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之間,宣威侯府的風向,似乎變了。
府裡下人們發現,那位被流言纏身的少夫人,不但冇有被禁足、被冷落,反而在壽安堂當眾擺出一堆賬本文書後,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親自帶著幾個賬房和管事,開始一筆一筆地覈驗那些賬目。
而侯爺謝景明,非但冇有避嫌,反而比往日更頻繁地出入澄明院。有時是送些時新果子點心,有時是幾本新淘換來的閒書,甚至有一次,還帶了一盆名貴的素心蘭。
這哪裡是對待“疑犯”的態度?分明是……力挺。
底下人最會看眼色,原先那些竊竊私語、閃爍目光,頓時收斂了不少。至少明麵上,澄明院的一切待遇如常,甚至廚房送來的份例菜色,比往日還要精細兩分。
但水麵下的暗流,從未停止。
謝景明的書房裡,燈火常常亮至深夜。
“大人,查清了。”趙先生眼底帶著血絲,但精神亢奮,將幾份謄錄的口供和文書放在書案上,“‘私會外男’一事,純屬子虛烏有。狀子上說的時間,去年臘月二十二未時三刻,少夫人正在尹府後院的梅林,陪同尹夫人招待江寧來的幾位女眷賞梅。當時在場的夫人、小姐連同仆役,共有十七人,這是名單和部分人的證詞手印。尹夫人雖不情願,但也承認確有此事。”
謝景明快速瀏覽名單,點了點頭。這一條,本就是他最不擔心的。尹明毓婚前若真有出格之舉,尹家第一個就不會容她,更遑論送她嫁入侯府。構陷者選這一條,無非是想用最難辯駁的男女之事汙她名節。
“那幾處鋪麵呢?”他問。
“鋪麵是真的,生意也是真的,但東家,是假的。”趙先生指向另一份文書,“狀子所列的城南‘錦繡綢莊’、城西‘百味齋’、東市‘金玉閣’,確實都在營業。但真正的東家,分彆是一位姓錢的皇商、禮部一位郎中的夫人,以及……靖安伯府的三奶奶王氏。少夫人的名字,從未在這些產業的房契、官府備案或任何合夥文書上出現過。”
謝景明眼神微凝:“也就是說,有人偽造了這些產業與明毓有關的‘證據’?”
“正是。而且偽造得頗為用心,不僅有假的房契副本,還有模仿少夫人筆跡的‘分紅收條’,甚至安排了幾個人證,自稱是鋪子裡的夥計或管事,能‘指認’少夫人曾去巡視。”趙先生冷笑,“若非咱們順著真正的東家這條線去查,又被對方故意誤導去查少夫人嫁妝產業的明細,恐怕真要費一番周折。”
“能查到偽造證據的來源嗎?”
“有些眉目。”趙先生壓低聲音,“模仿筆跡的,是琉璃廠一帶一個專做此等營生的落魄秀才,已被我們控製。假房契的用紙和印泥有些特彆,像是……內務府流出來的樣式。至於那幾個人證,都是京城街麵上的青皮混混,拿錢辦事,嘴卻不嚴,順藤摸瓜,指使他們的人,似乎與永昌坊的威遠鏢局有些關聯。”
威遠鏢局?
謝景明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。威遠鏢局明麵上走鏢護院,暗地裡卻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,與京城不少權貴府邸的陰私事都有牽扯。這潭水,果然不淺。
“對方準備充分,環環相扣,若非少夫人自己拿出詳實賬目對比,又主動要求徹查,咱們被動辯駁,極易落入圈套。”趙先生感慨,“少夫人這一手‘以真破假’,實是高招。如今咱們掌握了這些偽造證據的線索,反而可以反向追查,揪出幕後之人。”
“還不夠。”謝景明搖頭,目光銳利,“這些隻是‘物證’是假的。他們真正的殺招,或許不在這裡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剋扣嫡子用度。”謝景明緩緩道,“這是最能激起公憤,也最能讓宗族和朝廷介入的一條。策兒年紀小,身邊伺候的人多,飲食起居、筆墨紙硯、月例賞賜,環節眾多,若有人存心做手腳,偽造出一些‘證據’,並不難。而且,此事關乎子嗣,最容易觸動老夫人和父親的底線。”
趙先生神色一凜:“您懷疑……府裡有人被買通了?”
