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6章 蘇徹和雲祤的第一次交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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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然,北疆乃凶險之地,非比京畿。
殿下玉體欠安,此去路途遙遠,舟車勞頓,戰地烽煙,恐非靜養所能適應。
若有閃失,臣等萬死莫贖,陛下亦必心痛。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韓帥用兵,自有法度。
殿下雖聰慧,然軍旅之事,非同兒戲,講究令行禁止,上下同欲。
殿下以親王之尊蒞臨,韓帥是聽令於殿下,還是依樞密院調遣?
若遇緊急軍情,是報於殿下,還是直呈京師?此中權責,需先厘清,以免貽誤戰機。”
“其三,”蘇徹的目光變得深邃,看向雲祤。
“殿下提及清查內奸,此確是當務之急。
然內奸潛伏,必然隱秘。
殿下此去,是明察,還是暗訪?
若明察,恐打草驚蛇。
若暗訪,殿下身份,又如何隱藏?
且北疆軍中,是否仍有如王貴般之敗類,尚未可知。
殿下安危,關乎國體,不得不慎。”
他每說一條,殿中氣氛便凝重一分。
條條在理,句句誅心。
既點出了雲祤此行的風險與不便,更暗指其可能乾擾正常軍事指揮,甚至……自身也可能成為目標或變數。
雲祤臉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,但眼神依舊堅定,甚至帶著一絲被誤解的委屈與不屈。
“聖親王所慮,俱是實情。
臣弟豈敢不知北疆凶險?
然正所謂苟利國家生死以,豈因禍福避趨之?
臣弟此去,絕非為攬權,更不敢乾涉韓帥用兵。
一切軍事,自當以韓帥與樞密院鈞令為準。
臣弟隻願做一使者,傳達陛下天恩,安撫將士之心,並以親王之身,坐鎮後方,以示朝廷與北境軍民共存亡之決心!至於安危……”他慘然一笑,帶著幾分自嘲。
“臣弟這身子,本就如風中殘燭,能於國難之際,略儘綿薄,便馬革裹屍,亦無所憾!總好過在這京中,空自嗟歎,徒耗糧米!”
他以退為進,甚至不惜以馬革裹屍自誓,將姿態放得極低,又將忠義抬得極高。
一時間,倒讓蘇徹之前的顧慮,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甚至阻撓忠良了。
幾名與舊江穹宗室關係密切、或本就對蘇徹攬權不滿的官員,開始低聲議論,目光在蘇徹和雲祤之間逡巡。
雲瑾的眉頭蹙得更緊。
她看著階下慷慨激昂的弟弟,又看看身旁沉默冷峻的蘇徹,心中天人交戰。
理智告訴她,蘇徹的擔憂是對的,雲祤此去,必有圖謀。
可情感上,雲祤這番肺腑之言,又讓她難以硬下心腸斷然拒絕。
況且,朝堂之上,眾目睽睽……
“陛下,”就在這時,一直冷眼旁觀的韓鐵山在京中的副手、剛剛被任命為平狄副將軍的韓衝出列,抱拳沉聲道。
“末將以為,聖親王所慮周全。
然祤王殿下報國之心,赤誠可鑒。
北疆將士若知陛下遣親王親臨撫慰,必能感念天恩,士氣大振。
末將願以性命擔保,沿途護送殿下週全,至鎮北城後,亦必確保殿下居於安全之處,絕不使其涉險。
殿下可於城內宣慰,穩定民心,至於軍中事務及前線戰守,自有韓帥與末將等一力承擔,絕不敢勞煩殿下。”
韓衝這番話,看似折中,實則給了雙方台階下。
既同意了雲祤北行,又將其活動範圍限定在安全的後方城池,明確排除了他直接乾預軍事的可能。
這顯然是蘇徹事先已有授意,或者韓衝領會了蘇徹的意圖。
蘇徹看了韓衝一眼,不再言語,算是默認。
壓力,再次回到了雲瑾身上。
她沉默良久,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,最後落在雲祤那充滿期待與決絕的臉上,終於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“四弟忠勇,朕心甚慰。既如此,準你所奏。
著祤王雲祤,為北疆撫慰使,即日籌備,三日後,隨平狄副將軍韓衝所部援軍,一同啟程,前往鎮北城。
一應行程、駐蹕、安危,皆由韓衝將軍負責。
祤王此去,當以宣慰將士、安撫百姓、穩定後方為要,不可輕涉險地,乾涉軍務。
望你善自珍重,不負朕望,亦不負……列祖列宗在天之靈。”
“臣弟,領旨!謝陛下隆恩!定不負陛下所托!”雲祤眼中爆發出驚喜與感動的光芒,再次大禮參拜,因激動,身體甚至微微搖晃。
蘇徹看著伏地謝恩的雲祤,目光平靜無波,唯有眼底最深處,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。
放虎歸山?
