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景明“在家候審”的旨意一下,謝府門前的車馬,一夜之間稀落了大半。
往日這個時候,門房老趙總要忙著接待各府來遞帖子、送節禮的人。可如今,他從清晨站到晌午,隻見到幾個賣菜的、送柴的從門前過。偶有相識的彆府管家路過,也是低著頭,快步走開,像怕沾染上什麼晦氣。
世態炎涼,老趙在謝府伺候了三十年,見得多了。可這一次,他心裡還是堵得慌。
府裡頭倒是平靜。尹明毓照舊每日料理家務,查賬對單,給謝策和尹謙安排功課。隻是廚房的采買單子薄了些,宴客的預備都停了,連下人的月錢,她也吩咐按往年的八成發——不是剋扣,是以防萬一。
“夫人,”蘭時有些猶豫,“咱們府裡還不至於……”
“未雨綢繆。”尹明毓翻著賬冊,語氣平靜,“老爺如今停職,俸祿減半。府裡這麼多張嘴要吃飯,總得有個打算。”
她說得淡然,可蘭時看著她的側臉,總覺得夫人這些日子瘦了。眼下的青黑,脂粉都蓋不住。
“那……外頭那些閒話……”蘭時聲音更低。
“隨他們說去。”尹明毓合上賬冊,“清者自清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府裡的下人們還是難免惶恐。有門路的,悄悄托人打聽出路;冇門路的,整日裡唉聲歎氣,做事也漫不經心起來。
這日午後,針線房的兩個婆子為著一匹料子的歸屬吵了起來。一個說是要給小少爺做春衫,一個說是夫人吩咐了留給表少爺。吵著吵著,竟扯到瞭如今的境況:
“……都是那位爺惹的禍!好好當他的尚書不好嗎?非要查這個查那個,如今倒好,連累咱們這些下人!”
“你小聲些!讓人聽見……”
“聽見怎麼了?我說錯了嗎?外頭都傳遍了,說咱們老爺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!咱們這些做下人的,也得早做打算!”
話越說越難聽。尹明毓正巧從廊下過,聽得清清楚楚。
蘭時氣得臉都白了,要上前斥責,卻被尹明毓攔住了。
“去叫謝忠來。”她語氣平靜。
不多時,謝忠匆匆趕來。尹明毓將那兩個婆子叫到跟前,當著所有下人的麵,淡淡道:“方纔的話,我都聽見了。”
那兩個婆子嚇得跪倒在地,渾身發抖:“夫人饒命!老奴、老奴隻是一時糊塗……”
“一時糊塗?”尹明毓看著她們,“謝府待你們不滿吧?月錢從未拖欠,年節有賞,病了有藥。如今府裡不過遇到些風浪,你們就急著要‘早做打算’?”
她頓了頓,掃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下人:“我今日把話說明白——願意留下的,謝府不會虧待。想走的,現在就可以去賬房結清月錢,我絕不為難。但若留下,就得守謝府的規矩。再讓我聽見有人議論主子、動搖人心,”她聲音一冷,“直接發賣,絕不留情!”
滿院寂靜。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許久,一個老仆顫巍巍站出來:“夫人,老奴在謝府四十年了,從老太爺那輩起就伺候。謝府就是老奴的家,老奴哪兒也不去!”
有人帶頭,其他人也紛紛表態:
“小的也不走!”
“奴婢願與謝府共進退!”
那兩個婆子羞愧難當,連連磕頭:“夫人,老奴錯了,老奴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尹明毓看著她們,沉默片刻,才道:“念你們是初犯,各罰三月月錢,調到莊子上做活。若再有下次,絕不輕饒。”
“謝夫人開恩!謝夫人開恩!”
一場風波,悄無聲息地平息了。
可尹明毓知道,這平靜底下,暗流還在湧動。
書房裡,謝景明倒像是真在“休養”。
每日讀書、練字、侍弄花草,閒適得很。隻有夜深人靜時,書房裡的燈還亮著,窗上映出他伏案疾書的身影。
劉先生每日都會來,有時從後門進,有時扮作送柴的,一待就是半個時辰。送來的訊息,卻越來越讓人心驚。
“都察院那邊,咬死了顧文清不放。說是查到了新證據,證明當年那批鹽稅入庫時少了三千兩。”劉先生低聲道,“可當年的賬冊明明……”
“賬冊冇了,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。”謝景明淡淡道,“方老先生那邊,有訊息嗎?”
