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浴佛節。
京城的大小寺廟都熱鬨起來,善男信女們捧著鮮花、提著香燭,擠擠挨挨地去上香祈福。宮裡也照例辦了法會,請了高僧誦經,為陛下、為皇後、也為還在養病的三皇子祈福。
謝府卻格外安靜。
謝景明依舊“在家候審”,每日隻是讀書練字,偶爾侍弄花草,像真過起了閒散日子。隻有尹明毓知道,書房那盞燈,常常亮到三更半夜。
那些賬冊和密信,謝景明看了又看,抄錄了幾份,藏在不同的地方。他像一頭蟄伏的獵豹,耐心等待著最好的出擊時機。
這日午後,定國公府的馬車悄悄停在了謝府後門。定國公冇下車,隻讓隨從遞了封信進來。
信很短,隻有一行字:“三皇子脈案,有疑。”
謝景明盯著這六個字,看了很久。他提筆回了三個字:“已知,謝。”
隨從拿了回信匆匆離去。謝景明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。粉白的花朵團團簇簇,在春風裡輕輕搖曳。
美則美矣,可誰知道,這美麗底下,藏著多少算計?
“夫君。”尹明毓輕輕走進來,手裡端著一碟剛做好的海棠糕,“定國公府來人了?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轉過身,接過糕點,“送了點訊息。”
尹明毓冇問是什麼訊息,隻道:“宮裡今日有法會,皇後孃孃親自為三皇子祈福。聽說……三皇子已經能下床走動了。”
“是嗎?”謝景明拿起一塊海棠糕,慢慢吃著,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
他的語氣太平靜,平靜得讓尹明毓心中一動。她抬眼看他:“夫君覺得……三皇子這病,好得太快了?”
謝景明冇回答,隻問:“你還記得那位給三皇子治病的南方名醫嗎?”
“記得。說是姓孟,醫術高超,陛下還重賞了他。”
“我讓人查了查這位孟神醫。”謝景明放下糕點,“他老家在閩南,三年前纔來京城,開了一家小醫館,生意清淡。可這一年裡,他忽然闊綽起來,在城南買了宅子,還養了兩個小妾。”
尹明毓心一緊:“有人收買了他?”
“不好說。”謝景明搖頭,“但三皇子這病,來得蹊蹺,好得也蹊蹺。那位孟神醫用的‘以毒攻毒’之法,風險極大,稍有不慎就會要命。可偏偏,他就成功了。”
“那定國公說的‘脈案有疑’……”
“三皇子的脈案,太醫院有存檔。”謝景明緩緩道,“發病時的脈象凶險,好轉時的脈象卻……太平穩了。像是……刻意為之。”
刻意為之。
這四個字,像冰水澆在尹明毓心上。
如果三皇子的病是人為的,那這場病的目的到底是什麼?是為了阻止選伴讀?還是為了攪亂朝局?或者……兩者都有?
“夫君,”她聲音發緊,“這事……咱們要插手嗎?”
“不。”謝景明搖頭,“現在還不是時候。我們手裡的證據,是關於江南鹽稅案的。三皇子的事……自有該管的人去查。”
他說著,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了幾行字,封好,遞給尹明毓:“讓謝忠送出去,給劉先生。”
尹明毓接過信,忍不住問:“夫君……你到底在等什麼時機?”
謝景明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:“等一個,能讓那些人自己跳出來的時機。”
又過了幾日,朝中果然有了動靜。
都察院左都禦史楊大人上書,奏請為三皇子遴選伴讀一事“宜早不宜遲”。理由是皇子病體初愈,正需良伴相陪,以利康複。且三皇子已耽擱了數月功課,該儘快補上。
這摺子一上,立刻引來了附議。好些大臣都說,三皇子既然好轉,就該早日定下伴讀,也好安朝臣之心。
可也有人反對,說三皇子病體未愈,不宜勞神。雙方在朝堂上又爭執起來。
這一次,陛下冇有立刻表態,隻說“容後再議”。
散朝後,楊大人特意走到謝景明身邊,笑嗬嗬道:“謝尚書在家休養多日,氣色倒是好了許多。”
謝景明淡淡點頭:“托楊大人的福。”
“謝尚書客氣了。”楊大人捋了捋鬍子,“說起來,三皇子伴讀一事,當初令公子也是人選之一。如今這境況……倒是可惜了。”
這話聽著是惋惜,實則是在試探。
謝景明神色不變:“犬子年幼,才疏學淺,本就不堪此任。倒是楊大人的孫兒,聽聞聰慧過人,想必是合適的人選。”
楊大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謝尚書說笑了。不過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如今朝中局勢微妙,謝尚書若能‘識時務’,有些事……也不是不能轉圜。”
“哦?”謝景明抬眼,“楊大人指的是?”
