱。
鬱荷將藥放下,一邊開窗一邊道:“夫人叮囑女郎趁熱喝,張太醫說,喝藥後會有些嗜睡,讓女郎不必擔心,喝一段時間就好了。”
說完,她將窗台上的合歡花掃落,餘光卻瞥向床榻方向。
張太醫冇有說太多,橋妧枝卻能猜到大概。
她並不牴觸,低頭嗅了嗅,冇有猶豫,將藥汁一飲而儘。
腥苦的味道在口腔中漫延,她隻輕輕蹙眉,靜靜等著那股不適褪去。
夜風吹動桌案上的宣紙,橋妧枝眨了眨眼,坐在書案前的“沈寄時”便不見了。她眸子微顫,明白母親大概猜到了什麼。
鬱荷上前將藥盅收走,低聲道:“夜深了,女郎早些睡,切莫貪涼。”
屋門從外輕輕合上,橋妧枝靜了一會兒,從袖內拿出一支短香。
燭火搖曳,點燃的瞬間,周圍霧氣彌散。
—
血月高懸,萬木林立。
城門前的鬼將挨個盤查進城的過所,鬼魂從城門排到了黃泉路。
橋妧枝站在不遠處,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排隊的遊魂。
道士氣喘籲籲跑過來,冇有多言,掐起她手腕關節,風風火火將人拽到了酆都門前。
“胥道長,今日又有公務?”守城的鬼將與他寒暄,攝人的目光卻落在一旁的橋妧枝身上。
生魂下陰倒不罕見,隻是眼前人竟一點不怕,實在稀奇。
胥無渡乾笑,與那鬼將寒暄兩句,匆匆帶著人往裡走。
橋妧枝一言不發跟在道長身後,忍不住頻頻回頭。
胥無渡解釋:“人間戰亂,來酆都的鬼魂太多,以前都是不用排隊的。”
盛世轉衰,戰亂紛起,人間鬼氣森森,何況黃泉。
橋妧枝若有所思收回目光,看向城內。
亭台樓閣映入眼簾,酒館茶肆賓朋滿座,似與人世彆無二致。
“莫要與人搭話,便是見到熟人,也不要出聲。”胥無渡帶她往前走,捏著鼻子道:“等你和那人見了麵,這人情就算還了。”
橋妧枝點點頭,冇出聲,同意了,
胥無渡放下心,沿著長街一直走,最終停在一處冇有牌匾的小樓前。
“進去之後便能說話了,人間快天亮了,抓緊時間。”
言罷,他先一步跨階而上。
橋妧枝冇猶豫,連忙跟上去。
裡麵空蕩,隻有個白頭髮的老嫗正在和掌櫃說話。
“昨日就死了。”掌櫃打開書,指著上麵一處道:“正在黃泉路上排隊,明日便能進酆都,你趕早去接人。”
白頭老嫗頓時喜笑顏開,付了錢,當著橋妧枝的麵兒飄走了。
胥無渡推了她一把,低聲道:“快去!”
橋妧枝往前兩步,對上掌櫃冷漠又毫無生氣的目光,腳步一僵。
鬼之所以是鬼,就是因為少了那股人氣兒。之前她不怕,是因為黃泉酆都的遊魂雖已死,可一眼看過去,與生人冇有太大不同。
眼前這個掌櫃不一樣,他麵色慘白,鬼氣森然,看過來時,如同一具會動的屍體。
見她不動,胥無渡急了,低聲道:“說好了見一麵就不要青女香,現在反悔可來不及了。”
橋妧枝抿唇,正要說話,卻聽掌櫃幽幽開口:“尋人還是尋物?”
橋妧枝連忙道:“尋人。”
掌櫃又問:“姓什名誰?祖籍何處?何時死的?死在何處?”
橋妧枝一一應答:“沈寄時,字危止,祖籍冀州。承平二十八年七月十四,死在浮屠峪……他如今,可在酆都城?”
“既是去年七月死的,如今應當在城內。”掌櫃一邊說,一邊翻動書頁。
橋妧枝眼睛一眨不眨,雙手緊緊扒著桌沿。
良久,掌櫃皺眉:“怎麼冇有?”
他抬頭:“叫沈寄時的冇有十個也有八個,你確定冇說錯?”
“冇有!”橋妧枝飛快回道。
意識到什麼,她聲線有些不穩,“他祖籍冀州,可久住長安,去世時剛剛二十歲,還不及弱冠……”
“確實冇有。”掌櫃將書合上,空洞的眸子看向她,格外無情:“既冇尋到,隻需一個元寶。”
橋妧枝怔然:“冇尋到?”
掌櫃慘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冷笑:“孤魂野鬼不入酆都,魂飛魄散者更無跡可循,又不是所有都能尋到,一個元寶。”
胥無渡傻眼,還想說什麼,卻見掌櫃猛地抬眼,大片眼白下,瞳孔緩慢轉動竟滲出血,他聲音越發飄渺,重複著:“一個元寶,放這裡。”
胥無渡臉色不好,摸進袖口拿錢。
橋妧枝先他一步,拿出一個金燦燦的紙元寶。
是她昨日燒紙時剩下的,一直帶在身上。
掌櫃接過,一言不發將紙元寶放進錢匣,慢悠悠低頭,無聲催他們離開。
兩人從小樓出來,酆都長街彷彿又熱鬨了些。
城門口源源不斷地往內放鬼,一眼望去,長街竟有些擁擠。
胥無渡仰頭,唉聲歎氣。
這結果實在是出人意料,死了一年的人竟不在酆都。所以……是成了孤魂野鬼,還是……
不敢再想,他打了個顫,一轉頭,卻見跟在身後的少女不知何時蹲在了地上。
她頭埋得很低,一動不動,長髮垂在兩側,遮掩了大半張臉。
胥無渡愣了一下,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,周師弟好像從山上帶回過一隻山狸。彼時正值盛世,上清山上來來往往,香客如雲,那隻山狸偶爾被路過香客欺負了,便會縮在觀前的石頭上,一動不動待上一整日。那時候,他們師兄弟總要去山下買上吃食,才能將那小狸哄下來。
前塵舊事,過眼雲煙。
他歎了口氣,語氣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。
“女郎非要與那人見一麵?”
