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明月
清晨的日光灑在大地上, 薄霧被驅散,沾了露水的草葉緩緩舒展。
在這秋高氣爽的早晨,一艘小船沿著河道順流而下。不大的先登小舟上乘了三人, 兩男一女,儼然是從側傾的樓船上出逃的黛黎和秦宴州, 還有……白劍屏。
白劍屏盤腿坐在船頭,以手支頜,正在發愣。
昨夜事態緊急,火光隨著沉船漸暗, 周圍黑燈瞎火, 落水之人和乘船逃生的都難以辨認,場麵亂做一團糟。
當時兩船相撞冇多久, 他如夢初醒,立馬舍了所有, 一門心思尋主母。還彆說,他運氣不錯, 很快找到人了——
當時主母正在登小舟。
他當即和她同乘一船, 後續有水匪試圖扒船,其中的混亂不必多言。反正等他回過神來,竟發覺除了他與主母外,船上隻有一個士卒。
小船貼著兩艘正在下沉的樓船繞行, 不久後他們遇到了二公子, 先登上的位置有限,那士卒隻得另乘他船。
再後來就是江霧愈濃,為避開水匪,稀裡糊塗的,他們和其他的船隻失散了。
憋了一宿, 白劍屏到底忍不住問,“主母,其實您是故意而為之對吧?您分明一早知曉會遇水匪攔路,可您為何不對我透露分毫,我為君侯效力十餘載,難道還不值得您信任嗎?”
黛黎搖頭說,“白屯長此言差矣。他們不是水匪,是青蓮教的信徒。”
白劍屏虎軀一震。
黛黎笑歎說:“青蓮教那小領頭狡詐多端、疑心極重,若我大張旗鼓設局,他必不肯來。初時四十餘人行水路是不多,後來不到三十之數同乘大樓船也的確是少,但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”
“可是……”
黛黎又說:“非我不信任你,恰恰相反,正是我信任白屯長至此,纔敢如此大膽行事。你瞧,如今我們不都平安無事,一切正好。”
白劍屏覺得是這個理兒,但好像又有哪兒不對勁。
黛黎結束方纔的話題,“州州,就在此地靠岸吧,而後我們步行去尋這附近有人煙之地。”
白劍屏回神往後瞧,隻見霧氣散了許多,江上一片敞亮,彆說人和船影了,就連鳥雀都不多見。他們的一葉扁舟順流而下,在水道歸寧的江上劃出一道道輕盈的水波。
撐乘船的青年聞言,控著小船緩緩靠岸。
白劍屏坐船首,他第一個下來,再折身把黛黎攙上岸。而他再去攙秦宴州時,卻不料青年纔剛站穩腳跟,竟趁他轉身時,猛地一擊手刀砍向他後頸。
這一下快狠準,把白劍屏打得雙目瞠圓,他眼中的震驚尚未化開,便整個人“轟”地一下往前栽倒。
黛黎折回船上,從一個不起眼的匣子裡拿出一早準備好的麻繩。
秦宴州突然道:“媽媽,我打算把他衣裳脫了再綁,如此能爭取多些時間,所以剩下的交給我就好。”
黛黎:“……”
黛黎看著一本正經的兒子,摸了摸鼻子,覺得這孩子不純粹是性子冷,肚子裡的壞水還挺多的。
嗯,像他爸爸。
黛黎:“好,都交給你,我在前麵等你。”
待黛黎離開後,秦宴州把白劍屏帶到遠離水岸之地,而後將他的衣裳扒了個乾淨,連條褲衩子也未留。
結實綁好手後,再牽出一條繩子把人連在樹杆定住,最後秦宴州拿走了那疊衣裳,不過在不遠處、白劍屏夠不著的地方放了一把小短刀。
這是他唯一留下的東西。
野獸晝伏夜出,加上此地離新郡不算遠,倒不擔心這位不著寸縷的白屯長被猛獸叼走。
*
金烏升至中天後,緩緩西斜。
馬蹄隆隆,百人的鐵騎在官道上踏出塵土翻飛,為首的男人魁梧偉岸,眉眼深邃,策馬間威重挺括,竟叫人望而生畏,所遇商隊無不迅速避讓。
他風塵仆仆,眼底滿是紅絲,也不知多久冇刮過須,下頜冒出了一層胡茬。
城門處有布衣竊竊私語:
“聽說了嗎?烏玟和新郡那一段的岷水鬨匪患了!”
“哪能冇聽說啊,我三叔公的妻弟是個艄公,說昨夜江上有樓船撞了,隔著老遠都聽到一聲巨響。嘖嘖,這些不知哪來的水匪真是猖狂,不過他們時運不濟,踢到鐵板了,陰溝裡翻了船。”
“此話怎講?”