不,是引蛇出洞,請君入甕。
既然你那麼想去北疆,那麼想靠近軍隊,那麼想做點事情。
那就,去吧。
看看是你編織的網更毒,還是我佈下的局,更牢。
朝會散去,祤王病癒獻策、請纓北行的訊息,像一陣狂風,瞬間席捲了整個京城。
有人讚歎其忠勇,有人懷疑其用心,更多人,則是在這撲朔迷離的局勢中,嗅到了更加危險的氣息。
祤王府,一時間門庭若市。
雲祤以行前需靜心準備為由,婉拒了大部分訪客,隻暗中接見了數人。
宮中,雲瑾屏退左右,獨對蘇徹。
“夫君,讓他去北疆,真的……冇問題嗎?”雲瑾眉宇間憂色難掩。
蘇徹為她斟了杯安神茶,語氣平靜。
“有問題,但留在京城,問題更大。
他既已亮出爪牙,與其讓他在暗處繼續編織陰謀,不如放到明處,放到我們看得見、甚至能施加影響的地方。
北疆有韓帥和韓衝,我已密令他們小心提防,限製其行動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寒光一閃。
“他這一動,皇城裡那些與他有牽連的魑魅魍魎,纔會跟著動。
我們正好,將他們在皇城的根,一併挖出來。
而且,他離了這王府,離了這京城,蛛母和影蛛,也纔好露出更多的馬腳。”
“可青黛她……”雲瑾忽然想起蘇徹之前的提醒,心中一緊。
“陛下放心,夜梟親自佈置,萬無一失。”蘇徹語氣肯定,但心中那根弦,卻繃得更緊。
雲祤離京在即,按照其行事風格,必會在離開前,再製造一些驚喜,攪亂局麵,讓他和雲瑾無暇他顧。
青黛,無疑是最好的目標之一。
“靜思庵那邊,現在有何動靜嗎?”蘇徹問。
“據報,暫無異常,隻是越發沉默陰鬱。”雲瑾道,隨即苦笑。
“夫君,我們這江山,內憂外患,暗箭重重,有時真覺得……心力交瘁。”
蘇徹看著她蒼白疲倦的容顏,心中微微一澀,聲音放緩。
“陛下,越是艱難,越要挺住。
黑暗最濃時,往往意味著黎明將至。
我們已看到了對手的影子,剩下的,便是如何將這影子,揪到陽光下,徹底碾碎。
陛下隻需穩住朝堂,安定人心。
其餘一切,交給我。”
雲瑾看著他堅定而沉靜的眼眸,心中那絲惶惑與疲憊,似乎被注入了些許力量。
她輕輕點頭:“朕信你。”
三日後,祤王車駕,在數百禦林軍與韓衝部分兵馬的護衛下,浩浩蕩蕩離開皇城,向北而行。
百姓夾道圍觀,議論紛紛。
車駕中的雲祤,隔著紗簾,望向漸漸遠去的巍峨皇城,蒼白的臉上,露出一絲冰冷而詭譎的笑意。
皇姐,蘇徹……遊戲,纔剛剛開始。
而就在祤王車駕出城的同一日傍晚,宮禦花園,青黛在為雲瑾采摘晚菊時,腳下濕滑的鵝卵石突然鬆動,她驚呼一聲,向一旁佈滿尖銳假山石的池塘跌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