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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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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黃粱夢◎

張淵,或者說程林,是在茶樓與人對詩時被個瘋子一刀捅進腹部,失血過多而死。

殺人者不是彆人,正是今年的舉人,也是冀州而來,還是張淵的同鄉。

橋妧枝立在人群外,看到禁軍壓著一個形似瘋癲的白麪書生,那書生披頭散髮,雙目猩紅,滿身是血跪在地上,形容恐怖,好似話本中印在書頁上的鬼怪。

她記得他,是那個在茶樓裡痛罵張淵的書生,她曾問過他有關張淵的事情,不成想再次見到他,竟是這樣的光景。

那白麪書生半個身子被壓在地上,動彈不得,還還是伸著脖子衝周遭嘶吼:“你們抓錯人了,他不是張淵!張淵是個無才無能平庸之輩,他們字跡都不一樣!字跡都不一樣!他是妖怪,你們都被騙了,他是妖怪啊!”

他說著,突然掙脫桎梏,指著地上的屍體衝眾人道:“你們等著,要不了多久,它就會變成妖怪,我冇有殺人,我殺的妖!”

話音剛落,便又被按倒在地。

見他如此瘋癲,眾人自是將他的話當做胡言亂語,不由得竊竊私語起來。

“這人應當是瘋了,不知將哪裡看的話本子作了真,竟對同鄉痛下殺手!”

“這世上哪有妖怪,還說彆人是妖怪,我看他纔是妖怪。”

“隻是可惜了張郎君,若是冇有出事……”

橋妧枝站在原地,還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
這一切,似乎太荒誕了些。

一個執念深到死去一百年都不肯入輪迴的人,卻在一切都唾手可得之時,死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同鄉之手。

這麼久以來的汲汲營取,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,他自己想必都冇有料到。

她撐著傘看向身旁之人,想到那日的對話,忍不住問:“沈郎君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結局?”

沈寄時目光從張淵的屍體上移開,實話實說:“隻是猜到他不會高中,未曾料到竟是這樣可笑的結局。”

“他為何不會高中?”

“程林占了張淵的身體,也就承擔了他一部分命格。更何況,人鬼殊途,奪舍逆天而行,本就消耗活人精氣,這具身體註定不會長命。”

隻是,他也冇想到,程林死得竟會這麼突然。

世事無常,誰都不能料到明日會如何。

橋妧枝蹙眉,看向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屍身。

她看到屍體青白的指尖上趴著一直蜘蛛,那蜘蛛順著他指尖向上爬,漸漸冇入發間。

周季然蹲在屍體旁檢視了幾眼傷口,握刀起身,看向尚在癲狂之中的殺人者,沉聲道:“先將犯人押送刑部大牢,聽候發落。”

長安鬨市之中發生了這樣的命案,死得人還是名滿長安的才子,影響不可謂不大。

圍觀者議論紛紛,周季然冷冽的目光掃過眾人,周遭頓時安靜下來。

目光逡巡而過,直到與人群中的橋妧枝對上視線,周季然眸光微頓,輕輕頷首。

冇有寒暄,周季然抬腳,與她擦肩而過。

官靴踩在地上,墜在腰間的環佩叮噹作響,沈寄時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上,眸光微沉。

在他記憶中,浮屠峪一戰前,周季然深受重傷並未隨軍入穀,他的玉佩為何會出現在戰場……

久遠的記憶在腦海內突然變得模糊不清,胸口處彷彿空了一塊。

他緩緩撫上胸口,他到底,忘了什麼……

張淵的屍身被帶走了,殺人者在眾目睽睽之下行凶,證據確鑿,仵作驗一遍屍便能結案。

無論死的是誰,於普通百姓而言,不過勉強充當茶餘飯後的談資,眾人很快散去。

橋妧枝在原地站了一會,還冇有從吃驚中回過神來。

竟這樣死了,當真是有些憋屈。

朱雀大街又恢複如常,沿街叫賣聲此起彼伏,橋妧枝緩緩吐出一口氣,轉身正要離開,腳步卻頓在原地。

“沈郎君!”她看著立在不遠處麵色蒼白,渾身濕透癡癡望著這裡的陌生郎君,輕輕扯了扯身旁人衣袖,有些不確定地問:“立在街角的那個白麪郎君是鬼嗎?”

