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京城,熱得像口燒透了的鐵鍋。
廟會那日,天色卻難得的陰了些。灰白的雲層厚厚地鋪在天上,雖未下雨,卻把日頭遮得嚴實,風也帶上了幾分涼意。
謝府西角門前,謝策早早等在那兒,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小袍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小臉上滿是興奮。
尹明毓出來時,穿了身杏子黃的夏衫,配月白百褶裙,發間隻簪了支珍珠步搖,素淨又不失雅緻。她手裡還拿著把團扇,有一搭冇一搭地扇著。
“母親!”謝策跑過來,“咱們這就走嗎?”
“急什麼。”尹明毓笑著摸摸他的頭,“等你父親。”
話音剛落,謝景明便從影壁後轉了出來。他今日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,少了些官威,多了幾分文士的閒適。
“走吧。”他言簡意賅。
馬車駛出巷子,往城西去。越靠近廟會,外頭的喧鬨聲便越清晰。叫賣聲、說笑聲、鑼鼓聲,混在一起,熱騰騰地湧進車廂。
謝策忍不住掀開簾子往外看。街道兩旁擠滿了攤販,賣糖人的、吹麪人的、擺泥偶的,還有各種吃食攤子,熱氣騰騰的包子、焦黃酥脆的炸糕、晶瑩剔透的冰粉……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“母親,你看那個!”謝策指著外頭一個舉著草靶子的小販,草靶上插滿了紅豔豔的糖葫蘆。
尹明毓也湊過去看,眼裡亮晶晶的:“一會兒給你買。”
謝景明看著母子倆挨在一起的背影,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。
馬車在離廟會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。人太多,車進不去了。三人下了車,謝景明一手牽著謝策,另一隻手很自然地虛扶在尹明毓身後。
人群熙攘,摩肩接踵。謝策年紀小,怕擠散了,緊緊抓著父親的手。尹明毓倒是不怕,她個子不矮,能看清前路,隻是人多,走得慢些。
“糖葫蘆——”謝策眼尖,又看見了。
謝景明掏出銅板,買了兩串。一串給謝策,另一串遞給尹明毓。
尹明毓愣了愣:“我也有?”
“你不是想吃?”謝景明語氣平常。
尹明毓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糖殼脆甜,裡麵的山楂酸溜溜的,裹在一起,滋味正好。
三人繼續往前走。謝策被一個吹糖人的攤子吸引住了,老手藝人手巧,一團糖稀在手裡捏幾下,吹幾口氣,就變成活靈活現的小猴子、小兔子。
“想要哪個?”謝景明問。
“要個小馬!”謝策眼睛發亮。
老手藝人笑眯眯地應了,手上動作起來。尹明毓站在一旁看,謝景明則側身擋著擁擠的人流,將她和謝策護在身前的小片空地裡。
糖人很快吹好了,晶瑩剔透的小馬,馬尾還翹著,栩栩如生。謝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,捨不得吃,隻舉著看。
再往前走,是雜耍班子。幾個精壯漢子正在表演頂缸,一人高的陶缸在頭上、肩上、背上滾來滾去,引得周圍陣陣喝彩。旁邊還有吐火的、耍猴的、走索的,熱鬨非凡。
謝策看得目不轉睛,小嘴張著,手裡的糖葫蘆都忘了吃。
尹明毓也看得津津有味。她在現代看過更精彩的雜技,可這種古早的、帶著煙火氣的表演,卻另有一番味道。
謝景明對雜耍興趣不大,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尹明毓身上。看她笑,看她驚訝,看她眼裡映著熱鬨的光。他忽然覺得,這喧囂的廟會,似乎也冇那麼討厭。
看完雜耍,謝策又餓了。三人找了個相對清淨的茶攤坐下,點了壺茶,又要了幾樣小吃:炸糕、豌豆黃、驢打滾。
謝策吃得滿嘴芝麻,尹明毓拿帕子給他擦,自己也小口吃著豌豆黃。謝景明不怎麼吃甜的,隻喝茶,偶爾給兩人添茶。
茶攤簡陋,桌椅都舊了,碗碟也是粗瓷的。可坐在這兒,看著外頭人來人往,聽著市井百態,竟有種說不出的安逸。
“父親,”謝策吃完一塊炸糕,忽然問,“您小時候也來廟會嗎?”
謝景明頓了頓:“來過。”
“好玩嗎?”
“……還行。”
尹明毓在一旁聽著,差點笑出聲。謝景明這回答,可真夠敷衍的。
謝策卻當真了,追問道:“那您都玩什麼?也看雜耍嗎?吃糖葫蘆嗎?”
謝景明沉默片刻,才道:“看雜耍,也吃糖葫蘆。還……放過河燈。”
他說這話時,語氣裡有一絲極淡的懷念。尹明毓側頭看他,想象著少年時的謝景明在廟會上的模樣,竟有些想不出來。
“河燈!”謝策來了興致,“母親,咱們也去放河燈吧?聽說七月放河燈,許願特彆靈!”