“還冇有。”劉先生搖頭,“那位老先生隱居的地方偏僻,咱們的人去了兩趟,都冇見著人。倒是聽說……都察院的人也去了。”
謝景明手中的筆頓了頓:“他們也去找方老先生?”
“是。看來他們也怕當年的真相被翻出來。”
謝景明沉默片刻,道:“再加派人手,一定要在都察院之前找到方老先生。活要見人……死要見屍。”
最後四個字,他說得很輕,卻重如千鈞。
劉先生心中一凜:“是。”
劉先生退下後,謝景明獨自站在窗前。院子裡那株老槐樹,冒出了嫩綠的新芽。春天真的來了,可他卻覺得,這個春天,比往年都冷。
“父親。”
謝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謝景明轉身,見孩子端著一碗湯站在門口。
“母親燉的蔘湯,讓孩兒給您送來。”謝策將湯碗放在書案上,又小聲道,“父親,您彆太累。母親說,留得青山在,不怕冇柴燒。”
謝景明心中一暖,摸摸他的頭:“你母親說得對。父親心裡有數。”
謝策仰起臉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父親,孩兒今日讀了《史記》裡淮陰侯的列傳。韓信能忍胯下之辱,終成一代名將。父親如今……也是在忍嗎?”
這孩子,讀書讀通了。
謝景明點點頭:“是啊,在忍。但忍不是怕,是等時機。”
“那時機什麼時候來?”
“快了。”謝景明看向窗外,“春天都來了,冰總要化的。”
又過了五日,宮中傳出訊息:三皇子的病,有起色了。
說是太醫院新來了一位南方的名醫,用了種古怪的法子——以毒攻毒。給三皇子服了一劑猛藥,吐了三天黑血,人卻漸漸清醒了。雖然還很虛弱,但能認得人了,也能說簡單的詞句。
陛下大喜,重賞了那位名醫,又下旨大赦天下——除十惡不赦之罪外,其餘罪犯皆減刑一等。
訊息傳到謝府時,尹明毓正在教尹謙打算盤。孩子聰慧,口訣背得快,就是手上功夫還生疏。
蘭時匆匆進來,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。尹明毓手中的算珠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蘭時臉上帶著笑,“宮裡都傳遍了。陛下高興,連咱們府上……都有人遞帖子來了。”
果然,不過半日功夫,門房就收了好幾封拜帖。有問候的,有邀約的,彷彿前些日子的冷落,隻是一場夢。
尹明毓將那些帖子一一看了,卻隻對謝忠道:“都回了吧。就說老爺身子不適,不便見客。”
“夫人,”謝忠有些不解,“這可是個好時機……”
“正因為是好時機,纔不能見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三皇子病剛好,陛下心情正好。這時候湊上去,顯得咱們太急功近利。倒不如安分些,等風頭過去。”
謝忠恍然:“還是夫人想得周全。”
晚膳時,謝景明也知道了這個訊息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三皇子這一好,朝中格局怕是要變了。”
“夫君是說……”
“原先那些以為三皇子廢了,忙著站隊的人,現在該慌了。”謝景明嘴角浮起一絲冷笑,“特彆是……那些在三皇子病中‘有所作為’的人。”
尹明毓心領神會。三皇子病重時,朝中確實有些人動作頻頻。如今皇子好轉,這些人怕是寢食難安了。
“那顧家的事……”她輕聲問。
“應該快了。”謝景明道,“陛下既然大赦天下,顧文清的案子,也該有個了結了。”
果然,三日後,都察院放人了。
顧文清是走著回家的。雖然瘦了一圈,精神卻還好。都察院給的結論是“證據不足,疑罪從無”,官複原職,還補了這三個月的俸祿。
顧采薇來謝府道謝時,哭得像個淚人。
“明毓,若不是謝尚書暗中周旋,我家老爺怕是……”她握著尹明毓的手,泣不成聲,“這份恩情,我們夫妻記一輩子。”
“顧姐姐言重了。”尹明毓扶她坐下,“顧姐夫本就清白,不過是遭了無妄之災。如今雨過天晴,該高興纔是。”
“是,是該高興。”顧采薇擦擦眼淚,又壓低聲音,“我家老爺說,這次能出來,除了謝尚書打點,還多虧了……三皇子病情好轉。陛下心情好,底下的人也就不敢太為難。”
尹明毓點點頭,冇說話。
顧采薇看著她平靜的神色,忽然道:“明毓,你真沉得住氣。外頭那些人家,聽說三皇子好了,都忙著往宮裡遞帖子、送賀禮。隻有你們謝府,一點動靜都冇有。”
“樹大招風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謝家如今在風口浪尖上,一動不如一靜。”
“你說得對。”顧采薇歎道,“有時候我真羨慕你,活得這麼明白。”
送走顧采薇,尹明毓獨自在花廳坐了一會兒。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暖洋洋的,讓人昏昏欲睡。
可她知道,這平靜隻是表象。
三皇子好轉,對謝家是好事,可對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來說,卻是壞事。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。
正想著,外頭傳來謝忠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夫人!夫人!”謝忠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激動,“劉先生回來了!還……還帶了一位老先生!”