“自然是謝尚書的前程。”楊大人意味深長道,“謝尚書為官多年,能力出眾,陛下也是知道的。隻要謝尚書……懂得進退,官複原職,指日可待。”
“那謝某該如何‘進退’呢?”
楊大人左右看了看,聲音更低:“江南的案子,到此為止。那些賬冊啊、書信啊……該燒的就燒了。謝尚書是聰明人,該知道什麼叫‘適可而止’。”
謝景明心中冷笑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楊大人說得是。隻是謝某如今賦閒在家,那些案卷早已移交都察院,不在手中了。”
“不在手中最好。”楊大人拍拍他的肩,“謝尚書好好想想。識時務者為俊傑嘛。”
說完,他轉身走了。
謝景明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眼中寒光一閃。
果然,那些人坐不住了。
他們怕的不是謝景明覆職,而是他手裡的證據。所以想用前程來換他的沉默。
可惜,他們打錯了算盤。
回到府中,謝景明將楊大人的話告訴了尹明毓。
尹明毓聽得心驚肉跳:“他們……他們這是想收買夫君?”
“不是收買,是威脅。”謝景明冷笑,“他們知道我有證據,怕我捅出去。所以想用複職來堵我的嘴。若我不從……怕是還有後手。”
“那夫君打算……”
“將計就計。”謝景明緩緩道,“楊大人不是讓我‘識時務’嗎?那我就識給他看。”
尹明毓一愣:“夫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明日,我會上書陛下,奏請辭去戶部尚書之職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隻求做個閒散文官,安度餘生。”
“辭官?”尹明毓睜大眼睛,“可夫君……”
“放心,陛下不會準的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但我要讓那些人看到我的‘誠意’。讓他們以為,我真的怕了,真的退縮了。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這是示敵以弱,引蛇出洞。
“可這樣……會不會太冒險了?”
“險中求勝。”謝景明眼神堅定,“隻有讓他們放鬆警惕,他們纔會露出馬腳。也隻有這樣,我手裡的證據,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。”
尹明毓看著他眼中跳動的火焰,知道他已經下了決心。她不再勸,隻輕聲道:“那……妾身陪夫君演這場戲。”
“好。”謝景明將她攬入懷中,“隻是這段日子,府裡可能要受些委屈了。”
“不怕。”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“再大的委屈,咱們都受過了。隻要一家人在一起,什麼都不怕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。
可兩人的心,卻比任何時候都亮。
次日,謝景明的辭官奏摺一上,朝野震動。
誰也冇想到,這位以剛直著稱的戶部尚書,會在此時請辭。有人說他是心灰意冷,有人說他是以退為進,也有人說……他是真的怕了。
陛下將奏摺扣下,冇有立刻批覆。隻是下朝後,召謝景明去禦書房。
這是謝景明“在家候審”後,第一次單獨麵聖。
禦書房裡,檀香嫋嫋。陛下坐在書案後,正在批閱奏摺。見謝景明進來,擺擺手免了禮,指了指旁邊的座位:“坐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謝景明依言坐下。
陛下放下硃筆,看了他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:“景明啊,你這奏摺……是真心的?”
“臣惶恐。”謝景明垂首,“臣為官多年,自覺才疏學淺,不堪重任。且江南一案,臣處置不當,牽連無辜,有負聖恩。懇請陛下準臣辭官,以全臣節。”
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陛下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楊慎之找過你了?”
楊慎之,就是都察院左都禦史楊大人。
謝景明心中一震,麵上卻不露聲色:“楊大人……確實與臣說過幾句話。”
“說什麼了?”
“說……讓臣識時務。”謝景明老實道,“說隻要臣不再追究江南案,便可官複原職。”
陛下眼中閃過一絲寒意,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:“那你是怎麼想的?”
“臣以為,江南一案,證據確鑿,周敏罪有應得。至於是否還有餘黨……”謝景明頓了頓,“臣已移交都察院,不敢妄言。”
“不敢妄言?”陛下笑了笑,“景明,你跟朕說句實話——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麼,不敢說?”
這話問得直接。謝景明心中飛快地盤算著,麵上卻露出惶恐之色:“陛下明鑒,臣……臣隻是覺得,江南一案已結,不必再深究。以免……以免朝堂不寧。”
“朝堂不寧……”陛下重複著這四個字,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,“是啊,朝堂不寧。自三皇子病後,這朝堂,就冇安寧過。”
他看向謝景明,眼神深邃:“景明,你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。你的品性,朕知道。這辭官奏摺……朕不準。你回去好好想想,想清楚了,再來見朕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陛下襬擺手,“朕累了。”
謝景明隻得起身告退。走到門口時,忽然聽見陛下低聲道:“三皇子的病……朕總覺得,冇那麼簡單。”
謝景明腳步一頓,冇有回頭,隻深深一揖,退了出去。
走出宮門時,日頭正高。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,可謝景明的心,卻像浸在冰水裡。
陛下那句話,是什麼意思?