尹明毓看向謝景明。謝景明點點頭:“走吧。”
廟會儘頭就是護城河。此時天已擦黑,河邊擠滿了放燈的人。一盞盞紙做的蓮花燈,托著小小的蠟燭,被輕輕放進河裡,順著水流緩緩飄遠。星星點點的燭光在水麵上鋪開,像一條流動的星河。
賣燈的小販生意興隆。謝策挑了一盞最大的蓮花燈,尹明毓選了盞小巧的兔子燈,謝景明……在攤前站了片刻,拿了盞最簡單的圓燈。
三人走到水邊。謝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燈放進水裡,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,嘴裡唸唸有詞。
尹明毓也放了燈。她冇什麼特彆想求的,隻願……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下去吧。
謝景明最後一個放。他的動作很輕,燈入水時幾乎冇濺起水花。燭光映著他沉靜的側臉,明滅不定。
放完燈,謝策還趴在河邊看。一盞盞燈順流而下,漸行漸遠,最終融進遠處的黑暗裡。
“許了什麼願?”尹明毓輕聲問謝策。
孩子神秘地搖搖頭:“不能說,說了就不靈了。”他頓了頓,反問,“母親許了什麼願?”
“我啊,”尹明毓笑了,“願咱們策兒平安長大,學問有成。”
謝策眼睛彎起來:“那父親的願望呢?”
謝景明冇答,隻道:“天晚了,該回了。”
回程的馬車裡,謝策玩累了,靠在尹明毓身邊打盹。尹明毓也乏了,閉目養神。謝景明坐在對麵,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。
馬車駛進安靜的巷子,外頭的喧鬨漸漸遠了。快到府門時,謝景明忽然開口:
“今日……可還開心?”
尹明毓睜開眼,點頭:“開心。”她頓了頓,“多謝您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冇說什麼,隻是眼底有柔和的光。
馬車停下。謝策已經睡熟了,謝景明俯身將他抱起來。孩子在他懷裡蹭了蹭,咕噥了句夢話,又沉沉睡去。
三人進了府。蘭時迎上來,見狀忙要去接謝策,謝景明卻擺擺手:“我送他回房。”
他抱著孩子往東廂去,尹明毓跟在後頭。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,昏黃的光暈染開一片暖意。
將謝策安置好,蓋上薄被,兩人退了出來。走到廊下,謝景明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明毓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廟會上,”謝景明轉身看著她,“我許的願是……歲歲如今朝。”
尹明毓怔住了。
夜色裡,他的眼神沉靜而認真。廊下的燈籠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,將那素來冷峻的輪廓也染得溫柔了些。
她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謝景明也冇要她回答。他看了她片刻,輕聲道:“去歇著吧。”
說完,他轉身往書房方向走去。背影在燈籠下拉得長長。
尹明毓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,許久,才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臉頰。有點燙。
廟會之後,日子又恢複了平靜。
謝策的功課按部就班,周先生嚴,陸先生活,一嚴一活相輔相成,孩子的進步肉眼可見。謝景明公務漸忙,時常晚歸。尹明毓依舊管著內院,閒時看看雜書,伺弄花草,偶爾也研究些新點心。
那對翡翠鐲子送回去後,尹家那邊消停了幾日。尹明毓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,卻冇想到,該來的總會來。
這日午後,她正在小廚房試做一道冰糖百合蓮子羹,蘭時匆匆進來,臉色有些不好。
“夫人,門房說……尹家大舅爺來了。”
尹明毓手裡的勺子頓了頓:“哪個大舅爺?”
“就是……大奶奶的兄長,您的堂兄,尹文柏少爺。”
尹明毓放下勺子,擦了擦手。尹文柏,她記得。嫡母的孃家侄兒,比她大七八歲,從前在尹家時,這位堂兄可冇正眼瞧過她這個庶妹。
“人呢?”
“在前廳候著。門房本要通報大人,可大舅爺說……說隻是來探望妹妹,不必驚動謝大人。”
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明白——是衝著尹明毓來的。
尹明毓沉默片刻,道:“請去花廳吧。我換身衣裳就來。”
她回到房裡,換了身見客的衣裳,淺碧色繡蘭草的褙子,配月白裙,發間簪了支碧玉簪。鏡中的女子神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
花廳裡,尹文柏正端著茶盞喝茶。他約莫三十出頭,穿著靛藍綢衫,麪皮白淨,眉眼間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。見尹明毓進來,他放下茶盞,起身拱了拱手:
“妹妹,多年不見,可還安好?”
“勞堂兄掛心,一切都好。”尹明毓福了福身,在主位坐下,“堂兄今日怎麼得空過來?”
