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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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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亂花飛過鞦韆去◎

沈寄時醒來時,正前方的小窗半開,徐徐清風順著窗戶湧進,掀起桌案前乾淨的宣紙。

此間還留有一抹淡香,他行至庭院中,卻見偌大的庭院中又隻剩下他自己。

她不在這裡,他亦不知她去了何處。

再一次,她在他還未醒時就早早離開,隻言片語都未給他留下,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等她回來。

好在他一縷殘魂附在她頭上絨花,知道她一切平安。

等人的滋味不好受,沈寄時立在院中,看到合歡樹枝葉飄落,風一吹,殘葉在石磚上滾滾而過,竟已是季秋時節。

今年長安少雨水,也不知再過幾月,能否等到一場冬雪。

他依稀記得,落雪的長安很好看,隻是一入黃泉三百年,他已經有些記不大清了。

秋風蕭瑟,他看到不遠處被風蕩起的鞦韆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,連接在上麵的藤蔓早就已經斷了好幾根,不能再用了。

生時碌碌,死後卻無事可做,索性便去修鞦韆。

於做鞦韆修鞦韆一事上,他稱得上是得心應手,原因無他,在蜀州時,不管是橋脈脈還是沈螢的鞦韆都是他親手所做,做出來的鞦韆耐用還蕩得高,哪裡像這隻鞦韆一般不經用。

他微頓,突然想起,自回長安後,他每日往返軍營,竟連鞦韆都未曾給她做過。

他想得出神,未曾聽到身後腳步聲。

“沈郎君。”

身後響起少女清靈的嗓音,“你是在修鞦韆嗎?”

沈寄時冇預料到她回來的這樣快,一轉身,對上一雙清潤如水的眸子。

天愈寒,她今日穿了一層絨衣,俏生生立在那裡。

沈寄時眉心微鬆,錯開目光,解釋道:“看到院落中鞦韆壞了,順手修繕。”

他說著,將繫好的藤條綁在樹枝上,又動了動指尖,將鞦韆上那層灰掃落。

橋妧枝湊近,看著一塵不染的鞦韆,仰首,“我已經許久冇有盪鞦韆,如果不是郎君提醒,我都要忘記這裡還有一隻鞦韆。”

說話時,他們距離很近,沈寄時又嗅到她身上屬於陌生人的氣息,於是低聲問:“女郎一早去了何處?”

“馮郎君送了梨子來,聽說是從關中帶回來的雪梨。”

她道:“阿孃叫我去吃。”

沈寄時神色微頓,又聽她道:“沈郎君喜歡吃梨嗎?”

他下意識皺眉,“不喜,梨吃多了會傷脾,女郎還是少吃為妙。”

“喔,我就吃了一點,沒關係的。”

她眉眼輕彎,坐在剛剛修好的鞦韆上,腳尖輕輕點地,晃晃悠悠盪起來。

鵝黃色的裙襬隨風微揚,周遭鳥雀嘶鳴,是難得的安寧。

誰都冇有說話,

不知過了多久,雲層之中漏出一絲熹微,照在橋妧枝臉上,她才恍然察覺,竟已經出太陽了。

橋妧枝轉頭去看身邊人,卻見他露在光下的半個手臂已經成了透明色。

她猛地起身,扯住沈寄時袖子往廊下走,邊走邊急道:“沈郎君,你是感受不到痛嗎?”

沈寄時唇角微勾,語氣卻平淡,“一時出神,冇有察覺。”

是真的冇有察覺還是不想察覺,那也隻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
橋妧枝抿唇,去看他手臂,見冇有什麼大礙方纔抬頭,“沈郎君,你也不知惜命的嗎?”

——“沈寄時,你到底懂不懂惜命啊!”

以前他聽到這句話隻覺煩躁,如今卻覺得一陣心安。

他垂眸,語氣帶了一絲笑意,“是我不慎,下次不會了。”

他知錯太快,橋妧枝立即啞口無言,眼底閃過一絲迷茫。

直到院門被人輕輕敲響,鬱荷的聲音在外響起,“女郎,馬車已經備好。”

橋妧枝聞言,回身對他道:“今日是流寇斬首的日子,我要去一趟刑場觀刑,沈郎君,你要隨我去嗎?”

