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入蘆花深處藏
“今兒是廣貼告示的第四日, 人派出不少,郡中傳舍也都搜過了。但奇了怪了,居然一無所獲。”白劍屏托腮皺眉。
喬望飛猜測, “難道主母和二公子已離開?”
“但不可能吧,胡豹不是說幾個城門均未發現他們的蹤跡嗎?”莫延雲皺眉。
喬望飛低聲道:“你們彆忘了, 最初我們遇到二公子時,他臉上分明有疤痕道道,後來又冇了。他似乎精通易容之術,有冇有可能……”
胡豹搖頭說, “不可能。君侯此前有特地吩咐過我, 讓士卒多加留意那些麵容醜陋,但身量與主母相近、尤其一頭青絲還烏黑柔順的女郎。”
臉可以遮掩, 身段可以塞衣物變肥碩,佝僂著腰走路也能將身量變矮。
但頭髮, 以血氣養出來之物,黑亮就是黑亮, 枯黃就是枯黃, 不太容易改變。
堂中一靜,幾人麵麵相覷。
莫延雲猶豫著說,“那醫館的老翁所見之人,當真是主母和二公子?會不會是他老眼昏花看岔了, 畢竟他都一把年紀了。否則該如何解釋, 在告示滿天飛,所有傳舍皆經過嚴密排查,且軍巡傾巢出動的情況下,依舊未能尋到人。”
白劍屏:“不可能看錯!老杏林口中的女郎穿著黑色騎馬裝,我以我項上首級擔保, 絕對和那夜裡的主母一模一樣。”
秦邵宗拿著一個虎形小筆枕在把玩,一言不發,聽他們爭論。
“噠。”小筆枕被重重放下。
如同驚木敲響,堂中再次安靜。
“夫人必定還在新郡,且等著就是,她藏不了太久。”秦邵宗從堆積如山的拜貼堆裡抽出其中一份,“寫一份回帖給黃太守,明日我會登門拜訪。”
*
新郡地處豫州,雖說規模不及其他郡城,但它有岷水在家門前淌過,還有一條河道從下方流過。兩江無交彙,隻形成一個側倒的“八”字,將新郡夾在其中。
有江河,自然就會有貨船。船隻來往,交通便利,為它帶來了令其他郡縣豔羨的經濟。
黃世昌作為新郡的府君,縱然有貪色的癖好,不過因著平時還算公正,且極擅見風使舵,倒平平安安地渡過了幾次權力更替的風波。
如今方得回帖,黃郡守立馬吩咐奴仆掃屋清舍,準備迎尊客。
門戶擦亮堂了,一筐又一筐的食材運進庖房,不限天上飛的、地上走的和水裡遊的。此外,舞姬和伺候的女婢也要精心安排,務必個個貌美如花,讓秦太尉看得舒心,最好還能讓他開尊口,要幾個走。
前麵的佈置不難,但後麵提及女郎,管家卻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新郡比其他郡繁榮,黃世昌家底豐厚,他好美人,府中足有十來個院子安放他四處采摘的花。
都是花,其中區彆卻大著呢。
有的開得正盛,很得主人青睞;有的雖顏色依舊,但已被喜新厭舊的主人擱下;也有的曾豔冠小城,卻因這樣那樣的原因有殘缺,不複當初光鮮。
反正花團錦簇,嬌姬美妾滿滿噹噹的住了一大片閣院。
管事斟酌問道:“府君,您看明日的宴請,是否要清風苑和落花苑那邊的美姬參與?”
他口中的那兩座閣院,正是黃世昌安置舊愛所用。美人的花期尚未過,卻已不得主人喜歡。
“當然。”黃世昌又從腦中翻出幾個出挑的舊愛名字,“讓冷玉和肖潼她們上前伺候。”
管家應聲。
時間一晃而過,轉眼一宿已逝。當紅日堪堪冒出一角,太守府厚重的正門就被敞開到極致。
正門是早早地開了,但將近午時時,方有一隊人馬從遠處不緩不急而來。
府邸的主人早就恭候在側,待高頭大馬上的男人翻身下來,黃世昌忙迎上前行禮:“恭迎秦太尉駐蹕柴門,寒舍蓬蓽生輝啊!”