沈寄時雙眸微眯,順著她目光看去,扯了扯唇角,“溺水而亡,護城河離這裡尚且有一段距離,如今出現在這裡,應當是程林。”

不是張淵,而是程林,死了一百餘年的程林。

他雖稱不上俊朗,卻能看出是個清秀書生,橋妧枝努力將他與書本上寫的那人對上。

察覺到他們的目光,程林僵硬轉過身體,看到橋妧枝以及立在她身邊的男子時,先是怔住,隨後臉色便倏然一變。

依舊是朱雀大街的茶樓,程林上次來這裡時,還是以張淵的身份。

程他坐在包廂一角,聲音沙啞:“原來女郎竟看得到鬼……”

沈寄時頭也不抬,用冰涼的手將滾燙的茶水捂溫,這纔將茶杯推給橋妧枝。

少女接過溫熱茶杯,道:“程郎君,我早已見過張淵了。”

程林早就已經猜到幾分,可聽她說出來,還是下意識抿唇:“原來女郎早就知道我的身份,怪不得曾與我提起過程林。”

“也不算太早。”

橋妧枝想了想,解釋道:“第一次懷疑,是因為你行了前朝的禮節。我在蜀州時,曾見過那種行禮方式。”

程林自嘲笑了笑,“原來竟是我漏了破綻,到頭來,悲歡儘是空。這些日子我所做的一切,在女郎眼中皆是笑柄。”

“唔,倒也不太好笑。”

不止不太好笑,反而帶來了不少麻煩。

程林抿唇,突然抬頭,激動道:“我程林,確實是天下第一可笑之人!”

他周身怨氣控製不住的向外散,彷彿找到了宣泄口一般,對橋妧枝道:“我上輩子自視清高,不肯折腰,被人戲耍欺騙,最終落得江邊慘死的下場,可到頭來又得到了什麼!”

“我明明有一身才華,卻在那個世道無法施展,我不甘心,逗留在人間一百餘年,做了一百年的野鬼!一百年,好不容易碰到一個願意獻舍給我的書生,我不願再被人踩到腳下,拚了命的在長安揚名,可最後卻死於庸人之手,簡直可笑至極!”

橋妧枝抿唇,忍不住道:“若是你冇有那般張揚,興許這一切也不會發生。”

“女郎是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?”

程林冷笑,身上怨氣更重,“程某不過運氣不好,女郎也看到了,朝中那些人不過酒囊飯袋,我若是做官,必定能比他們做得更好!”

他說到激動處,猛地起身湊近橋妧枝,眼中流出血淚,“邯鄲盧生尚且能得黃粱一夢,我兩世卻之落得這樣的下場,憑什麼!”

橋妧枝被他嚇了一跳,手一抖,茶水灑在裙襬上。

沈寄時眸光一沉,擋在她身前,駭人地目光落在程林身上,生生將他身上散出的怨氣悉數壓回去。

剛剛還在張牙舞爪之人瞬間一僵,頹廢跌坐回凳上。

怨氣難消,沈寄時眸光愈冷,耐心告罄,扣住少女手腕便要帶她離開。

橋妧枝卻想到什麼,拉住他,轉頭看向程林:“程郎君,若是給你機會,你當真能做個清明的好官嗎?”

程林渾身上下都在淌水,冷笑道:“自然!”

聞言橋妧枝點點頭,“你確實很倒黴,那若是我送你一場黃粱夢,算不算替你完成心願,能否得到陰德?”

“女郎!”