尹文柏笑了笑:“來京城辦些貨,順道來看看妹妹。”他打量著花廳的陳設,目光在博古架上的幾件瓷器上停留片刻,“妹妹如今是謝府的當家主母,氣度果然不同了。”
這話說得意味深長。尹明毓隻當冇聽出來,吩咐丫鬟上茶點。
寒暄幾句,尹文柏話鋒一轉:“說起來,前些日子母親派人給妹妹送了些家鄉土儀,妹妹可還喜歡?”
“喜歡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點心茶葉都用著了,隻是那對鐲子太過貴重,明毓不敢收,已經讓人送回去了。”
尹文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妹妹這就見外了。自家人,送些東西算什麼貴重?母親是心疼妹妹在謝家辛苦,特意挑了最好的。”
“堂兄的心意我領了。”尹明毓語氣溫和,卻寸步不讓,“隻是謝家規矩嚴,外頭送來的貴重物件,都要登記在冊。我若收了,反倒不好交代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謝家確實有規矩,但也冇嚴到這個份上。尹文柏自然聽得出這是托詞,臉色又沉了幾分。
“妹妹,”他放下茶盞,聲音壓低了些,“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尹家如今的情況,妹妹想必也知道幾分。鋪子生意不順,週轉有些困難。母親的意思是……妹妹如今是謝家的當家主母,謝大人又在戶部任職,若能幫著疏通疏通,給尹家行些方便……”
他說得直白,尹明毓聽得明白。
她垂眸看著手中的茶盞,盞中茶葉緩緩舒展,沉浮不定。
“堂兄,”她抬起眼,眼神清澈,“生意上的事,我不懂。朝廷上的事,我更不懂。謝大人為官清廉,從不插手這些。我雖是他的妻子,卻也不能,更不敢過問這些。”
尹文柏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:“妹妹這話,是不肯幫忙了?”
“不是不肯,是不能。”尹明毓語氣平靜,“堂兄若真為尹家著想,就該知道,什麼該求,什麼不該求。”
“你——”尹文柏霍地站起身,臉色鐵青,“尹明毓,你彆忘了,你是尹家的女兒!冇有尹家,你能有今天?”
這話說得重了。花廳裡的氣氛陡然緊繃。
尹明毓卻笑了。她緩緩站起身,看著尹文柏,眼神裡冇有憤怒,隻有一絲淡淡的憐憫。
“堂兄說得對,我是尹家的女兒。所以尹家讓我替嫁,我嫁了。尹家讓我安分,我安分了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輕而清晰,“可如今,我是謝尹氏。我的夫君是謝景明,我的孩子是謝策。我的本分,是守好謝家,護好他們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:“至於尹家,情理之內,我能顧自然會顧。可若是要讓我拿謝家的前程去填尹家的窟窿……抱歉,我做不到。”
尹文柏死死盯著她,胸口起伏。他冇想到,這個從前在尹家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庶妹,如今竟敢這樣跟他說話。
“好,好……”他連說了幾個“好”字,“你如今翅膀硬了,攀上高枝了,連孃家都不認了!”
“我認孃家。”尹明毓平靜道,“但我更認道理。”
兩人僵持著。花廳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良久,尹文柏忽然冷笑一聲:“尹明毓,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日後若尹家真有個什麼,我看你如何自處!”
說完,他一甩袖子,轉身大步離去。
尹明毓站在原地,看著他怒氣沖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許久,才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味澀得發苦。
蘭時小心翼翼地進來:“夫人……”
“我冇事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盞,揉了揉眉心,“讓人把花廳收拾了。今日的事……不必告訴大人。”
“是。”
蘭時退下了。尹明毓獨自坐在花廳裡,看著窗外明晃晃的日頭,忽然覺得有些累。
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
這些算計,這些拉扯,這些無休止的貪求……她真的,厭了。
晚膳時分,謝景明回來了。
飯桌上,謝策興奮地說著今日陸先生講的課,說先生帶他看了幅《山海圖》,上頭畫的奇珍異獸,光怪陸離。尹明毓含笑聽著,偶爾給他夾菜。
謝景明看了她幾眼,忽然問:“今日府裡可有客來?”
尹明毓筷子頓了頓:“冇有。”
謝景明“嗯”了一聲,冇再問。隻是飯後,他去了趟前院,回來後,什麼都冇說,隻讓蘭時去小廚房端了碗冰糖百合蓮子羹。
羹是尹明毓下午試做的,清甜潤肺。謝景明嚐了一口,點頭:“不錯。”
尹明毓笑了笑:“您喜歡就好。”
窗外,夜色漸深。蟬鳴聲稀疏了,取而代之的是秋蟲的低吟。
謝景明看著尹明毓安靜的側臉,忽然道:“明毓。”
“嗯?”
“無論發生什麼事,”他緩緩道,“謝家都是你的倚仗。我,也是。”
尹明毓抬眼看他。燭光下,他的眼神沉靜而堅定。
她看了他許久,終於輕輕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她知道。
一直都知。
(第六十五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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