秦邵宗低頭看著這隻及自己胸膛高的矮小府君,對方一雙細眼眯得很討巧,像條搖尾巴的狗,“不必多禮,黃府君為新郡父母官,我本該早些來訪,奈何公務鞅掌,方拖至今日,還望府君莫怪。”
黃世昌忙道,“秦太尉枉駕之恩,已逾山嶽;垂光之臨,已耀寒門,今日是仆之三生有幸,又何有‘怪’之一說?”
秦邵宗心裡輕嘖了聲,這黃郡守政績平平,原來力兒都使在諂媚上。
黃世昌忙將秦邵宗迎入屋,讓其坐於堂中上首,自己居於下。至於隨行的其他武將,則在下首分列排開。
秦邵宗是飯點前來的,入座以後與黃世昌寒暄半晌,後者見時間差不多了,拍手讓人上酒菜。
*
郡守府,落花苑。
黛黎坐在屋裡,看著肖潼對鏡貼花黃,做著最後的準備。
肖潼從銅鏡裡看黛黎:“青禾,管事說今日府中來了尊客,還是長安那邊的貴人。祝我好運吧,興許今日過後,我就能離開郡守府,隨尊客去長安了。”
銅鏡裡的女人生了一張輪廓極美的臉,隻是左臉有一道增生老疤,從眼尾拉至下頜處,破壞了整張臉的美感。
這種麵有殘缺的舞姬,肖潼見得不算少。郡守夫人生前善妒,並非冇尋過舞姬出氣,府中有好幾個被劃花了臉的倒黴蛋,就是被女主人謔謔過。
黃府君大抵有些愧意,因此設了院子將她們養起來,全當養多幾隻阿貓阿狗。
不過……
這個前幾日住進落花苑的青禾麵生得很,瞧著像新來的。但府君夫人過世已有兩年,她記得毀容的舞姬裡,好像未有叫這名的。
“祝你如願。”銅鏡裡的“青禾”說。
肖潼勾了勾紅唇,收回目光,“承你吉言。”
管她為何呢,府中的美姬多得很,今日進幾個哪家官吏商賈送來的,明日進幾個黃府君自個尋的,後日又送一兩個出去。這來來去去的,有時連這邊的小管事都記不住人。
整理好裝扮,肖潼施施然離開閣院。
黛黎看著她的背影,緩緩撥出一口氣,平複著方纔驟然加速的心跳。
她會藏在大戶人家的姬妾裡,其實是過去給她的靈感。當初新到異世,她就是混跡在南康郡蔣府的後院裡。
她發覺隻要姬妾的數量足夠多,又或是姬妾間有很大的代溝或隔閡,就有空子可鑽。
不過如今,肖潼好像有點懷疑了。
也怪她最初來得匆忙,是直接翻牆進來的,準備不多,不慎走錯了院子。本來想去據說安置毀容女郎的平秋苑,結果來了這兒,又恰好詢問和一些小請求,最後乾脆順水推舟落了腳。
“應該沒關係吧……”黛黎安慰完自己,思緒飄到同樣潛入府裡的兒子身上。
也不知州州現在如何了。
雜役,在院子裡到處拔拔草,應該,也冇事吧。
肖潼這一去,將近未時末方歸。人去的時候精神抖擻、豪情滿懷,回來之時跟風吹日曬地裡黃的小白菜似的,再無一身精神氣。
“一個個都什麼人。”肖潼不住抱怨,“上首那貴人看不上我們就罷了,但他一個部下分明與我相談甚歡,還餵我飲酒,多番盛讚我貌美,我也見他意動非常,怎就功敗垂成呢?”
黛黎先前知曉今日有貴客,但來者究竟是何人,未聽管事和其他美姬說起。如今聽了肖潼形容,她心裡打了個突,“來賓是否都是些牛高馬大的男人?”
肖潼先說是,又說黃府君稱呼上首的貴人為太尉,“那可是太尉啊!天子年幼,朝中一切還不是要依著太尉?”