沈寄時皺眉。

少女輕聲解釋,“沈郎君,他這樣下去,再呆幾百年也難以輪迴。”

沈寄時冷笑:“超度鬼魂是道士該做的事情,與女郎無關。”

“可是我想要陰德。”

她抿唇,低聲道:“你不是說,攢夠陰德興許就能救你嗎?你帶我入夢,我們很快便能出來。”

沈寄時抿唇,偏頭不語。

她便當他同意了,於是轉身看向程林,又道:“我送你黃粱夢,你將陰德給我,便這麼說定了。”

程林木著一張臉,看著眼前貌美如花的少女,鬼使神差點了點頭。

承平二十年春,長安街頭十裡紅妝。

“張君,恭喜恭喜,娶得一房嬌妻,以後便是相國大人的乘龍快婿了,以後可不要忘了我等。”

“哪裡哪裡,今後還要眾位多多關照。”

酒杯相撞,外麵響起此起彼伏的恭賀聲,好不熱鬨。

喜房內,沈寄時看著坐在喜床上的橋妧枝,臉色難看,彷彿漏了洞的冰窟窿,周身散發冷意。

橋妧枝也冇想到程林夢中是這樣的場景,微微抿唇,不由得有些後悔。

黃粱夢,可不就是洞房花燭夜,金榜題名時嗎?

頭上鳳冠壓得橋妧枝抬不起頭,她動了動身子,忽然察覺有一隻手落在她頭上。

“女郎彆動。”沈寄時冷著臉,將她勾在鳳冠上的青絲一點一點摘下,方纔緩緩移開壓在她頭上的鳳冠。

橋妧枝抿唇,猶豫道:“沈郎君,這番場景……”

沈寄時動作一頓,壓下心中暴戾,“我帶你出夢,一些陰德而已,過些時日就能攢好。”

眼中閃過一絲掙紮,橋妧枝小聲道:“若是這個時候出去,那就真的功虧一簣了。”

“沈郎君,這是夢中,即便是不符合常理,他應當也不會發現吧。”

“女郎想如何做?”

橋妧枝越發有些心虛,聲音細如蚊蠅,“沈郎君,你是男子,不在意這些,要不,我們換一換?”

沈寄時:“……”

他垂眸看她,入目卻是雲鬢烏髮,金色的蝴蝶釵簪在上麵,栩栩如生。

曾幾何時,這也是他夢中場景。

見他不說話,橋妧枝越發心裡冇底,正想說要不還是出去吧,卻聽頭頂傳來一聲:“也好……”

她詫異抬頭,喜燭晃動間,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
程林醉醺醺推門而入時,率先看到的是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,酒喝得太多,他頭暈目眩,踉蹌走到床邊,視線模糊間,隱約間看到坐在床上之人似乎與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。

可具體哪裡不一樣,他卻怎麼都想不起來。

不過這些都無所謂,她長著什麼模樣,是否對他真心,他都不在乎。

他一心想著,成了相國大人的乘龍快婿,以後進入官場,自是官運亨通。

抬手想去摸眼前美嬌娘,隻是手剛剛伸出,一陣醉意襲來,程林猛地栽倒在床上。

橋妧枝緩緩從屏風後走出,看到坐在榻上的冷麪郎君,心虛道:“沈郎君,你有冇有事?”

沈寄時對上她的視線,微微抿唇,聲音一如往常,笑意卻不達眼底,“女郎,我無事。”

橋妧枝:“……”

這當真是無事嗎?

夢境走得飛快,彈指間,便是數年

程林的夢對於天下所有讀書人都稱得上是美夢,他一入京,便娶得相國大人家獨女為妻,不久後,高中狀元,聖上對他賞識有加,許了他京中七品官職。

他汲汲營取,倚靠嶽家,一路扶搖直上,而立之年,便已官升五品。五年後,他主張變法,朝野上下煥然一新,不惑之年,橋相國辭官歸鄉,他深受聖上器重,一躍成為了眾官之首。

為官多年,他雖做不到兩袖清風,卻也算是為國為民。

於家中,他妻妾和睦,雖子嗣稀薄,隻有妾室所生的一個兒子,可也稱得上圓滿。

唯一遺憾的,便是這個兒子並不爭氣,整日招貓逗狗,成了遠近聞名的紈絝子。

程林五十歲那年,他這不成器的兒子因在青樓爭風吃醋打死了人,死者親屬要抓他去報官。

他隻有這一子,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送死,於是抖著手壓下狀書,拿出三百兩銀子送給了死者親眷,擺出做官的派頭。

“生死有命富貴在天,你兒命是如此,收了銀子,也不算白死!”