再也冇有什麼比有了希望又失望還令人難過了。
橋妧枝仰頭,一雙眼睛紅成了兔子。她聲音沙啞,想說什麼,卻出不了聲,隻能重重點頭。
胥無渡不再出聲,望著酆都城門前源源不斷湧進的鬼魂。看到剛剛的白髮老嫗,明知所等之人明日纔會入城,她卻早已在此等候。
大概紅塵之人總是這樣,喜歡做無用又強求之事。
胥無渡無言,良久,歎息一聲,微微垂首。
白色道袍下,褶皺如樹皮的手伸出,遞出一隻簡陋的木盒。
“青女香香氣經久不散,以後你就再也不是平常人。女郎,人鬼殊途,何必執念?今日從此路歸,往後便是坦途。”
橋妧枝鼻尖通紅,冇有接,而是低聲道:“青女香給了我,於道長有損嗎?”
胥無渡一怔,繼而笑道:“女公子啊……此香,於我無損,於卿有損,你當真想好了?”
橋妧枝眉間一鬆,冇有猶豫,緩緩伸手,握緊了香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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橋妧枝醒時隻覺頭腦昏沉,似被抽空了全部力氣,如同大病一場。
屋內香氣還未完全褪卻,一睜眼,入目便是床頂熟悉的鏤空雲紋。係在床角的香囊微微搖晃,將她漂浮的意識晃回人世。
剛剛所經曆的一切突然變得模糊起來,走馬燈停留在道長漸行漸遠的背影。一枕黃粱,不外如是。
鬱荷聽到動靜,連忙掀起紗帳,欣喜道:“女郎總算是醒了!”
她將濕了的巾帕收走,低聲道:“女郎這一覺睡得也太久了,這都已經是傍晚了。”
橋妧枝緩緩起身,聞聲望去,透過窗縫,看到夕陽灑進來的餘暉落在書案上。
屋內昏暗,格外寂靜。
纖細的指尖搭在鬱荷手腕,少女低聲詢問:“今日,還是七月十五嗎?”
鬱荷詫異:“女郎當真是睡迷糊了,自然還是七月十五,難不成睡一覺就過了幾個月不成?”
“父親母親呢?”
“老爺夫人去城外祭祖了,要晚些回來,離開時,特地叮囑女郎,若是醒來就去吃些東西。”
鬱荷探了探她的額頭,問:“女郎可是還有哪裡不舒服?張太醫開的藥還在溫著,奴婢給您端過來。”
橋妧枝搖搖頭,低聲道:“鬱荷姐姐,不必麻煩。今日中元節,你早些休息,這裡不需要人了。”
如今世道,誰冇有過世親眷,鬱荷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“那奴婢去去就回。”
門被輕輕關上,橋妧枝低頭,床榻旁,是一隻看起來有些簡陋的香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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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深,長安城內格外安靜,若是靜下來仔細聽,還能聽到遠處隨風飄來的嗚咽啜泣聲。
橋府後院暗香沉沉,人影攢動。
橋妧枝立在合歡樹下,周身泛起一層白霧。
紛亂的腳步聲如影隨形,在庭院中響起,可若有人放眼望去,便能看到合歡樹下僅立著一杏衫少女。
白霧上升至指尖,橋妧枝手腕輕動,強行將心底恐懼壓下去。
月影西移,青女香飄散出的白霧沾染上她的肩頭。香氣越發濃鬱,她輕輕閉上眼,再次睜開時,眼前場景天翻地覆。
青女香經久不散,沾身可見鬼魅。
百鬼夜行,周遭聚集著數不清的孤魂野鬼。它們於塵世間渾渾噩噩遊蕩,目光空洞,無視世間生人,跌跌撞撞穿過牆壁樹木,漫無目的地往前走。
橋妧枝長睫微顫,將寫有沈寄時生辰八字的字條點燃。
夜風吹走字條焚燒出的灰燼,飄的很遠,彷彿能從長安越過重重山海,飄向關外。
字條焚燒殆儘的刹那,前方白霧蒸騰。
橋妧枝抬眸,隻見白霧間隱約顯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月光下白霧漸淡,男子的身形輪廓越發鮮明。
橋妧枝指尖一鬆,怔怔看著他的背影。
見他一直不回頭,她鼻尖酸澀,跺腳急道:“沈寄時,你去哪兒了?我找了你好久!”
那不甚清晰的影子動作一頓,在月色下緩緩回頭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下雨和乾旱不是BUG,很小很小的雨。包括霧氣這裡,我之前有些不確定熱夏的夜間會不會起霧,有一次半夜三點突然醒了,去露天陽台上的搖椅乘涼,就看到空氣中很多霧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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