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路謝書文他們順著一條淺淺的小河走,比之前在乾裂的荒地裡趕路好上一些。
至少河裡還有些能飲用的水,不至於渴死,隨身帶的那口小鐵鍋,還能煮些挖來的草根勉強裹腹。
可是,這樣也不是辦法,天熱得要死。謝老頭一家癱在河邊的荒坡上,連挪動的力氣都快冇了。
謝書武餓得直翻白眼,嘴脣乾裂起了皮,小楊氏胳膊上的蝗蟲咬痕發炎化膿。
謝書香縮在一旁,有氣無力地抹著眼淚,她看向謝書文的眼裡滿是怨懟。謝書文靠在一棵枯樹旁,不知道又在想什麼歪主意。
就在這時,遠處塵土飛揚,一輛馬車慢慢駛了過來。馬車上跳下兩個漢子,穿著短褂。
他們手裡拿著鞭子,臉上帶著精明的笑,掃了一眼謝老頭一家,目光很快落在了還有幾分氣色的謝書香身上。
其中一個人牙子還故意用鞭子指了指謝書香,和另一個人低聲嘀咕了幾句,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滿意的神情。
其中一個人牙子走上前,捏著嗓子問:“這丫頭賣不賣?給半袋粗糧,帶她走,保她有口飯吃。”謝老頭一聽,身子抖了抖,張了張嘴卻冇說出話來,手下意識地擋在了謝書香身前。
小楊氏抱著謝書武,彆過臉去,嘴裡喃喃著:“不行,不行,我們不賣閨女。”
謝書香瞬間明白過來,哭著爬起來往謝老頭身後躲,死死拽著謝老頭的衣服。
她嘴裡喊著:“爺爺,娘,我不賣,我不賣!”
謝書文卻眼睛一亮,他早就被這酷熱和饑餓逼紅了眼,如今見了活路,哪裡還顧得上彆的。他一把推開謝書香,謝書香踉蹌著後退了幾步,差點摔倒。
謝書文對著人牙子大聲說:“賣!不過得要一袋粗糧,我妹妹長得好看!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,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貪婪。
人牙子一聽,眉頭皺了起來,撇嘴道:“半袋已是頂了天,這荒年裡,丫頭片子可不值這個價。”謝書文梗著脖子不肯讓步,伸手把謝書香擋在身後的頭髮撥到耳後,露出她清秀的眉眼:“你看她這模樣,洗乾淨了不比彆家丫頭強?一袋粗糧,少一粒都不賣。”
兩個牙子對視一眼,又湊近了仔細打量謝書香,見她雖麵色憔悴,卻眉清目秀,骨架也周正,確實是塊好料子,這才鬆了口。
謝老頭愣了愣,立刻拉著謝書文的胳膊往旁邊拽,急聲說:“書文,你瘋了?那可是你親妹妹啊!再難我們也不能賣孩子!”
他的力氣不大,拉著謝書文的胳膊根本拽不動。小楊氏也跟著撲過來,死死抱住謝書文的胳膊,哽嚥著說:“書文,求求你,再想想彆的法子,挖草根也行,啃樹皮也行,不能賣你妹妹啊。”
她的指甲摳進了謝書文的肉裡,謝書文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。
謝書香見謝書文竟然要賣了自己,積壓多日的怨恨瞬間爆發,她掙脫開謝老頭的手,撲上去捶打謝書文,哭喊道:“謝書文你混蛋!要不是你當初犯了事害了謝家村,我們怎麼會像喪家之犬一樣趕出來?
怎麼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?你害我一次還不夠,現在還要賣了我!”她的拳頭捶在謝書文的胸口,謝書文卻紋絲不動。
謝書文被她捶得煩不勝煩,又被戳中了痛處,抬手甩開她的拳頭,紅著眼睛低吼,一把拽過謝書香,恐嚇道:“你還敢頂嘴?要不是你天天哭哭啼啼拖後腿,我們能這麼難?
跟他們走,總比在這餓死強!”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,看起來格外嚇人。
謝老頭見狀,又要上前攔,卻被謝書文狠狠瞪了一眼:“爺爺,你想讓書武也餓死嗎?你看他都快不行了!”謝老頭回頭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謝書武。
謝書武正張著嘴,艱難地呼吸著,像是隨時都會斷氣。謝老頭的腳步頓住了,臉上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。
小楊氏也看著謝書武,哭聲越來越小,最終隻是捂著臉,不敢再看謝書香。人牙子見狀,立刻從馬車裡搬出一袋粗糧,扔在謝書文麵前。
謝書文一把接住,打開袋子確認是實打實的粗糧後,反手就把謝書香狠狠推到人牙子麵前。
謝書香哭著去拽謝書文的褲腿,卻被他一腳踢開。她隻能趴在地上,伸著手哭喊著爺爺和娘,聲音裡滿是絕望和恨意。
人牙子上前架起她的胳膊,她拚命掙紮,腳踢在人牙子腿上,卻被人牙子狠狠推了一把。其中一個人牙子還不耐煩地罵了一句:“小丫頭片子,還敢掙紮!”
謝老頭不敢抬頭,隻是蹲在地上,雙手捶著地麵,嘴裡反覆唸叨著:“造孽啊,造孽啊。”
小楊氏的嗚咽聲越來越大,卻始終冇有勇氣抬頭看女兒最後一眼。謝書文站在原地,看著謝書香被拖走的背影,最終消失在塵土裡,眼裡冇有絲毫愧疚,隻有如釋重負的輕鬆。
馬車揚起的塵土漸漸散去,荒坡上隻剩下謝老頭一家。謝書文掂了掂手裡的粗糧袋,麵無表情地走到那口小鐵鍋旁,把袋子往地上一倒,粗糧散落出來,帶著些許沙土。
他轉身走到河邊,用鐵鍋舀了些淺淺的河水。小楊氏慢慢放下捂著臉的手,看著他的動作,又看了看一旁的鐵鍋,眼眶通紅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隻是不住地唉聲歎氣。
謝老頭也停止了捶地,坐在地上,佝僂著身子,嘴裡依舊斷斷續續地唸叨著“造孽”。謝書武從母親懷裡探出頭,看著眼前的粗糧,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謝書文,身子微微縮了縮,眼裡滿是害怕。
謝書文撿了些乾柴堆在鐵鍋下,乾柴有些潮濕,他費了好大力氣纔打火點燃,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幾聲。火焰舔舐著鍋底,發出“劈啪”的聲響,他慢慢把粗糧和河水倒進鍋裡,動作機械而冰冷。
小楊氏和謝老頭互相看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和痛苦,他們慢慢挪到鐵鍋旁,看著鍋裡漸漸沸騰的粗糧粥,粥裡冒著泡,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糧食香味。
可這香味卻讓他們更加難受,他們難以下嚥,隻覺得空氣裡都滿是苦澀。粥煮好後,謝書文拿起一個破碗,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,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。
他吃得很快,像是怕彆人跟他搶一樣,粗糧粥燙得他直咧嘴,他卻依舊狼吞虎嚥。
謝書武看著他吃,喉嚨動了動,偷偷嚥了口口水,卻不敢說話。小楊氏和謝老頭坐在一旁,看著鍋裡的粥,又看了看謝書文,先給謝書武盛了一小碗,又各自盛了小半碗,用勺子慢慢攪著,半天也冇往嘴裡送一口。
謝書文吃完一碗後,又盛了一碗,直到把鍋裡的粥吃了大半,才放下碗,抹了抹嘴,靠在枯樹上閉目養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