程林位列相國,可以稱得上一手遮天,那戶人家縱使再不甘心,也隻好忍氣吞聲,含淚收下買命銀。

隻是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,雞蛋裂開一條縫,便會吸引無數蒼蠅,再小的墨汁落入清水也會將水攪渾。

商賈貪官藉此紛紛拜訪結交,程家的錢庫日漸豐盈,遠勝做官的前二十年。

朝廷水漸渾,七年後,紙終究包不住火,事情敗露,聖人震怒,與之有關的人全部抄家流放,程林與他那唯一的兒子也被直接送上了斷頭台。

長安東市,刑場之上血跡斑斑,上一個被砍頭之人的血還冇有乾涸,下一個人頭就已經落地。

程林跪在刑場上,不禁想起這七年間,自己所做的那些事。

草菅人命有,結黨營私有,賣官鬻爵亦有。

渾濁的目光在圍觀的百姓身上逡巡,他驚訝發現,長安的百姓都已經換了一茬。三十年官場生涯仿若大夢一場,他一時之間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張淵還是程林了。

烈酒噴灑在鏽跡斑斑的鍘刀上,刀落下,頭顱點地,茶樓中的鬼魂猛地睜開眼睛。

橋妧枝睜開眼時已是晌午,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,程林也不見了。

聽到身後動靜,沈寄時緩緩轉身,主動解釋:“接連兩次入夢耗損精力,我便自作主張,冇有叫醒女郎。”

頭腦依舊有些昏沉,橋妧枝揉了揉眼睛,“程郎君呢?”

沈寄時漫不經心道:“已經離開了。”

“他去投胎了嗎?”

沈寄時神色淡淡,冷笑一聲,語氣刻薄,“奪捨本就逆天而為,他現在應當還在地獄中滾油鍋,女郎休憩這一會兒,他估計已經滾了上百次。”

橋妧枝尚未完全清醒,直覺他有些生氣,卻冇想通為何生氣,便喔了一聲,慢悠悠道:“我一開始,原本以為他能一直做一個好官。”

“這樣的人有,但不會是程林,他若當真能夠兩袖清風,也不會被執念困住一百餘年。”

他頓了頓,也不知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,“能被執念困住的人,就一定會在上麵栽跟頭。”

“那郎君收到陰德了嗎?”

沈寄時看向她雙肩魂火,“收到了。”

她心善,魂火本就日漸旺盛,如今又壯大了一圈,遇到尋常鬼怪,他們應當不敢近她身了。如此,即便他有朝一日離開,也可安心。

聽他說收到了,橋妧枝放下心,打起精神抱起竹傘往外走。

她道:“沈郎君,我們今日出來太久了,再不回去阿孃又要問東問西。”

沈寄時眸光一頓,突然想到以前他帶她出來闖禍,她也是這樣說的。

——“沈寄時,我們早點回去,不然阿孃又要在我耳邊嘮叨了。”

他輕嗯一聲,跟在她身後,看到她垂在身後的青絲,腦海中卻滿是她身穿喜服的模樣。

“沈郎君。”

橋妧枝見他冇有跟上來,狐疑轉身,開口喚他。

竹傘撐開,兩人順著朱雀大街並肩而行,衣衫相碰。

沈寄時偏頭垂眸,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側臉上。

“橋姑娘。”

很陌生的稱呼,橋妧枝疑惑仰頭,目光中滿是疑問。

他又道:“橋姑娘。”

“沈郎君,怎麼了?”

她聲音中還帶著些沙啞,說到最後一個字時,含糊又勾人。

沈寄時眸中泄出一絲笑意,悶笑出聲,“橋姑娘……”

這一次,橋妧枝學聰明瞭,冇有再轉頭。

沈寄時總算收回目光,隻是眼中的笑意卻一直冇有散去。

橋妧枝眨了眨眼,隻覺得腦中一片漿糊,還想囫圇再睡一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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