獵戶王老五的家,藏在半山腰的密林深處。
三間簡陋的茅屋,圍著半人高的竹籬笆,院裡晾著幾張獸皮,空氣裡飄著柴火和草藥混雜的氣味。王老五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,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般,話不多,眼神卻透著山裡人特有的警醒。
他傍晚打獵回來,撞見謝景明這一行狼狽不堪的外鄉人,本不欲多事,是尹明毓拿出隨身帶的幾樣金創藥,給他看受傷護衛敷藥後立竿見影的效果,又言明是避禍的北地藥商,願意用藥材換食宿,他才勉強點頭。
此刻,茅屋正中的火塘燒得正旺,驅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意和濕氣。謝策裹著王老五老伴翻出來的舊襖子,靠在尹明毓身邊打盹。護衛們輪番守在屋外,秦勇和謝景明坐在火塘邊,聽王老五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山裡的情況。
“……順著這條溝往南再走三十裡,就能上官道。”王老五用樹枝撥著火,“不過這幾日道上不太平,聽說在抓什麼北邊來的逃犯,盤查得緊。”他說著,瞥了謝景明一眼。
謝景明神色不變,隻道:“多謝老哥指點。我們歇一晚,明日一早就走,絕不連累老哥。”
王老五“嗯”了一聲,沉默地抽著旱菸。煙霧繚繞中,他忽然開口:“你們……真是藥商?”
火塘裡的柴火爆出一點火星。尹明毓心頭微緊,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愁苦:“不敢瞞老哥,家裡原是北邊開藥鋪的,遭了災,鋪子冇了,隻好帶著這點壓箱底的藥材,想去南邊投親,看能不能重開張。路上又遇到水匪,這才落得這般田地。”
王老五盯著火苗看了半晌,忽然壓低聲音:“那你們最好彆往南邊大山裡鑽。”
“為何?”謝景明問。
王老五吸了口煙,聲音更低了:“那山裡……有‘鬼礦’。”
鬼礦?
尹明毓和謝景明交換了一個眼神。謝景明往前傾了傾身:“老哥,什麼是鬼礦?”
王老五臉上露出些許忌憚:“說是礦,可冇人知道在哪兒。隻聽說,進了那山裡的人,要麼再也出不來,就算偶爾有跑出來的,也瘋瘋癲癲,說裡頭有吃人的妖怪,有乾不完的活,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還有穿官衣的監工。”
官衣!
謝景明眼神一凜。鄭老漢說流民被賣到礦上做苦工,王老五說山裡有鬼礦和官衣監工……對上了。
“老哥見過從那裡跑出來的人?”秦勇忍不住問。
“見過一個。”王老五磕了磕煙桿,“去年秋天,我在北邊老鴉嶺下套子,撿到一個。渾身是傷,瘦得就剩一把骨頭,見人就磕頭,說‘彆抓我回去’。問他從哪兒來,他隻指著南邊大山,說‘鬼礦,吃人’。我給他留了點乾糧和水,第二天去看,人就不見了,怕是又躲進山裡,或者……”他冇說完,搖了搖頭。
屋裡一時寂靜,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。
“那官府不管嗎?”尹明毓輕聲問。
“管?”王老五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苦澀又譏誚的表情,“姑娘,這山高皇帝遠的,官府……嘿嘿。”他不再多說,但那未儘之意,誰都明白。
謝景明沉默片刻,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——這是他們僅剩的盤纏了——遞給王老五:“老哥,這點心意,多謝收留。另外,想跟老哥打聽個事,那老鴉嶺,怎麼走?”
王老五冇接銀子,反而警覺地看著他:“你們問這個做什麼?”
“實不相瞞,”謝景明麵不改色,“我們有個親戚,去年逃荒南下,聽說最後有人在老鴉嶺一帶見過,我們想去尋一尋。”
這個藉口合情合理。王老五審視了他片刻,才接過銀子,粗糙的手指在地麵的浮土上劃拉起來:“從這兒往東,翻過兩個山頭,看見一片長得像烏鴉嘴的黑色山崖,就是老鴉嶺。那地方邪性,野獸多,還有瘴氣,不是尋人的好去處。”
“多謝老哥。”謝景明仔細記下。
夜深了,王老五和老伴去隔壁茅屋歇息。秦勇安排護衛值守,謝景明和尹明毓帶著謝策擠在火塘邊唯一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。
謝策累極了,很快沉沉睡去。尹明毓卻毫無睡意,藉著微弱火光,看著謝景明在火塘灰燼裡用樹枝勾畫的簡易地圖。
“你真要去老鴉嶺?”她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得去。”謝景明目光沉靜,“鄭老漢說的接貨荒灘,王老五說的鬼礦逃人,都指向南邊大山。老鴉嶺是線索。不去看看,怎麼知道那‘鬼礦’究竟是什麼,又牽扯到哪些‘官衣’?”
“太危險了。”尹明毓握住他的手,“我們現在人手摺損,補給不足,前有堵截,後有追兵……”
“正因為前後都有敵人,那無人敢去的老鴉嶺,反而可能最安全。”謝景明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,“而且,明毓,我們撞破了販人的事,他們不會罷休。被動躲避,不如主動去掀他們的老底。隻有拿到確鑿證據,捅到天上去,才能絕了後患。”
他的眼神在火光中異常堅定,那是尹明毓熟悉的,一旦決定便九頭牛也拉不回的執拗。她知道勸不動了。
“要去,就一起去。”她隻說。
謝景明看著她,眼底漫上暖意和一絲歉然:“這一路,讓你和策兒受苦了。”
尹明毓搖搖頭,靠在他肩上,看著跳動的火焰。受苦嗎?是有些。但比起前世那些麻木而安穩的日子,這種與他並肩在驚濤駭浪中前行的感覺,反而讓她覺得……真實地活著。
後半夜,屋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鳥鳴,短促而尖銳,不是山中夜鳥的尋常啼叫。
守夜的護衛立刻警覺。謝景明輕輕放開尹明毓,悄無聲息地移到門邊。秦勇也從角落陰影中現身,手握刀柄。
鳥鳴聲又響了一次,更近了。
是約定的暗號——有情況,且來人不多。
謝景明對秦勇比了個手勢。秦勇點頭,悄然拉開一條門縫,閃身出去,融入濃黑夜色。
約莫一盞茶功夫,秦勇回來了,帶回一個渾身濕透、瑟瑟發抖的人——竟是他們以為凶多吉少的護衛之一,趙鐵柱!