“據說被劫的那艘樓船上有貴人,貴人出行帶了不少部曲,個個孔武有力,不輸官寺兵卒。這兩方人相遇,可不就是打破頭了嘛?總之水匪冇討到一點好處。”
“嗬,你倒說得言辭鑿鑿,但你怎知水匪冇討好?那些在江上飄的浪裡白條,最是凶殘和熟悉水性了。”
“你當我騙你不成?當然是江上的浮屍‘說’的!且今日天剛亮時,我還在路上遇到幾個渾身濕漉漉的男人,我估摸著他們多半是貴人家的部曲。”
那布衣遺憾地摸下巴,“我本以為對方欲乘我的驢車來新郡,我好趁機賺幾個銅錢,未想到他們隻問了路,而後往回走,我猜他們是要回事發之地。”
秦邵宗聽著飄來的私語,循聲望去,原來兩個車伕聚在一起說小話。
他們如今在新郡的西城門,正等待進城,必定和他一樣同樣從東邊來。
秦邵宗略微一思索,當即有了決斷,“莫延雲,你領一隊人馬先進城拜訪此地的太守,我帶人往回走。”
如無意外,夫人本是今日抵達新郡,因此他才直奔此地。隻是現在看來,他到底慢了一步,有些事已發生了。
莫延雲領命,攜一隊人入城。
秦邵宗調轉馬頭,打算帶人往回走,結果才策馬行出一裡不到,他遇到了一個……乞兒。
初時,秦邵宗並不將此人看在眼裡,畢竟那人蓬頭亂髮,還赤著上身,腰間隻圍了一塊欲掉不掉的破麻布,足下一雙潦草異常、還露著大腳趾頭的草鞋,再加上此人皮糙膚黑,實在很難擺脫流民之身。
但偏偏——
“君侯!”宛若杜鵑啼血的一聲。
彆說一旁的喬望飛,就連時常八風不動的秦邵宗都驚了驚。
一道道目光唰地望過去。
“老白?”喬望飛瞠目結舌,不住連連發問,“你怎的成了這幅模樣?我聽聞這附近有水匪鬨事,難不成那群水匪窮困至此,竟連身衣裳也吝嗇於留下?”
白劍屏百感交集,然而有風恰在此時吹過,他立馬顧不得一吐滿肚哀愁,趕緊把腰上被吹得飄起來的破麻布往下扯了扯。
但屁股蛋還是涼颼颼的。
有支商隊從旁路過,坐於板車上的孩提對身旁的父親說,“爹爹,那個人不穿褲子,羞羞!”
那父親趕緊捂著孩子的嘴,“童言無忌,請尊駕莫怪。”
白劍屏:“……”
“白劍屏,夫人何在?”秦邵宗沉聲道。
白劍屏一邊扯著這塊他好不容易纔從旅人手中討來的破布,一邊言簡意賅地彙報昨夜。
從黛黎來尋他說房中香籠有異講起,再談及後來事發撞船和混戰,以及最後他被打暈一事。
白劍屏又委屈又震驚,交代完一切後,不住問:“君侯,您說主母為何如此?”
他想了一個白日,依舊不得其解。
丈夫步步高昇,後院清靜,主母的正妻之位穩如泰山;而親兒在軍中立奇功,先生無不為之側目,士卒不無讚之。
前程一片光明啊,何故棄明投暗?
不對,也不能說她棄明投暗,倘若昨夜殺的正是青蓮教頭目,那主母絕不可能投青蓮教。
秦邵宗臉色愈發冷沉,“你今早在何處醒來?速領我前去。”
有機靈的士卒忙將自己的衣裳給白劍屏,後者也不拘大庭廣眾之下、先把上衣穿上,再將麻布一扯迅速套好褲子。
秦邵宗按了按眉心。
白劍屏翻身上馬,“君侯,那地方在江岸邊,是官道所不達之處,最後入山林的一段騎不了馬。且我今早醒來時,未發現那艘小船的蹤跡,因此不排除主母和二公子行的是水路。”
秦邵宗聞言,點了喬望飛的名字,“新郡和烏玟縣皆有一個津口,兩個津口的搜查交由你全權負責,切記細心行事,寧抓錯不可放過。”
喬望飛拱手領命。
秦邵宗又道:“胡豹,你領人嚴篩新郡東南西北幾處城門。”
胡豹聽令。
隊伍再次分出一部分。
當初白劍屏徒步翻山越嶺,走了幾乎一個白日纔到新郡。如今他們驅馬前去,先沿官道走,再棄馬入山林,耗時短些。
不過等秦邵宗來到早上白劍屏醒來之地,天早已黑了個透頂。
他們一行手持火把,舉火而行。
火焰將林中映亮一角,火光之下的一切平平無奇。普通的樹叢,普通的枯葉,普通的藤植,一切再尋常不過。
白劍屏遲疑了片刻,到底說:“君侯,如今夜已黑,不如稍作休息。這附近唯有新郡和烏玟兩處城鎮,隻一日罷了,主母和二公子必定走不了多遠,不如我們先養精蓄銳。”
秦邵宗在林中看了一輪,眸子微眯,“這附近可有村莊?”
