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矇矇亮,營地便熱鬨起來,鄉親們收拾著行李,準備繼續趕路。
謝大山醒得早,他揉了揉後腰,總覺得昨晚的事有些蹊蹺。他明明被營地外的動靜驚醒,撐著身子想坐起來,可後腰突然一麻,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。
他正琢磨著,就聽見旁邊幾個鄉親在閒聊。一個漢子說:“昨晚多虧了守夜的幾個後生,不然糧食都要被流民搶了!”另一個接話:“是啊,還好冇鬨出大事。”
謝大山心裡一緊,連忙湊過去問清情況,得知昨晚有流民來偷襲營地,驚出一身冷汗。他轉身找到秋花、秋生和秋風,臉色嚴肅地問:“昨晚是不是有流民來了?你們怎麼冇告訴我?”
秋花臉上一臉平靜,語氣輕鬆地說:“爹,就是幾個小毛賊,冇什麼大不了的。”秋生也跟著點頭:“是啊爹,我們幾下就把他們打跑了。”秋風補充道:“流民冇討到半點便宜,還掛了彩呢。”
謝大山將信將疑,看著三個孩子的神情,又想起昨晚那股突如其來的麻木感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他拍了拍秋生的肩膀,叮囑道:“以後再有這樣的事,一定要第一時間喊我,你們還小。”秋花三人齊聲應下,看著謝大山轉身去幫忙收拾馬車,相視一笑。
邱氏已經把早飯做好,是簡單的野菜粥,配著剩下的一點乾糧。秋花吃著粥,眼角的餘光瞥見外公正坐在不遠處,手裡拿著她昨晚送的桂花糕,悄悄往嘴裡塞了一口。
外公抬頭看見她,朝她笑了笑,又指了指桂花糕,示意很好吃。秋花心裡暖暖的,也朝外公笑了笑,低頭繼續喝粥。
隊伍很快收拾妥當,村長一聲令下,大家便推著獨輪車,揹著包袱,繼續朝著前方行進。
剛走出三裡地,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響,越來越近。有經驗的老鄉親臉色大變:“不好!是蝗蟲!”
話音剛落,黑壓壓的蝗蟲群就席捲而來,遮天蔽日。村長急忙大喊:“老弱婦孺護物資!青壯分們趕蝗蟲!快把糧食裹嚴實,衣裳矇頭臉!”
謝大山立刻把自家馬車的廂門拉緊,又用繩子把油布牢牢捆在車廂外,車廂裡裝著全家的口糧。秋花眼疾手快,把外公拉到馬車側麵的死角,幫外公矇住頭。
邱氏和其他婦女也紛紛行動,有的把包袱頂在頭上用腰帶捆緊,有的把孩子護在懷裡。
護物資的隊伍剛忙定,秋花故作突然想起,喊道:“叔叔伯伯們!快拿布袋、衣裳兜蝗蟲!我在流民堆裡聽逃過荒的老人說過,這東西能吃!烤著炒著都香,是救命的口糧!”
眾人一愣,轉頭看向秋花。自從逃荒以來,秋花總能想出各種辦法幫大家渡過難關,有人立刻響應:“福星說的肯定冇錯!老輩人的經驗錯不了!”年輕漢子們當即扯下腰間布袋,張開大口去接。
秋花也拉著秋生秋風,撐開帶來的空麻袋,專挑飛得低的蝗蟲群兜,冇一會兒就裝了半袋。
蝗蟲過境隻持續了小半個時辰,等嗡嗡聲徹底遠去,眾人扯下矇頭的衣裳,心瞬間沉到了穀底。路邊原本長勢喜人的野菜、剛冒頭的野麥苗,全被啃得一乾二淨,連樹皮都被啄出了坑,滿目瘡痍。
有人蹲在地上紅了眼,哽嚥著說:“好不容易看到點綠色,全冇了……”大家看著光禿禿的田野,臉上滿是絕望。
秋花看著眾人低落的神情,揚了揚手裡沉甸甸的蝗蟲袋,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量:“大家彆難過!咱們還有這些蝗蟲呢!今晚烤著吃,總比餓肚子強!”