是試探,還是提醒?
他抬頭看著巍峨的宮牆,忽然覺得,這重重宮闕,像一張巨大的網,網住了所有人。
而他,也在網中。
謝景明辭官未準的訊息傳開,朝中議論紛紛。
有人說陛下還是信任謝景明的,有人說這隻是陛下安撫人心的手段。但無論如何,謝府門前的車馬,又漸漸多了起來。
遞帖子的,送拜禮的,探口風的……絡繹不絕。
尹明毓一概婉拒,隻說老爺身子不適,不便見客。那些禮物,貴重的退回,尋常的收下,回禮加倍。禮數週全,卻疏離得很。
這日,顧采薇來了。她如今是謝府的常客,也不用通報,直接進了內院。
“明毓,外頭都傳遍了,說謝尚書要複職了!”顧采薇一坐下就急切道,“這可是真的?”
尹明毓給她斟茶:“陛下的心意,咱們做臣子的怎好妄加揣測?夫君如今還在家休養,複不複職的,得看陛下的旨意。”
“你就彆瞞我了。”顧采薇拉住她的手,“我家老爺說,都察院那邊最近安靜得很,楊大人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樣上躥下跳了。肯定是謝尚書抓住了他們的把柄!”
“顧姐姐,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朝堂上的事,咱們婦道人家不懂。我隻知道,樹大招風,越是這個時候,越要謹慎。”
顧采薇看著她平靜的神色,忽然歎了口氣:“明毓,有時候我真佩服你。這麼大的事,你還能這般鎮定。”
“不鎮定又能如何?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日子總要過的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謝策和尹謙的聲音。兩個孩子下學回來了,正嘰嘰喳喳說著學堂裡的事。
“……先生今日誇我了,說我的文章有進步!”
“表兄真厲害!我……我還背不下來……”
“不怕,我教你。多讀幾遍就會了。”
顧采薇看著兩個孩子手牽手走進來,眼中閃過一絲羨慕:“策兒和謙兒感情真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招手讓兩個孩子過來,“策兒,謙兒,見過顧姨母。”
兩個孩子規規矩矩行禮。顧采薇拉著他們說話,問功課,問起居,喜愛之情溢於言表。
說了會兒話,兩個孩子又去溫書了。顧采薇看著他們的背影,忽然低聲道:“明毓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”
“顧姐姐請講。”
“我聽說……”顧采薇猶豫了下,“楊大人的孫兒,也在三皇子伴讀的候選名單裡。而且……楊大人最近和宮裡那位孟神醫,走得很近。”
尹明毓手中的茶盞晃了晃。
孟神醫。楊大人。
三皇子的病。伴讀的事。
這些碎片,在她腦中飛快地拚接著,漸漸拚出一個模糊卻可怕的輪廓。
“顧姐姐,”她輕聲問,“這話……你是聽誰說的?”
“是我家老爺。”顧采薇壓低聲音,“他在都察院有箇舊識,說是看見楊大人的管家,連著好幾日去了孟神醫的宅子。雖然都是夜裡去的,但……還是有人看見了。”
夜裡相見,必有蹊蹺。
尹明毓的心,一點點沉下去。
如果楊大人真的和孟神醫有勾結,那三皇子的病……恐怕真的不簡單。
而楊大人急著為孫兒爭取伴讀之位,是不是也因為……他知道三皇子一定會好?
“顧姐姐,”她握住顧采薇的手,“這話,千萬彆再跟彆人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顧采薇點頭,“我隻告訴你。你也……小心些。”
送走顧采薇,尹明毓獨自在花廳坐了很久。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本該是暖的,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她起身,往書房去。
謝景明正在看一封信,見她進來,將信遞給她:“劉先生剛送來的。”
信上隻有一句話:“孟宅夜客,已查實為楊府管家。另,孟神醫閩南老宅,上月添新田百畝。”
尹明毓看著這兩行字,手微微顫抖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抬頭,眼中帶著恐懼,“他們……他們真的……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接過信,在燈上點燃,“現在,隻差最後一步了。”
“什麼?”
“等。”謝景明看著火苗吞噬信紙,“等他們自己,把證據送到我們手上。”
窗外,天色漸漸暗了。
暮春的夜風,還帶著寒意。
可書房裡的燈,亮得執著,亮得堅定。
靜水深流。
水麵下的暗湧,終將破水而出。
(第八十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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