謝景明冇有直接回答,隻道:“老夫人讓周嬤嬤覈對賬目,是查明毓的‘出’。你安排可靠的人,去查策兒那邊的‘入’。從他回府到現在,所有經手過他東西的人,尤其是近幾個月內新換的、或者行為有異的,重點排查。他院裡的每一樣物件,吃穿用度,都仔細過一遍。”
“是!”趙先生領命,又道,“那咱們現在掌握的這些偽造證據……”
“先按兵不動,繼續深挖,尤其是威遠鏢局和內務府用紙這兩條線。”謝景明眸色深沉,“對方拋出這麼多誘餌,無非是想攪混水,讓我們疲於應付。我們偏要沉住氣,看看他們最終想釣的,究竟是什麼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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澄明院裡,氣氛與外界的暗流洶湧截然不同。
尹明毓的日子,過得堪稱“愜意”。
不用每日去壽安堂請安,不用處理府中瑣事,除了不能隨意出府,她的生活與之前並無二致,甚至更清靜了。她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自己的小書房和暖閣裡,看書、品茶、琢磨新點心,偶爾在院子裡溜達幾圈,看看她那些半死不活卻頑強生存著的花花草草。
謝策被老夫人暫時留在了壽安堂,但小傢夥顯然不習慣。才過了兩日,便趁著嬤嬤不注意,自己帶著小廝跑來了澄明院。
“母親!”他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進來,撲到正在臨帖的尹明毓腿邊,仰著臉,眼圈有點紅,“祖母不讓我來,說您病了,要靜養。您病了嗎?哪裡不舒服?”
尹明毓放下筆,揉了揉他的小腦袋:“冇病,好著呢。你祖母是怕你吵著我。”
“我不吵!”謝策急忙保證,又小心翼翼地問,“那……是因為外麵那些壞人說的話嗎?他們說您壞話,所以祖母不讓我來?”
孩子遠比大人想象的敏感。
尹明毓頓了頓,把他抱到旁邊的椅子上坐好,認真地看著他:“策兒,你相信那些話嗎?”
謝策用力搖頭,小臉繃得緊緊的:“不信!都是胡說!母親對我最好了!給我的零花錢最多,帶我去玩,還給我講有趣的故事,從不逼我背很多書!”他掰著手指頭數著,越說越生氣,“那些壞人,討厭!”
看著孩子純粹信任的眼神,尹明毓心裡微軟。她笑了笑:“既然策兒不信,那就不用管他們說什麼。嘴巴長在彆人身上,我們管不了。但我們可以管好自己,知道什麼是對的,什麼是假的。”
“可是他們讓您不高興了。”謝策低下頭,有些沮喪。
“我冇有不高興啊。”尹明毓語氣輕鬆,“你瞧,我現在不用早起,不用管事,想吃什麼就讓廚房做,想看書就看一整天,不知道多舒服。倒是你,聽說前幾日先生在課上表揚你文章有進益?”
提到這個,謝策眼睛亮了亮,有點小驕傲,又有點不好意思:“先生是這麼說的……但我覺得,是母親上次帶我出去看夜市,回來讓我寫見聞,我纔有東西寫……”
“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尹明毓肯定道,“所以啊,彆想那些亂七八糟的。該讀書讀書,該玩耍玩耍。等你父親和祖母把躲在暗處的壞人抓出來,一切就都好了。”
她話說得輕鬆篤定,帶著一種莫名的感染力。謝策臉上的陰霾漸漸散去,重重點頭:“嗯!父親一定能把壞人抓光!”
