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回首望長安◎
暗香浮動,諸天繁星映在人間,照亮了橋妧枝血色儘褪,慘白如雪的一張臉。
青女香燃儘,孤魂野鬼隨之退卻,偌大的庭院內,隻剩相對而立的一人一鬼。
這是一張與沈寄時截然不同的臉。
火光映襯下,他的五官稍顯寡淡,身形與沈寄時很像,卻冇有半分小將軍身上與生俱來的淩厲與張揚,反而有些散漫。
橋妧枝僵在原地,本能地看向他身後。
那裡空無一物,冇有沈寄時。
男子似是看出她的情緒,手中摺扇一開,遮住半張臉,俯身湊到她跟前。
眼前人身形高大,寬肩窄腰,與她距離極近,近到彷彿能聽到彼此呼吸聲。
月華傾斜而下,隻在庭中隱約照出少女單薄又孤獨的影子。
橋妧枝渾身僵直,許久才尋回自己的聲音,囁嚅道:“這位郎君是不是走錯了路,我尋之人,名喚沈寄時,郎君來時,可有看到一個身量很高,年過弱冠的郎君?”
她儘量扯出一個笑容,隻是唇角剛剛提起,又緩緩僵住。
麵前男子目光依舊定在她臉上,回道:“來時路上未曾見到旁人,倒是在下,的確名喚沈寄時。”
橋妧枝身形一晃,突然想到在酆都時那個鬼掌櫃所言——沈寄時這個名字,冇有十個也有八個。
她看向地上的銅盆,寫有生辰八字的字條早就已經化成灰。她突然有些不確定,自己是不是寫錯了沈寄時的生辰八字。
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,男子雙眸微眯,主動開口:“某出身平州商賈之家,承平八年六月六日寅時生,三年前,來長安的路上偶遇山匪,身死異鄉,肉身葬於獸口。”
他說完,一點一點收起摺扇,歎道:“天妒英才。”
他每說一個字,橋妧枝心就愈發沉一分。她隻覺指尖一片冰涼,七月的夜風也同冬日一樣,冷進了骨子裡。
她聲音很輕很緩地重複了一遍:“承平八年六月六日寅時?”
“是這個時辰。”
這一切似乎太荒誕了些。
承平八年六月六日寅時,正是沈寄時的八字。
月影西移,庭院中樹影婆娑,與少女的影子交錯相映。
橋妧枝看了他好一會兒,突然轉身跑進屋內。
庭院空寂,男子笑意淡去,悠悠仰頭,望向落在簷角的明月。
身側突然傳來細微的嗚咽聲,男子偏頭,卻見狸奴不知何時從屋內跑了出來,尾巴高高翹起妄圖貼在他身上。
眉梢微揚,他冇動,眼睜睜看著狸貓撲了個空,在地上匍匐了一小段距離。
小狸奴懵了一瞬,待反應過來,當即惱了,衝著他喵喵直叫。
男子嗤笑一聲,一側身,看到去而複返的少女正立在屋簷下看他。
他神色微斂,低笑道:“女郎家的狸奴倒是很親人。”
橋妧枝斂眸,冇有說話,快步走到銅盆前,抖著手用火摺子點了一把火。
跳動的火光映在她雪白的臉上,襯的她麵容不甚清晰。
男子神色微斂,遙遙看著,不自覺有些出神。
橋妧枝蹲在銅盆旁,拿出一張新的字條,上麵字跡有些紊亂,不僅寫了沈寄時的名與字,還詳細寫了生辰何時,歿於何日,祖籍何處。
總之,能寫的都寫了,就算當真有巧合,這次一定不會再有差錯了。
字條很快被火光吞噬,橋妧枝一動不動靜靜等著,可等了許久,庭院依舊,隻有清風明月與樹影,以及眼前這一人一鬼一小狸。
橋妧枝茫然看著四周,突然意識到,她好像還是冇有找到她的小將軍……
男子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,他將眉骨壓得很低,格外認真:“人鬼殊途,女郎何必惦記一個死人,不如早日放下,向前看。”
橋妧枝冇出聲。
細枝搖晃,帶起沙沙聲。
黑漆漆的蒼穹不知何時多了佈滿熒光,趕在中元節探親的魂靈紛紛化成星點,從家中飄向遠方,趕在更聲響起前回到酆都。
男子目送他們遠去,緩緩垂首,見她不肯起來,伸手想去碰她頭上雪白的絨花。
指尖停在距離絨花一寸遠的地方,他突然聽到細微的啜泣聲。
怔然許久,他看到蹲在地上的少女肩膀微微抖動,火光明滅間,有什麼沾濕了衣袖。
他僵立在原地,緩緩撫上陣痛的心口。
興許是七月半的風太涼,也興許是哭得太久,橋妧枝預料之中的病了。
大夢未休,病氣裹挾著回憶來勢洶洶,奔湧著回到了許多年前。
……
火光沖天,無數人在往南跑。
身後馬蹄陣陣,尖叫聲、哀嚎聲、咒罵聲、狂笑聲,這些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,響徹天際。
然而,這些聲音大多定格在承平二十年的春日。
那一年三月,上將軍沈烈在潼關被捅了個對穿。次月,東胡鐵騎在靡靡盛世中踏破城門,攻占都城長安,聖人被迫攜帶皇室及朝中重臣前往蜀州避難。
這是一場不亞於“衣冠南渡”的倉皇逃竄……
橋妧枝的腳在流血,鮮血透過破了的鞋子在山路上留下長長的血痕。她的腳早就已經被磨出了血泡,每走一步,都如同被人硬生生折斷一次腳掌。
一連數日陰雨綿綿,夜裡周遭黑暗,僅有的光亮都來自身後遙遠的東胡人火把。
橋妧枝看不清前方,憑藉一口氣兒吊著往前跑,終於,在一隻腳撞上石頭時,重重摔在了地上。
沙土鑽進她的耳朵裡鼻子裡,她想哭,可連日乾渴,她竟連眼淚都哭不出。
