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2章 老將的疑慮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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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於關內士氣,”雲瑾轉身,目光直視周勃,“新敗之軍,士氣低迷,乃常情。然低迷不等於潰散。
士卒寒苦,缺衣少食,傷病無醫,這纔是士氣低落之根源!
將領心思浮動,或因看不到希望,或因私利,更需整肅!
明日,本宮便上城,發棉衣,犒士卒,斬剋扣軍糧、欺淩同袍之蠹蟲!
本宮倒要看看,是人心向背,還是幾顆蛀蟲的腦袋硬!”
她語氣轉厲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,竟讓周勃這老將也感到一絲心悸。
“至於守城……”
雲瑾走到桌邊,拿起一份卷軸,遞給周勃。
“此乃威遠侯趙國公與本宮商議後,草擬的《鐵壁關防務整飭及應敵方略》,請周都督過目。
其中關於城防加固、兵力配置、器械運用、夜間警戒、反突襲、反滲透等,皆有詳述。
趙國公不日將抵關,總領軍事。
然在其抵達前,關內一應防務,仍需周都督主持。
本宮此來,是助周都督穩住局麵,協調內外,非為奪權掣肘。”
周勃顫抖著手接過卷軸,展開一看,隻見上麪條分縷析,所列條目,皆是當前鐵壁關防務的薄弱之處與改進之法,甚至對狄人可能采取的幾種攻城方式,都做了預判和應對。
其中有些思路,頗為新穎甚至大膽,絕非紙上談兵,更像是久經戰陣、且對狄人戰法有深入研究之人所擬!
威遠侯的手筆?還是……這位公主背後另有高人?
他猛地抬頭,看向雲瑾,眼中充滿了震驚、疑惑,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希望。
“殿下……這……”
“周都督,”雲瑾打斷他,語氣放緩,卻更加凝重。
“本宮知你心中疑慮,知你肩上重擔。
朔風城之失,非你一人之過。
朝廷援濟不力,奸細作祟,皆是主因。
然過去已矣,當務之急,是守住鐵壁關!
關在,北疆尚存希望。
關失,則萬事皆休!
你我如今,是同坐一條漏船,共對驚濤駭浪!
是齊心協力度過難關,還是互相猜忌,坐等船覆人亡,皆在周都督與本宮一念之間!”
她走近一步,目光懇切而堅定:“周都督是軍中老將,深孚眾望。本宮需要你的經驗,需要你穩住軍心。
關內將士,更需要一個能帶他們活下去、守住家園的主心骨!
本宮可以向你保證,糧草軍械,會源源不斷送來!
奸細內患,會一一清除!朝廷援軍,亦在途中!
但這一切的前提是,我們必須先自己挺住,讓這鐵壁關,成為真正的鐵壁!”
周勃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公主,看著她眼中那不屬於深宮女子的堅毅、智慧與擔當,看著她手中那份詳實得驚人的方略。
再想起白日裡她麵對冷遇時的沉靜,以及方纔那番對糧草、敵情、士氣瞭如指掌的分析……心中那道厚厚的、由偏見與絕望築成的冰牆,開始出現裂痕。
或許……或許朝廷這次,派來的不是累贅,而是轉機?
他喉結滾動了幾下,最終,那挺得筆直的脊背,幾不可查地放鬆了一絲。
他緩緩抱拳,這一次,語氣中少了許多疏離與抗拒,多了幾分鄭重與探究:“殿下……深謀遠慮,末將……佩服。隻是,方纔殿下所言糧草、敵情、方略……”
“周都督不必多問來源,隻需知道,這些都是真的,可立即執行。”
雲瑾正色道,“明日,便請周都督召集眾將,按此方略,重新部署防務,清點糧草軍械,整肅軍紀。
本宮會親自督查。若有陽奉陰違、敷衍塞責者,無論官職,軍法從事!
至於狄人……”她眼中寒光一閃,“他們想來,便讓他們來。這鐵壁關,將是他們的葬身之地!”