這時,蘭時端著剛做好的牛乳糕和杏仁茶進來,笑道:“小公子來了正好,剛出鍋的,快嚐嚐。”
謝策歡呼一聲,注意力立刻被美食吸引。
尹明毓看著他吃得香甜,唇角微勾。流言如刀,但孩子的信任和笑容,是最好的盾牌。
然而,這份寧靜在午後被打破。
壽安堂來了兩個麵生的嬤嬤,說是奉老夫人之命,來“請”少夫人過去一趟,語氣雖恭敬,神色卻帶著一種審視的疏離。
蘭時心頭一緊,看向尹明毓。
尹明毓正拈著一塊牛乳糕,聞言,不慌不忙地吃完,又慢條斯理地淨了手,這才起身:“走吧。”
壽安堂裡,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。
不僅老夫人在,謝侯爺和謝夫人也在座。令人意外的是,下首還坐著一位麵容嚴肅、穿著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,以及兩位穿著體麵、眼神精明的婦人。
謝景明立在老夫人身側,見尹明毓進來,目光與她微微一碰,幾不可察地搖了下頭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尹明毓心下明瞭,規規矩矩行禮。
“明毓,這幾位是宗正寺的周大人,以及這位是族裡的三叔婆,這位是五嬸孃。”謝夫人開口介紹,語氣透著擔憂和不安。
宗正寺?掌管皇族宗室事務的衙門,怎麼摻和進侯府家事了?還有族裡兩位素來以“規矩嚴明”著稱的長輩……
尹明毓依禮見過,心中雪亮。看來,對方的後手,來了。而且,直接把事情捅到了能代表“禮法”和“族規”的層麵。
“謝少夫人。”那位周大人聲音平板,不帶什麼感情,“今日叨擾,乃是有人向宗正寺呈遞訴狀,並附有實證,指控你身為繼室,不修婦德,苛待前房嫡子,有違《女誡》,更觸犯律例中‘慈幼’之條。宗正寺受理宗室相關事宜,宣威侯府乃勳貴之家,此事理當過問。這二位族中長輩,亦是為此而來。”
那位三叔婆打量尹明毓的眼神帶著明顯的挑剔和不滿,開口道:“謝氏百年清譽,斷不能毀於婦人之手。今日既然對質,便該有個分明。”
五嬸孃也道:“聽聞你自家也拿了賬目出來?正好,周大人和我們都帶來了精通賬目和刑名的師爺,當眾覈驗,也好讓大家心服口服。”
這是要公開審理,把她放在火上烤。
尹明毓抬眼,看向老夫人。老夫人撚著佛珠,閉目不語,顯然是默許了這個局麵。謝侯爺眉頭緊鎖,謝夫人慾言又止,滿臉焦急。
她收回目光,忽然輕輕笑了笑。
這一笑,讓堂內眾人都是一愣。
“周大人,二位長輩,欲覈驗賬目,自無不可。”尹明毓聲音清晰平靜,“我的賬冊副本,已交由老夫人查驗。真偽如何,想必周嬤嬤那裡已有初步結論。”
周嬤嬤看向老夫人,見老夫人微微頷首,便上前一步,恭敬道:“回各位主子,老奴奉命覈對少夫人賬目,連日來與三位賬房先生共同覈驗。少夫人所呈嫁妝收支、鋪麵營息賬冊,筆跡連貫,數目清晰,印鑒齊全,與侯府公中賬目、相關鋪麵留存賬底以及銀樓錢莊流水皆能對應,暫未發現作偽之處。貼補小公子用度之明細,款項、時間、用途亦皆有據可查,部分采買物件,府中庫房仍有留存可證。”
此言一出,三叔婆和五嬸孃臉色微變。周嬤嬤是老夫人心腹,她的話,分量極重。
周大人倒是麵色不變,隻道:“賬目是一方麵。但呈遞宗正寺的訴狀中,附有數位人證口供畫押,指認你曾多次削減嫡子份例,以次充好,並有物證若乾。”他示意了一下,旁邊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捧出一個托盤,上麵放著幾樣東西——一截顏色晦暗的所謂“貢墨”,幾支毛鋒參差的毛筆,還有一小包色澤可疑的藥材。
“這些,是從嫡子謝策房中取得的‘用度之物’,經查驗,墨是廉價鬆煙墨冒充,筆是敗毫,這藥材更是尋常陳皮,卻標為養身健體的珍品老參須。”周大人語氣漸沉,“人證物證俱在,謝少夫人,你作何解釋?”
謝夫人氣得發抖:“這、這分明是誣陷!策兒房裡的東西,都是我親自過目,每月份例都是從公中最好的份例裡出,何來這些次品!”
三叔婆卻冷聲道:“侄媳婦,你雖是嫡母,但內宅之事,難免有疏忽。下人陽奉陰違,也是有的。但歸根結底,是她這個繼母當家,督查不嚴,縱容乃至指使下人苛待嫡子,便是失職大罪!”
矛頭直指尹明毓的管家之責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尹明毓身上。
尹明毓看著托盤裡那些“物證”,臉上冇有絲毫慌亂,反而露出一種……近乎好奇的神色。
她甚至上前一步,仔細看了看那墨和筆,還輕輕嗅了嗅那包“陳皮”。
然後,她抬眸,看向周大人,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:
“周大人,請問這些‘物證’,是何時、何人、從何地‘取得’的?”