黛黎抿了抿唇。
今日的貴客果然是秦長庚。
“他們離開了嗎?”黛黎問。
肖潼頷首說,“自然。今日黃府君隻設了午宴,未有晚宴。”
*
酒足飯飽,賓客興儘而歸。
被黃世昌送出正門後,秦邵宗騎著赤蛟回程,韁繩拉得很鬆,讓馬兒慢慢地走著。
他身後一眾武將在討論著方纔。
“這新郡規模不算大,冇想到還頗為富庶,這黃府君有些家底啊!”
“歸根到底還是此地交通便利,四通八達,水路和陸路都能行得通,這可不就多商賈經過嘛。南來北往,都來看一看。”
“嘿,你還彆說,方纔那廳裡的美人真多,溫婉的,火辣的,清冷的,嬌俏的,簡直是肥環燕瘦皆有之,看得我眼花繚亂。嘖,這黃世昌是個會享福的,這般多的美人,他記得過來麼?冇準都不上號。”
秦邵宗突然勒停馬匹。
刹馬力道有些大,且突然,他□□的赤蛟停下後,有些不悅地打了個響鼻,又原地跺了兩下。
“君侯?”白劍屏等人也隨之勒馬。
“你方纔說什麼?”秦邵宗側眸看向莫延雲。
莫延雲怔住,那道過於鋒利和冷沉的目光叫他大腦宕機了片刻,結巴道:“什、什麼?”
又記起方纔,莫延雲小聲道:“我說那廳裡的美人多……”
秦邵宗:“不是這句。”
莫延雲絞儘腦汁回憶,試探道:“這黃世昌是個會享福的……”
秦邵宗卻不再言語,拿著韁繩的長指迅速點著皮質的繩索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往事。
當初在南康郡蔣府時,她化名“逢春”和“菘藍”,藏在後院裡,可謂是遊魚一樣的靈活。
如今郡中傳舍搜遍,城門戒嚴,東區派人篩了又篩,依舊冇那狐狸的影子。就像,憑空消失了一般。
她會不會又故技重施?
喬望飛反應過來,“君侯,您是懷疑主母藏在黃府之內?”
秦邵宗:“她不一定在黃世昌那兒,也可能藏在郡中旁的大戶人家之中。莫要打草驚蛇,先派人暗中查一查郡裡的大戶豢養姬妾之數。”
這道命令下去以後,當天的日落前,秦邵宗就拿到了一份資料。
桑皮紙上列了新郡一眾有頭有臉的人家,資訊很詳儘,家中有何人,是否高堂尚在尚未分家,府內家丁幾何,女婢幾何,女眷幾何,都一一標明瞭數字。
秦邵宗執起狼毫,將家中女婢百數以下的全部劃掉。而這一排除,紙上剩下寥寥數家,一個巴掌完全數得過來。
男人放在案上的長指輕點著,又根據各家的情況,再劃掉兩家大戶。
那些冇分家的、幾個兄弟還同住的,乍一看府中女眷多,但分攤到各房,其實也就那樣。
郡守黃世昌的黃家,被秦邵宗重點圈了出來。
黃世昌此人雙親已逝,一母同胞的唯有兩個妹妹,皆嫁去了外地。黃家旁係倒還在新郡,隻不過並不與他同居。
黃世昌府中唯有其子女,還有他一屋子接著一屋子的美姬和奴仆。
沉思片刻,秦邵宗寫了封拜貼,而後將外麵的白劍屏喊來,“把帖子送去黃府。另外,讓人把黃家、江家和趙家的幾處府門盯緊。”
“唯。”
*
黃府。
明明宴請已四平八穩地結束,秦長庚那人也領著下屬離開了。然而不知何故,黛黎心裡莫名不安。
她暗自揣測,最後將不安歸咎於同屋的肖潼對她的好奇心漸重。
“青禾,你是哪裡人?”肖潼目不轉睛地看著黛黎。
黛黎說故土在南方。
肖潼笑了下,“我看你的確像水鄉裡出來的。對了,你如何入府的?”
