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8章 雲祤的離間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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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內炭火熊熊,驅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。
雲祤已換下了一路風塵的錦袍,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,外罩銀狐裘,臉色依舊蒼白,但精神似乎尚可。
他坐在主位,韓鐵山與韓衝等將領分坐兩側。
“韓帥,諸位將軍,小王此番奉旨前來,代陛下宣慰邊軍將士,見諸位將軍浴血奮戰,守土衛疆,勞苦功高,陛下深感欣慰,特命小王攜內帑金帛、禦酒藥材,犒賞三軍。”雲祤聲音溫和,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與關懷,率先開口。
“臣等謝陛下隆恩!謝殿下厚賞!”韓鐵山等人起身謝恩。
“將軍們快快請坐。”雲祤虛扶一下,輕輕咳嗽兩聲,臉上露出悲憫之色。
“小王一路行來,見關山殘破,民生凋敝,將士帶傷,心中實是痛如刀絞。恨不能以身代之,與諸位將軍並肩殺敵!”
他這番情真意切的話語,配上那羸弱卻堅毅的神情,倒也頗能打動人心。
幾位將領麵色稍緩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守土有責,分所當為。”韓鐵山沉聲道。
“隻是不知殿下此來,於北疆戰事,可有以教我等?”他這話問得直接,帶著軍中武將的爽利,也暗含試探。
雲祤微微一笑,似乎早有準備。
“小王久在病中,不諳軍旅,豈敢妄言軍事?
一切自有韓帥與諸位將軍運籌帷幄,小王此來,隻為宣示陛下恩德,安撫軍心民心。
若說能做些什麼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將領,誠懇道。
“那便是將諸位將軍的忠勇、將士們的艱辛、北境百姓的困苦,以及軍中的實際所需,如實奏報陛下與朝廷,懇請朝廷速發援軍,急調糧草軍械,以解燃眉之急!”
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不乾涉軍務,又擺出體恤下情、為民請命的姿態,還暗示能上達天聽,為北疆爭取更多支援。
比起韓鐵山之前援軍受阻、補給遲緩的窘境,這番表態無疑更實在,也更暖心。
果然,幾位將領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看向雲祤的目光,少了幾分疏離,多了幾分期待。
韓鐵山心中警鈴大作。
這位祤王殿下,看似不爭,實則句句撓在癢處。
他正要開口,雲祤卻已轉向侍立一旁的老仆。
“將陛下賞賜之物,以及本王從京中帶來的些許心意,分撥下去。尤其是受傷將士,務必厚加撫卹,所需藥材,若軍中不足,可先用本王帶來的。”
“是。”老仆躬身應下。
接下來,雲祤又詳細詢問了城中防務、傷員安置、百姓生計等情況,問得十分細緻。
且每每能切中要害,顯示出他對軍務並非一竅不通,反而頗有見地。
言談間,他對韓鐵山等老將尊崇有加,對普通士卒關懷備至,對北疆風土人情也頗為瞭解。
甚至能叫出幾位中級軍官的名字,提及他們過去的戰功。
一場接風宴,氣氛竟出乎意料地融洽。
雲祤以茶代酒,頻頻向眾將致意,言辭懇切,姿態放得極低。
宴後,他更不顧“病體”,堅持在韓鐵山和韓衝的陪同下,親自前往幾處傷兵營和城門值守處探望。
將帶來的禦酒、肉食、藥材當場分發,溫言撫慰,引得不少士卒感激涕零,高呼“殿下千歲”、“陛下萬歲”。
韓鐵山冷眼旁觀,心中寒意越來越盛。
這位祤王,太會做人了。
他帶來的不僅是物資,更是一種姿態,一種與朝廷或者說,與遠在皇城、被流言勾勒成“刻薄寡恩”形象的蘇徹截然不同的、體恤下情、與將士同甘共苦的賢王姿態。
在這種生死懸於一線的戰場上,這種姿態,往往比冰冷的軍令和遙遠的承諾,更能收買人心。
更重要的是,韓鐵山注意到,祤王身邊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仆。
在分發物資、與中下級軍官接觸時,似乎無意間,總會多聊幾句,問些家中可好、可曾收到京中訊息、對朝廷近來舉措有何看法之類看似家常、實則敏感的話題。
而那些被問到的軍官,大多出身江穹舊部。
有的麵露憤懣,有的欲言又止,看向韓鐵山的眼神,也多了幾分複雜。
......
“大帥,”夜裡,韓衝來到韓鐵山房中,麵色凝重。
“末將覺得,這位祤王殿下,不簡單。
他今日所為,看似尋常,實則步步為營。
軍中關於聖親王和朝廷的流言,似乎更盛了。
而且,末將隱約聽到,有人在傳,說祤王殿下私下感歎,若是早知北疆如此艱難,當初在朝堂上,就該力主加派援軍和糧餉,也不至於讓將士們如此苦熬……”
韓鐵山閉了閉眼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果然來了。
捧高自己,貶低朝廷,進一步離間將士與中樞的關係。
而且手法高明,借體恤之名,行蠱惑之實。
“加強戒備,尤其是祤王及其隨從的動向。他接觸過的所有人,說過的話,都要留意。”韓鐵山沉聲道,“另外,以我的名義,寫一份詳細的軍情奏報,將北境真實情況、將士之功、眼下困境,以及……祤王殿下體恤將士、助我穩定軍心之舉,一併寫明,八百裡加急,直送陛下與聖親王案前!”
他要將雲祤的“功勞”,明明白白擺到檯麵上。同時,也是提醒蘇徹,這條“蛇”,已經開始吐信了。
“是!”韓衝領命,遲疑了一下,“大帥,那流言……”
“流言止於勝利。”韓鐵山走到窗前,望著北方黑暗中北狄營地的點點火光,眼中閃過凜冽的殺意,“告訴將士們,守住城,活下去,援軍必到!那些胡說八道的,等打退了北狄,老子親自收拾!至於祤王殿下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而堅定:“他若真心為國,我等自然敬他。若存了彆的心思……”後麵的話,他冇有說,但韓衝已然明白。
然而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接下來的幾日,雲祤“抱病”堅持每日巡視防務,慰問士卒,甚至親自為重傷兵士喂藥,其“賢王”名聲在軍中迅速傳開。與之相對的,是援軍依舊被阻、朝廷補給遲遲未至的壞訊息不斷傳來。兩相比較,人心越發浮動。
更讓韓鐵山心頭蒙上陰影的是,幾起原本可以避免的、因配合失誤或士氣低落導致的小規模防禦漏洞,開始接連出現。雖然都被及時發現補救,未釀成大禍,但這顯然不是好兆頭。軍中原本鐵板一塊的凝聚力,正在被無形的裂痕侵蝕。
而雲祤,則在那間被嚴密“保護”起來的行轅院落裡,對著搖曳的燭火,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切儘在掌握的微笑。
“蜘蛛結網,要的便是耐心。”他對垂手侍立的老仆低語,“讓流言再飛一會兒。讓韓鐵山再焦頭爛額一些。等軍中怨氣積累到頂點,等他們對朝廷,對蘇徹徹底失望之時……”
他輕輕按下一枚棋子,落在麵前的棋盤上,那是一處關乎全域性的“劫”。
“便是我們,收穫的時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