周大人一怔,皺眉:“此乃訴狀中提及,本官派人按訴狀所指,前往嫡子院落覈查時,在其書房和庫房中發現。”
“也就是說,是近日才‘發現’的?”尹明毓追問。
“自然。”
尹明毓點了點頭,忽然轉向謝景明,問道:“侯爺,我記得,策兒慣用的筆墨紙硯,尤其是父親和祖母賞賜的貢墨、湖筆等物,因其珍貴,皆有專屬冊記,存取皆需記錄,並由專人管理,可是?”
謝景明眸光一閃,立即明白她的意圖,沉聲道:“不錯。策兒院中設有細軟冊,凡禦賜、長輩厚賜及貴重物件,皆登記在冊,由乳母王氏和書房管事共同看管,取用需簽字畫押。此冊,”他看向老夫人,“月初時因祖母問起策兒功課,剛呈送壽安堂核閱過。”
老夫人終於睜開眼,對周嬤嬤道:“去把策兒房裡的細軟冊取來,還有,把王氏和書房管事也叫來。”
等待的間隙,堂內鴉雀無聲。
尹明毓氣定神閒地站著,甚至還有心思打量壽安堂多寶閣上新換的一盆水仙。
三叔婆和五嬸孃交換了一個眼神,神色驚疑不定。
很快,周嬤嬤帶著一本冊子,以及戰戰兢兢的乳母王氏和書房管事來了。
細軟冊被呈到周大人和幾位長輩麵前。上麵清楚地記錄著:禦賜紫玉光貢墨兩塊,存一,另一塊於臘月初十取出使用;上等紫毫筆五支,存三,兩支已取用;老參須若乾,存於庫房瓷罐,未曾取用……每一條取出記錄後麵,都有領取人的簽名或指印。
而王氏和書房管事跪地發誓,絕對冇有領出過托盤裡那些次品,庫房裡存放的貢墨、湖筆、參須都完好無損。
“這……”五嬸孃拿起那截“貢墨”對比冊子,“冊上記著貢墨存一,若庫房那塊是真的,那這塊……”
尹明毓適時開口,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:“或許,可以請周大人帶來的師爺,查驗一下這塊墨的底部,是否有內務府的暗記?真的紫玉光貢墨,每塊底部都有獨特的燒製印記。至於這筆,真正的上等紫毫,鋒穎色澤,在光下自有瑩潤之光,而非這般乾澀暗沉。”
周大人臉色微變,示意師爺查驗。
片刻後,師爺回稟:“大人,此墨……底部光滑,無任何印記。筆毫……確為普通羊毫染紫,並非紫毫。”
真相,似乎已經不言而喻。
有人,偷偷用劣質品,換走了謝策房中真正的用品,並以此作為“物證”!
“那……人證呢?”三叔婆不死心。
謝景明向前一步,聲音冷冽:“人證何在?既然指控,不妨當麵對質。本侯也很好奇,是哪些‘忠仆’,如此關心我兒的用度。”
周大人沉吟片刻,道:“訴狀中提及的幾名仆役,言明懼於主家威勢,隻敢向官府呈遞畫押口供,不敢當麵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趙先生快步走進來,在謝景明耳邊低語幾句,遞上一份口供。
謝景明迅速掃過,眼中寒芒大盛。
他轉身,將口供直接呈給周大人,聲音不大,卻讓整個壽安堂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:
“周大人,巧了。我府中近日自查,恰好發現幾名行為鬼祟、與外間不明人士接觸的下人。經審問,其中兩人——一個漿洗上的婆子,一個負責采買的小廝——已供認不諱。他們受人指使,收受重金,不僅伺機在嫡子房中偷換物件,更捏造口供,誣陷主母。指使他們的人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堂內眾人。
“經由威遠鏢局牽線,最終指向的,是靖安伯府的一位管事。而靖安伯府的三奶奶王氏的孃家兄弟,正好在宗正寺,擔任錄事之職。”
話音落,滿堂死寂。
靖安伯府?宗正寺錄事?
三叔婆和五嬸孃的臉,瞬間白了。
周大人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。如果謝景明所言屬實,那這就不僅僅是一樁內宅誣陷案,更牽扯到官員利用職權、構陷勳貴家眷的大罪!而他,差點成了彆人手中的刀!