黛黎垂下眸子,心裡有些煩了,“其實總歸不過‘幸運’二字。我早前不幸毀了麵容,本以為下半生將窮苦潦倒,未想到柳暗花明,意外得府君收留。”
肖潼砸吧了下這話。
嘖,和啞謎似的,這說了,但好像又什麼也冇說。
她還想再仔細問問,卻聽外麵有人匆匆來。肖潼疑惑,她好像聽見了李管事的聲音。
外麵之人再次說話,竟真是李管事!
肖潼忙外出,便見管事對她說:“肖潼,讓你們苑裡的人都出來。”
“李管事,這是發生了何事?”肖潼問。
李管事斥責道:“問那麼多作甚?讓你們出來就出來,都到廳裡去,貴客有要事。”
“貴客”這二字傳入屋內,飄進黛黎耳中,驚得她眼瞳收緊,下意識蜷起手指。
又有貴客?還讓苑內的女郎全部出去,這是想做什麼?
難道那小管事是奉了秦長庚之令?可他昨日纔來過,她也冇聽肖潼說宴上出了茬子,他怎會突然殺個回馬槍?
心裡亂糟糟的,黛黎又見相繼出屋的女郎中,有一人停下回首看她,似在疑惑她為何還不走。
黛黎隻得也起身,和一眾女郎一同到院子裡。她有意弓著背,讓自己和身旁女郎身高相近,又低著頭站後麵,成功混入花叢中。
冇發覺多了一人的李管事說,“落花苑的人到齊了是吧,都隨我來。”
走出院子後,她們和其他苑的女郎相遇,隊伍壯大。
黛黎走出一小段後,放慢步子,悄悄往隊尾挪去,卻不料一旁的肖潼注意到了。
“青禾,你怎麼了?”肖潼問。
黛黎麵露愁色,“我好像吃壞肚子了,得去茅房一趟。你先彆和管事說,我很快回來,後麵會直接去正廳。”
“那行,你速去速回。”
旁邊的人和黛黎不熟,各掃門前雪,不似肖潼那般關心,並冇說什麼。
黛黎偷偷脫離隊伍。
*
正廳。
秦邵宗看著自廳裡一字排開、一路延伸到前庭的女郎們,麵無表情。
黃世昌一把小鬍子要翹不翹的,心情跌宕起伏,他摸不準這位新任太尉打的算盤,但不妨礙表忠心。
見姬妾們都站好,也排整齊了,黃世昌忙笑道:“秦太尉,仆後院的美姬儘在此了。您看上的,儘管帶走就是,能在您身側伺候,是她們三生修來的福分。”
秦邵宗隻可有可無地應了聲。
身形魁梧的男人從群花前走過,有的女郎目含春水送秋波,有的為他氣勢所懾、下意識畏懼俯首,還有的似意識到能有“峯迴路轉”,雙目大放異彩。
白劍屏和喬望飛等人也在看,然而把這上百個女郎都看過一輪,卻一無所獲。
“是否有遺漏?”秦邵宗沉聲問。
黃世昌哪清楚有冇有漏,他都不記得自個後院具體有幾人,旋即喊來兩個管事,讓他們清點和報數。
用時足足兩刻鐘才盤點完,管事道:“回稟秦太尉,都在這裡了。”
秦邵宗卻突然高聲道:“爾等之中,若有好友不久前藉故離開,檢舉揭發者賞百兩白銀,宅舍和良鋪各一家,可脫離奴籍。”
一語驚四座,周圍不住嘩然。
黃世昌驚愕地看向秦邵宗,“太尉,您這是……”
後麵的話戛然而止,因為他見秦邵宗向他抬手,做了個製止的動作。
秦邵宗:“我最後再說一回,檢舉揭發者有賞!機會僅此一回,我若離開,視為懸賞作廢。”
周圍安靜得針落可聞。
片刻以後,有一道顫顫巍巍的女音響起,“青、青禾方纔去茅房了,妾不知她是否已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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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拉扯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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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:《主母》,又名:《我娘是京城全權貴的白月光》(暫用名)
B:《穿成禍國妖妃之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