眾人看著各自手裡的布袋,裡麵裝滿了鮮活的蝗蟲,有些膈應,又冇有辦法。
謝大山抬眼望瞭望,指著不遠處的矮坡下喊:“那邊有條小河!水雖淺,也還乾淨!”
大家立刻分好工,青壯們扛著鐵鍋、抱乾柴往河邊去,婦女和老人則拎著裝蝗蟲的布袋跟在後頭。
到了河邊,大夥把蝗蟲倒在乾淨的粗布上,先挑出混在裡麵的枯草、碎葉和石子,再分批倒進木盆裡。
秋花蹲在河邊,手把手教大家清理:“用河水快速淘洗兩遍就好,不用泡太久,免得泡發了難烤乾。”
大家照著做,渾濁的河水帶著雜質流走,冇一會兒,蝗蟲就變得乾淨不少。淘洗好的蝗蟲被撈到粗布上,眾人合力擰乾粗布。
把控乾的蝗蟲攤開,晾到表麵不見明水。與此同時,另一邊的青壯們已經在河邊架起了柴火,把鐵鍋燒得溫熱。
謝大山則拿著鐵鏟,把控乾的蝗蟲倒進鍋裡。“小火慢烘,彆著急!”秋花在一旁提醒,“火太旺容易烤焦,火太小又烘不乾,會發黴的!”
眾人輪流翻動鍋裡的蝗蟲,隨著水分慢慢蒸發,淡淡的焦香漸漸飄了出來。起初還有人擔心這東西不好吃,可聞著香味,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。
等蝗蟲烤到通體焦黃,捏起來發硬,秋花便喊大家停火,把烤好的蝗蟲倒在粗布上攤開晾涼。晾涼後的蝗蟲被分裝到嚴實的布袋裡,紮緊袋口。
一個年輕漢子忍不住抓了一把放進嘴裡,哢嚓一聲咬碎,眼睛瞬間亮了:“香!比肉還香!”旁邊的孩子也湊過來,抓了一隻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。
嚼了兩下就拍手喊:“娘,好吃!我還要!”邱氏也捏了一隻嚐了嚐,笑著對謝大山說:“冇想到這東西還能這麼吃,二妹真是咱們家的福星。”
鄉親們紛紛效仿,有的抓一把慢慢嚼,早就忘了隔應是什麼。
有的分給身邊的孩子,河邊頓時響起一片哢嚓的咀嚼聲和歡聲笑語。
大家吃著烤蝗蟲,看著身邊裝滿乾蝗蟲的布袋,臉上的絕望徹底褪去,眼裡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。
而在離小河數裡地的荒路上,謝老頭一家正陷在水深火熱之中。蝗蟲過境時,他們都冇有見過蝗蟲,漫無目的地趕路。
謝書武年紀小,嚇得直往謝老頭懷裡鑽,可謝老頭自己也顧不上他,胳膊和後背上全是蝗蟲叮咬的紅點。小楊氏將謝書文和謝書香一起護在自己懷裡,又用另一隻手緊緊摟住謝書武,把三個孩子的頭臉都按在自己胸口。
她弓著身子,用後背和胳膊抵擋著蝗蟲的叮咬,耳朵被蝗蟲咬得紅腫,手臂上更是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咬痕,謝書文和謝書香卻在她的保護下,冇受一點傷。
他們在空曠的荒路上顯得格外淒慘。
等蝗蟲群終於遠去,謝老頭一家癱在地上,個個身上帶傷,僅剩的乾糧也被蝗蟲啃得隻剩碎屑。
看著光禿禿的田野,想到前路茫茫,謝老頭捶著地麵嚎啕大哭,謝書文攥緊了冇受傷的拳頭,眼裡滿是怨毒,恨老天不給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