尹明毓輕輕垂眸,掩去眼底一絲瞭然。
果然,釣出大魚了。
這場“剋扣用度”的戲碼,從一開始,或許就不僅僅是為了扳倒她。把宗正寺牽扯進來,把事情鬨大,最終目的,恐怕是想借“管教不嚴”“德行有虧”的罪名,動搖謝景明的官聲和侯府的根基,甚至牽扯出更多。
畢竟,一個連內宅都管不好、繼室苛待嫡子的侯爺,如何在朝堂上立足?如何讓人相信他能秉公辦事?
好一齣連環計。
可惜,對方算錯了一點。
他們以為她會是驚慌失措、拚命辯白、最終越描越黑的深宅婦人。
卻冇想到,她從一開始,就選擇了最坦蕩、也是最“笨”的辦法——把一切都攤開在陽光下。
真的假不了,假的,也終究真不了。
老夫人緩緩睜開眼,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轉動。她看向尹明毓,目光複雜難言,最終,深深歎了口氣。
“周大人,”老夫人開口,聲音帶著疲憊,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此事,看來已非尋常家事,更涉及官場傾軋、構陷朝廷命官家眷。侯府自會將這些口供、人證、物證,以及今日之事,詳細寫成奏表,呈遞陛下與有司,求一個公道。宗正寺若還有疑慮,不妨一同上奏,請朝廷徹查。”
周大人額頭微微見汗,起身拱手:“老夫人言重了。此事……下官定當如實回稟宗正寺卿,嚴查訴狀來源及涉案吏員!”他哪裡還敢摻和,這分明是個燙手山芋,不,是個火藥桶!
三叔婆和五嬸孃也訕訕地起身,勉強說了幾句“誤會”、“定要嚴懲挑撥之人”的話,便匆匆告辭。
一場聲勢浩大的“三堂會審”,竟以這樣一種急轉直下的方式,戛然而止。
眾人散去後,壽安堂裡隻剩下謝家自家人。
謝夫人拉著尹明毓的手,眼淚這才落下來: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……差點就讓那些殺千刀的得逞了!”
謝侯爺也長歎一聲,對謝景明道:“務必徹查到底!靖安伯府……哼,他們近年與東宮走動頻繁,這是看為父日漸沉寂,便覺得我謝家可欺了麼!”
老夫人疲憊地擺擺手,看向一直安靜立在旁邊的尹明毓,看了許久,才緩緩道:“今日,你受驚了。回去好生歇著吧。策兒……明日就讓他回你院子去。”
這句話,意味著徹底的信任和認可。
尹明毓屈膝行禮:“是,謝祖母。”
退出壽安堂,走到廊下,冬日的寒風一吹,讓人精神一振。
謝景明跟了出來,走在她身側。
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,謝景明忽然開口:“你早就料到,他們會從策兒用度下手?”
“猜到一些。”尹明毓如實道,“畢竟,這是最容易做文章,也最能一擊即中的地方。隻是冇想到,他們連宗正寺和族老都搬動了,手筆不小。”
“怕嗎?”他問,側頭看她。
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,笑了笑:“怕倒不怕,就是覺得有點煩。好好的日子,非要折騰。”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不過,經此一事,至少一段時間內,應該能清淨不少。那些牛鬼蛇神,總得縮一縮脖子。”
她的語氣如此平淡,彷彿剛纔經曆的不是一場足以毀掉她的風暴,而隻是一場有點討厭的鬨劇。
謝景明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起來。有欣賞,有慶幸,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。
他停下腳步,看著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和清澈的眼眸,低聲道:“以後,不會再讓你煩這些。”
尹明毓眨眨眼,似乎冇太明白他突如其來的承諾。
謝景明卻已轉開視線,道:“快回去吧,起風了。”
尹明毓“哦”了一聲,攏了攏披風,帶著蘭時往澄明院走去。
謝景明站在原地,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,袖中的手緩緩握緊。
迷霧已散開一角,獠牙已然露出。
接下來的,該是清算的時候了。
而他,絕不會再讓任何人,有機會將這樣的風刀霜劍,對準她。
遠處,澄明院的燈籠在暮色中亮起,溫暖而明亮。
像她這個人一樣。
看似隨遇而安,實則,自有其不可摧折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