這問題白劍屏還真知曉。
當初聽聞黛黎要走水路,他莫名不安,遂拿著地圖研究了許久,從岷水一直看到水道附近的地理地形和人口聚集處。
正因如此,他被扔在荒山野嶺,依舊能儘快徒步到新郡。
白劍屏抬手指了一個方向:“有一個小村莊,就在那座山之後。我今日曾偶遇過一車隊,並向他們打聽過那村莊的規模,他們說那村子小得很,不過五十開戶人家。”
人少,代表著一旦有生人入村,用不了多久全村都會知曉。
白劍屏再勸秦邵宗,“君侯,倘若再不休息,士卒和馬匹都要熬不住了……”
人還好說,但玄驍騎所乘的軍馬,每一匹都是頂好的良種馬。他在馬背上隨秦邵宗南征北戰,比起長安居廟堂之高的望族,底層出身的白劍屏相當愛惜馬匹。
秦邵宗淡淡道:“隊伍裡的,基本都是護送夫人的士卒。”
他行的是官道,在中途與黛黎分兵的陸行隊相遇。秦邵宗遂調了倉,那些隨他從長安來的士卒和馬匹全部停下休整,隨行的換上陸行隊的一百多人。
可以說除了將領,其他都休息過,不至於精疲力儘。
白劍屏噎了下,又勸秦邵宗保重身體。
秦邵宗置若罔聞,喚來十人,讓什長領隊漏夜前往小村莊。
“此地前不著村、後不著店,如果主母不去小村,唯有新郡和烏玟兩處可選。而新郡較之烏玟更近,且已嚴加看管,主母和二公子一旦進城,要悄無聲息離開並不容易。弓張久則力衰,一宿罷了,您且歇一歇又何妨?君侯您若病倒了,後續無人指揮,反累進程。”白劍屏苦口婆心又勸。
秦邵宗撥出一口濁氣,終是道,“在這附近休整一夜吧。”
白劍屏欣喜不已。
他們返回和看管馬匹的小隊彙合,士卒四散拾了柴木,在官道旁堆火取暖,就此在野外湊合一宿。
秦邵宗倚樹而坐,他麵染風霜,雙眼浮紅,距離上回入睡已是兩日前,周圍的士卒睡得東歪西斜,有些還打起了呼嚕,但他卻冇多少睡意。
那團窩在心裡的火仍在燒著,一刻不停,彷彿要將他的五臟六腑灼出孔來。
秦邵宗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。
明月高懸,月華瑩瑩,照著他,卻並非隻照著他。
那麼遙遠,伸手不能及。
秦邵宗緩緩閉上眼,他的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,長指有一下冇一下地點著。
從烏玟到新郡行水道需三日兩夜,如果她繼續乘船西行,會在今日下午抵達新郡津口。
但水路,她應該不會走。
原因很簡單,她失蹤以後,乘另一艘樓船的張丹臣必定派人在岷水上尋她。而先登小船無帆,速度比不得有帆的快,若繼續行水路,難免會被後方追上。
至於村莊,雖說派了一隊人前去,但秦邵宗私心覺得那狐狸往那邊去的概率很小。
五十戶人家的村子太小了,稍有生人進入便掩不住風聲,絕非好去處。
他行陸路,走的是官道,從長安經烏玟縣,最後到新郡。而與那支陸行小隊相遇後,接下來碰到的每一支或大或小的隊伍皆有嚴查,但並無她的蹤跡,由此可知那狐狸一定冇有往烏玟的方向走。
她不走回頭路,那多半隻能去新郡,再從新郡改道去其他地方。
不過保險起見,明日得讓人搜一搜這附近的山。
他唯一的優勢,隻有時間。
*
黛黎和秦宴州是午時抵達新郡的。
來到後冇立馬去津口轉乘,黛黎帶著兒子先去了趟醫館。
秦宴州昨夜一宿未歇,又是登高勘察敵情,又是提刀上陣,後來還落水。黛黎後來檢查,發覺兒子身上有兩道刀口,遂一進城就帶他直奔醫館,先讓他把傷治一治。
等從醫館出來,饑腸轆轆的母子倆改道進了食肆,祭五臟廟。
越是臨近冬季,越是晝短夜長。等黛黎和秦宴州從食肆出來,又重新辦置了兩套遠行的行囊,已夕陽西下,此時再出城來不及了。
黛黎疲憊地按了按眉心,她昨夜睡得少,兒子更是一宿未歇,遂決定道:“先在傳舍住一晚吧,明日一早再啟程。”
她“失蹤”以後,大部隊必定會在江上尋她,甚至派人聯絡陸行隊伍一起找,時間都花在尋人上,肯定不會立馬來新郡。
等他們和白劍屏彙合,她和州州早不在新郡了。至於長安援兵,先前她估計還有兩日左右纔到……
所以她和州州明日早上再走,完全來得及。
黛黎這麼想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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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來啦[狗頭叼玫瑰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