周勃深吸一口氣,彷彿要將胸中淤積多日的濁氣與絕望全部吐出。
他後退一步,單膝跪地,抱拳過頭,沉聲道:“末將周勃,謹遵殿下號令!願與殿下,與鐵壁關,共存亡!”
這一跪,與白日裡的禮節性跪拜,意義已然不同。
“周都督請起。”雲瑾上前虛扶,“夜已深,都督早些回去歇息,明日還有硬仗要打。”
“末將告退!”周勃起身,又看了雲瑾一眼,那目光中已再無輕視,隻有凝重與一絲隱約的期待,轉身大步離去,步伐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許。
看著周勃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風雪中,雲瑾才緩緩坐回椅中,輕輕舒了口氣,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。
與這老將的交鋒,看似平靜,實則凶險,絲毫不亞於朝堂辯論。
所幸,她準備充分,又有蘇先生的情報與方略支援,總算初步敲開了這鐵壁關最堅硬的一層外殼。
“殿下,周都督他……”青黛上前,眼中帶著欣喜。
“隻是開始。”雲瑾揉了揉眉心,“讓他心服容易,讓他手下那些驕兵悍將心服,讓這一萬三千絕望的士卒重燃鬥誌,纔是真正的難關。夜梟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夜梟閃身入內。
“明日我上城,你帶我們的人,混在護衛中,盯緊各處。尤其是糧倉、武庫、四門守將。若有異動,或有人敢對我不利,殺無赦。
同時,將我們帶來的禦寒衣物和傷藥,當著所有士卒的麵,由我親自發放到最需要的傷兵和最艱苦的哨位手中。按名冊,不得有誤。”
“是!”
“還有,通知龐小盼,第一批糧草,必須按時、足額、安全運到。
同時,讓他設法將趙國公即將抵達、並帶來朝廷援軍訊息的風聲,在關內悄悄散出去,但要自然,不能讓人知道是我們放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一切安排妥當,雲瑾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。
她走到窗邊,再次望向外麵漆黑的夜空。
風雪似乎小了些,但寒意更甚。
“蘇先生,”她心中默唸,“您為我鋪的路,我已踏上。
這鐵壁關的第一關,算是過了。接下來,就看這北疆的風雪,能將我淬鍊成何等模樣了。”
她握緊了袖中那枚冰涼的“護心鏡”,彷彿能從中汲取到遠在千裡之外、卻始終指引著她的力量。
而在臨淵城的隱廬,幾乎在同一時刻,蘇徹收到了夜梟通過鷂鷹傳來的第一份密報,關於雲瑾抵達鐵壁關的詳細情形,以及她與周勃夜談的結果。
他放下密報,走到巨大的北疆沙盤前,將代表雲瑾的那枚白色棋子,輕輕向前推進,抵在了“鐵壁關”的核心位置。
“第一步,站穩腳跟,初步獲得主將認可,達成。”
他低聲自語,手指在沙盤上“野狐嶺”和“朔風城”之間緩緩劃過,“趙家寧已就位,糧道已通。‘七號’的種子,也該在北狄內部發芽了……”
他抬頭,望向北方,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屋宇與千裡山河,看到了那座在風雪中巍峨卻脆弱的關城,看到了那個正在其中艱難斡旋、試圖點燃星火的纖影。
“公主殿下,鐵與血的洗禮,纔剛剛開始。但願這北疆的風雪,能讓你我,都成為真正的……執棋者。”
他轉身,走向書桌,開始起草給“七號”的第二道指令。
北疆的棋局,隨著雲瑾的落子,正式進入了中盤絞殺。
而遠在朔風城的攣鞮冒頓,或許不會想到,他眼中那支已然殘破、士氣低落的江穹邊軍,因為一個女子的到來,和一些暗處悄然變動的棋子,正在發生某些微妙而危險的變化。
一場圍繞鐵壁關的攻防,一場涉及朝堂、邊疆、乃至敵國內部的複雜博弈,已然拉開血腥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