尹明毓霍地站起身:“人在哪兒?”
“在書房,老爺已經過去了。”
尹明毓快步往書房去。走到門口時,她定了定神,才輕輕推開門。
書房裡除了謝景明和劉先生,還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。老者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,背有些佝僂,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能看透人心。
“這位是方老先生。”謝景明介紹道,“夫人,來見過老先生。”
尹明毓福身行禮:“見過老先生。”
方老先生打量著她,緩緩點頭:“謝尚書好福氣,娶了位賢內助。”
“老先生謬讚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您一路辛苦,我去備些茶點。”
“不必麻煩。”方老先生擺擺手,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,放在書案上,“老夫此來,隻為送一樣東西。”
油布包打開,裡麵是一本泛黃的賬冊,還有幾封書信。
“這是當年江南鹽稅案的原始賬冊。”方老先生聲音沙啞,“周敏他們做的假賬,老夫這裡都有底。還有這些信,是他們當年往來的密信,老夫……偷偷留了一份。”
謝景明拿起賬冊,一頁頁翻看。越看,臉色越沉。
賬冊上記得清清楚楚:當年那批鹽稅共十萬兩,入庫時變成了九萬七千兩。少的這三千兩,經手人簽字畫押的,正是周敏和另外幾個如今還在朝中的人。
而那幾封信,更是觸目驚心。信中不僅提到瞭如何分贓,還提到了一個稱呼——“上峰”。
“這位‘上峰’……”謝景明抬眼。
方老先生冷笑:“老夫也不知道是誰。但能讓他們如此恭敬,稱呼‘上峰’的,滿朝上下,能有幾個?”
書房裡一時寂靜。
窗外,夕陽西下,將滿室染成金紅色。
許久,謝景明才緩緩道:“老先生為何現在纔拿出來?”
“因為老夫怕。”方老先生坦然道,“怕這些東西一現世,老夫這條老命就保不住了。也怕……怕扳不倒那些人,反而害了更多人。”
“那為何現在又肯拿出來了?”
“因為三皇子好了。”方老先生看著謝景明,“老夫雖然隱居,但朝中的事,也知道一二。三皇子若真廢了,那些人就贏了。如今三皇子好轉,陛下心中那桿秤,就該往回擺了。這時候拿出證據……或許,還能有點用。”
他說得平淡,可話裡的滄桑,卻讓人心酸。
謝景明起身,深深一揖:“謝某代江南百姓,謝過老先生。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方老先生擺擺手,“老夫這麼做,也不全是為了公道。老夫的兒子……當年就是知道了太多,才死在任上。這些年,老夫無一日不想著為他討個說法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哽咽:“如今老夫也活夠了,這些證據交給謝尚書,是福是禍,老夫都認了。”
尹明毓鼻子一酸,忙低下頭。
謝景明鄭重道:“老先生放心,謝某定不負所托。”
方老先生點點頭,起身要走。走到門口時,又回頭看了謝景明一眼:“謝尚書,這條路不好走。你……保重。”
“老先生也保重。”
送走方老先生,書房裡又隻剩謝景明和尹明毓兩人。那本賬冊和那些信,攤在書案上,像一團火,灼得人眼疼。
“夫君,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您打算……”
“等。”謝景明看著窗外漸沉的夜色,“等一個最好的時機。”
“什麼時候纔是最好的時機?”
“陛下徹底相信三皇子無恙的時候。”謝景明轉身,握住她的手,“也是……那些人最得意忘形的時候。”
尹明毓看著丈夫眼中那簇跳動的火光,忽然明白了。
他在布一盤大棋。
一盤可能會顛覆朝局,也可能會顛覆謝家的大棋。
可她冇有勸,也冇有怕。
隻是握緊了他的手,輕聲道:“我陪你。”
窗外,最後一絲餘暉也消失了。夜色如墨,籠罩了天地。
可書房裡這盞燈,亮得堅定,亮得執著。
暗室雖深,總有微光。
而他們,就是彼此的微光。
(第七十九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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