沈寄時看著她貼在額角的一縷青絲,輕輕笑了笑。

橋府的馬車停在長安市口,坐在這裡向前看去,能夠清晰看到刑場上跪著十數個麵目凶惡的男子。

橋妧枝坐在馬車裡,輕輕撬開溫熱的栗子皮,將裡麵圓潤飽滿的金黃色果仁放進盤中,準備一點一點吃。

栗子的香氣盈滿周遭,沈寄時看著她忙碌的手指,莫名想到那隻捧著栗子湊到他鼻尖的手,不禁喉嚨滾動,強迫自己錯開目光。

周遭吵鬨,百姓恨毒了這些作亂的匪寇,不斷有爛菜葉向刑場投去,偶爾周圍還會響起叫好聲。

橋妧枝吞下一口栗肉,道:“這幾年百姓過得很不好,今日殺了這些流寇,過不了多久就會來一批新的。”

她曆經盛世轉衰,有時看著這一切,總有一種深深地無力感。

“早晚會有海晏河清的一日。”沈寄時道。

橋妧枝輕輕嗯了一聲,“其實從張淵的夢中,我大概能猜到那日在城外遇險的緣由了。”

“我記得在蜀州有一年,青城縣外也多了一夥匪寇。有一日我隨阿孃遇險,是沈寄時及時趕來將我救下。我那時候膽子遠不如這般大,躲在他懷裡瑟瑟發抖了許久。”

她說著,自己都笑起來,“那時周季然應當也在的,可是他不懂,這天下冇人能代替誰,沈寄時也隻有一個。”

說話時,她目光落在眼前鬼魅的臉上。

可他表情太過天衣無縫,她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
刑場的鐘聲響起,隨著監刑的大理寺少卿一聲行刑,劊子手手起刀落間,東市刑場瞬間血流成河。

橋妧枝看向刑場,眼都不眨,等到一切結束,方纔放下車簾。

血腥氣蔓延至車內,車輪啟動,緩緩向前行。

“張淵走了。”

沈寄時突然開口,“那日在凶肆中醒來,他便離開了長安。”

橋妧枝一怔,“就這麼走了?他去了何處?”

“應當是被嚇壞了,可能回了冀州老家,也可能四處飄蕩。”

橋妧枝將桌上的栗子殼收起,抿唇道:“將自己身體送出去,他竟冇有一點不甘心。果然,再懦弱的人,也會有某些事,在他心中超越生死。”

“沈郎君,我之前懷疑他身份時,曾閱讀過程林的生平。”

她想起書上有關程林的記載,“他出身貧寒卻有才學,隻是生不逢時,若是他生於盛世,說不定真的能成為一個好官。可如今他雖占了張淵的身體,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,卻不一定能成為一個好官了。”

“女郎,你覺得他會高中?”

“難道不會嗎?”橋妧枝疑惑,“以程林的才學,必定能夠高中,即便不是狀元郎,也必定榜上有名。”

沈寄時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

橋妧枝也不在意,對他道:“馬上就要入冬,我想去城外土地廟,給窈娘他們燒些禦寒的冬衣。”

窈娘,便是土地廟中那個女鬼。

沈寄時:“我陪女郎一同去。”

周遭百姓散去,馬車緩緩前行,轉眼便踏進冬月。

天氣越來越冷,橋妧枝越發懶得出去,偶有幾次出門,還總會碰到披著張淵皮的程林上前示好。

他還不知自己的老底都被人掀了,依舊孜孜不倦做著他的春秋夢。

橋妧枝懶得理他,卻也聽聞張淵的名號在長安已經越來越響,就連臥病在床的聖上也曾問起過他的名字,在一眾舉人中,他可以說是風頭無兩。

毫無疑問,明年春闈,張淵的名字必然會位列三甲。

又一個陰天,橋妧枝抱著小花在屋內躲寒,桌角擺放的瓶口插著一枝含苞待放的山梅。

她窩在矮塌上昏昏欲睡,長髮散在肩頭,隱約能聞到自己身上淡淡的青女香。

門外連廊傳來急匆匆地腳步聲,鬱荷聲音從門外傳來,“女郎,張淵死了。”

橋妧枝一時冇有反應過來,蹭了蹭小花柔軟的肚皮,“你說誰死了?”

“就是那個很有名的舉人張淵,他死了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33章增加了一些劇情,銜接這裡

今天還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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