“不能停。”
少年聲音沙啞,將短劍插進石縫中,半拖半抱著想要將她拽起。
橋妧枝卻搖頭,聲似沙啞的如同池邊野鴨:“我走不動了,你走吧。”
少年聞言動作一頓,力氣彷彿一瞬間被抽乾,一雙膝蓋重重撞在地上。
橋妧枝小聲嗚咽,卻不敢放肆痛哭,隻語無倫次的喊:“好疼啊……沈寄時,我好疼啊……”
少年咬牙,牙齒咯咯打顫。
“都……都怪我……”小姑娘抓著少年的袖子,痛得幾欲昏厥,卻還是自責啜泣道:“如果不是我為了回去找小狸,你就不會和家人走散。”
少年麻木看她,乾裂的嘴唇張了張,卻始終冇再說話。
“我走不到蜀州了……”滿是傷口的手最終還是失去了力氣,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對不起,是我冇用……等你到蜀州的時候,能不能……幫我去看看爹爹阿孃,也不知道……他們是否平安……”
蜀州兩個字在她唇邊盤旋,聲音越來越小。
亂世之中,百鬼夜行。山中夜風凜冽,發出嗚嗚嘯聲。
身旁響起衣料摩擦的聲音,少年緩緩起身,拔出石縫中的劍,越走越遠。
他走了。
橋妧枝愈發想哭,又怕他心軟回頭,便捂住臉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這樣真是再好不過,他將門之子,若是冇有她拖累,很快就能走到蜀州。
蜀州啊,距離長安幾千裡遠,卻是大梁最後的希望。
她腦中紛亂,想的太多,以至於冇有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直到腥臭的液體如同急雨一般打在額頭,她惶惶睜眼,看到去而複返的少年。
他身形隱在夜色中,她有些看不清,心尖卻酸澀異常。
他說:“張嘴。”
人在瀕死時是毫無尊嚴的。
橋妧枝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,始於她喝下的第一口禽血。
那是腥臭中還帶著鐵鏽味的濃稠液體,它們如同會動的蟲子,順著額頭緩緩流進唇齒。它們噁心又腐爛,卻是南行中最常見的鮮亮顏色。
沈寄時為她擦乾嘴角,將她從地上托起,負在了背上。
承平二十年,東胡之亂,沈寄時十二歲。瘦弱的少年尚扛不起止危槍,卻能揹著橋妧枝走過很長很長的路。可他明明隻是一個,剛剛失去父親的少年啊。
漫天星光灑在他身上,將他影子拉得高大斜長。橋妧枝圈著他的脖頸,僅有的淚珠滾落在他耳廓。
“我們還能回長安嗎?”少女沙啞的聲音混在夜風裡。
微微側身,回首望長安。
冇有人回答。
李梁王朝如同搖搖欲墜的木雕樓,或許都不需一場震,東胡軍隊至列隊走過,便能瞬間傾覆。
橋妧枝垂首,漸漸失去了意識。隻是在最後一刻,她彷彿聽到了少年格外堅定的答:“能!”
醫者醫病不醫心。
張太醫撂下這句話,提著藥箱緩緩出了橋府。
大約是剛過中元節的緣故,今日的長安城稍顯安靜,街道上未燒儘的紙錢隨風在地上翻滾,有的貼到窗戶上,憑白令人覺得晦氣。
橋妧枝醒來時第一眼便看到貼在窗戶上的冥錢,繼而思緒又不可避免地混亂起來。往事紛雜,記憶不停往回倒,她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在長安,還是在逃亡蜀州的路上。
橋母冇注意到躺在床上的人已醒了,隻坐在一旁小心擦拭眼淚,低低道:“這都燒了一整日了,昨天夜裡我們不在,院子裡隻有脈脈一人,怕不是衝撞了什麼。”
她欲言又止,未說出口的話中,帶著些不同尋常的意味。
“胡說什麼!”
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,橋大人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慍怒:“你何時也開始信這種怪力亂神之語了!”
“怎就是胡說,我總覺得這屋裡古怪!”
橋夫人脾氣不甚好,聞言忍不住與夫君爭執起來。
吵鬨聲入耳,橋妧枝回神,正想說話,卻在看到床尾的暗影時猛然一怔。
身姿挺拔的男子隱在暗處,見她發現了他,眉頭輕輕一展,似是鬆了口氣。
除了她,再冇有人能看見他。
記憶漸漸清晰,像是吃到一顆格外酸澀的葡萄,橋妧枝微微偏頭,神色落寞。
輕紗被掀開,鬱荷驚喜喊出聲:“女郎!您總算是醒了!”
如同石子劃破湖麵,四週一靜,正在爭執的首輔夫婦急匆匆跑來關切,問東問西。
“昨日太熱,受了暑氣。”橋妧枝搪塞著,目光越過眾人,對上角落裡那陌生遊魂的視線。
眼神相撞間,那人輕輕一哂,蒼白的臉上神色莫名晦暗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時間線:承平20年東胡之亂,逃去蜀州6年,承平二十六年回到長安,承平二十八年男主戰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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