“大人……夫人……”趙鐵柱嘴唇烏紫,身上有幾處傷口,但眼神清明,“屬下、屬下僥倖抱住一根浮木,順流漂下,被衝到了下遊岸邊……屬下沿著河岸往回找,發現了些痕跡,不敢耽擱,一路尋了過來……”
“什麼痕跡?”謝景明扶他坐下,尹明毓立刻遞上熱水和傷藥。
趙鐵柱喝了口水,喘息著說:“屬下遊上岸的地方,離我們棄船處大約十裡,是一片亂石灘。我在石灘上……看到了許多腳印,還有車轍印,很新鮮,就是這一兩日留下的。腳印雜亂,但車轍印很深,像是重車。”
“重車?往哪個方向?”
“往山裡去了。”趙鐵柱道,“屬下順著車轍印跟了一段,發現進了老鴉嶺方向的山道。屬下不敢再跟,趕緊回來報信。”
老鴉嶺!又是老鴉嶺!
謝景明眼神驟冷。看來,那“鬼礦”不僅存在,而且還在不斷“進人”。那些車轍,很可能就是運送被販賣的流民,或者……從礦上運出什麼東西。
“你做得很好,先處理傷口,好好休息。”謝景明拍拍趙鐵柱的肩膀。
趙鐵柱退下後,茅屋裡氣氛凝重。線索都指向老鴉嶺,那似乎是個龍潭虎穴,卻又可能是揭開一切的關鍵。
“天一亮就出發。”謝景明下了決定,“去老鴉嶺。秦勇,你帶兩個人,護送鄭老漢直接南下,去最近的州府,找信得過的官員,將販人之事密報。記住,不要找江淮本地的官員,直接找途徑的漕運衙門或者有直奏之權的巡察禦史!”
“大人,那您身邊……”秦勇急了。
“我們人少,目標小,反而安全。你帶著鄭老漢這個人證和口供,務必要送到!”謝景明語氣不容置疑,“這是另一條線,不能斷。”
秦勇知道事關重大,咬牙應下:“末將領命!”
計劃已定,眾人再無睡意,默默收拾,等待黎明。
然而,天將亮未亮,最黑暗的時分,異變陡生!
先是遠處林中傳來幾聲夜梟淒厲的怪叫,緊接著,王老五養在籬笆外的獵狗狂吠起來,聲音充滿驚恐,隨即戛然而止,像被什麼掐斷了喉嚨。
“不對!”王老五從隔壁衝過來,臉色大變,“我的狗……”
話音未落,茅屋四周的黑暗中,驟然亮起十幾支火把!火光映照下,數十個黑衣蒙麪人手持兵刃,將小小的茅屋團團圍住。為首之人,身形高大,雖然蒙麵,但那獨特的獨眼,赫然正是白日河上攔截他們的水匪頭領!
“謝大人,”獨眼頭領聲音沙啞,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,“山高路遠,何必急著走?我家主人,想請大人留下來,好好‘敘敘舊’。”
他竟然精準地道出了謝景明的身份!
王老五駭然看向謝景明。謝景明卻神色不變,緩緩起身,將尹明毓和謝策護在身後。
“看來,李茂果然隻是條小魚。”謝景明聲音平靜,“你家主人,手眼通天,連我走這小路,住這獵戶家,都一清二楚。”
獨眼頭領冷笑:“大人是聰明人。聰明人,就該知道審時度勢。這荒山野嶺,你們插翅難飛。乖乖跟我們走,或許還能留條活路。”
謝景明冇回答,隻是看向秦勇。秦勇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——鄭老漢和兩個護衛,已按計劃從茅屋後牆的縫隙悄然潛出,隱入了屋後更密的林子。這是他們之前就察看好的退路。
“想要我?”謝景明忽然笑了笑,“那得看你們有冇有這個本事了。”
他話音落下的瞬間,秦勇猛地踢翻了火塘邊盛滿水的木桶!冷水潑入火塘,“嗤啦”一聲巨響,濃煙和滾燙的灰燼瞬間暴起,瀰漫了整個茅屋!
“衝出去!”謝景明低吼,一手抱起謝策,一手拉住尹明毓,在王老五的指引下,撞開茅屋後方一處看似結實、實則早已鬆動了的木板牆,衝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
身後,傳來獨眼頭領氣急敗壞的怒吼和黑衣人的呼喝聲。
濃煙與黑暗,成了他們此刻唯一的掩護。
山路崎嶇,荊棘密佈。謝景明一行人不敢點火,隻能藉著微薄的天光,在王老五的帶領下,朝著老鴉嶺的方向,深一腳淺一腳地亡命奔逃。
身後,追兵的火把光亮,如同索命的鬼火,在林間跳躍,緊追不捨。
天邊,漸漸泛起一抹魚肚白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,而他們的生死逃亡,纔剛剛進入最凶險的篇章。
(第五卷·江南卷第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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