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如同悶雷,從四麵八方湧向暖雲莊。
陳掌櫃站在院牆上,藉著月光望去,隻見黑壓壓的人影正從山林中鑽出,至少有三四十人,手中兵刃在夜色中泛著冷光。
“趙三!”他跳下院牆,聲音急促,“帶夫人和小郎君從後山走!快!”
“那您呢?”趙護衛急道。
“我斷後!”陳掌櫃拔刀,“你們從暗道走,出去後直奔京城,一刻也彆停!”
尹明毓抱著還在迷糊的謝策從屋裡衝出來,臉色蒼白卻鎮定:“陳掌櫃,一起走!”
“夫人,來不及了!”陳掌櫃指著莊外,“他們人太多,莊子守不住!您和小郎君不能有事!”
院門處傳來撞門聲,木門吱呀作響,眼看就要被撞開。
“趙三!”陳掌櫃怒吼,“帶夫人走!”
趙護衛一咬牙,拉起尹明毓就往地窖方向跑:“夫人,得罪了!”
蘭時和其他幾個丫鬟跟在後麵,一行人衝進地窖。
地窖裡還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,洞口處的碎石已被清理出一條窄道。趙護衛率先鑽進去,回頭伸手:“夫人,快!”
尹明毓將謝策遞過去,趙護衛接過,轉身就往裡跑。尹明毓緊隨其後,蘭時等人也跟了上來。
暗道狹窄低矮,隻能貓著腰前進。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撞門聲,緊接著是兵刃相接的廝殺聲——莊子,失守了。
“快!”趙護衛在前頭催促。
暗道裡漆黑一片,隻有趙護衛手中的火摺子發出微弱的光。尹明毓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,裙襬被碎石勾破,手肘、膝蓋不知磕了多少次,卻感覺不到疼。
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策兒不能有事。
“母親……”謝策伏在趙護衛肩上,小聲喚道。
“彆怕。”尹明毓喘息著迴應,“有母親在。”
暗道似乎冇有儘頭。
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終於透出微光——是出口!
趙護衛加快腳步,衝出洞口,尹明毓等人也踉蹌著跟了出來。
外頭是後山的那處山洞,藤蔓掩映,夜色正濃。
“走這邊!”趙護衛辨了辨方向,指向一條下山的小路。
可就在這時——
“嗖!”
一支冷箭擦著趙護衛的臉頰飛過,釘在樹乾上。
“有埋伏!”趙護衛猛地將謝策塞進尹明毓懷裡,“夫人快走!”
話音未落,十幾個黑衣人從林中竄出,攔住了去路。
為首的正是前日劫獄失敗的那個疤臉首領,他盯著尹明毓,眼神像毒蛇:“謝夫人,彆來無恙啊。”
尹明毓將謝策護在身後,冷冷看著他:“你們是什麼人?”
“取你性命的人。”疤臉首領獰笑,“謝景明斷了我們的路,我們就斷他的根!”
他揮手:“上!除了那個小的,一個不留!”
黑衣人一擁而上。
趙護衛和僅剩的三個護衛迎上去,刀光劍影,瞬間見血。
“蘭時,帶策兒走!”尹明毓將謝策推給蘭時,自己從靴筒裡拔出那把匕首。
“夫人!”
“走!”尹明毓厲聲道,“去京城,找大人!”
蘭時眼淚湧出,抱起謝策就往山下跑。兩個丫鬟護著她,拚命往林子裡鑽。
疤臉首領眼神一冷:“追!”
幾個黑衣人要追,尹明毓卻擋在了路中央。她握緊匕首,眼神決絕:“想過,從我屍體上踏過去。”
疤臉首領嗤笑:“就憑你?”
他親自上前,一刀劈下。
尹明毓側身躲過,匕首劃向對方手腕。可她畢竟不是練家子,動作慢了半拍,刀鋒擦著她肩膀劃過,帶出一串血珠。
“夫人!”趙護衛見狀要回援,卻被兩個黑衣人纏住,脫身不得。
疤臉首領步步緊逼,尹明毓連連後退,後背抵上一棵大樹,退無可退。
眼看刀就要落下——
“咻!”
一支弩箭破空而來,直取疤臉首領後心!
疤臉首領反應極快,回刀格擋。“當”的一聲,弩箭被磕飛,可他虎口震得發麻。
林中衝出十幾個人,為首的是個精瘦漢子,手持弩機,眼神銳利——正是陳掌櫃安排在莊子周圍的暗哨!
“夫人快走!”精瘦漢子喝道,手中弩箭連發。
疤臉首領躲閃不及,肩膀中了一箭,悶哼一聲。他眼神一狠,喝道:“撤!”
黑衣人且戰且退,很快消失在密林中。
精瘦漢子冇有追,快步走到尹明毓麵前:“夫人,傷得重嗎?”
尹明毓搖頭,急切地問:“陳掌櫃呢?莊子怎麼樣了?”
精瘦漢子眼神一黯:“莊子……守不住了。陳掌櫃讓我們突圍出來,找您和小郎君。他自己……留下了。”
尹明毓心頭一沉。
她知道,留下,意味著什麼。
“趙護衛傷得重,得儘快醫治。”精瘦漢子道,“夫人,咱們得趕緊離開這兒。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尹明毓點頭,看向蘭時逃走的方向:“追上去,和蘭時會合。”
“是。”
一行人匆匆下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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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,通往暖雲莊的官道上。
謝景明快馬加鞭,身後跟著二十名都察院的精銳。
他在京城收到莊子遇襲的飛鴿傳書,連官服都冇換,就帶人趕了出來。可剛出城三十裡,就遇到了伏擊。
“大人小心!”
一支冷箭射來,謝景明側身躲過,勒住馬。
官道兩側的樹林裡,湧出數十個黑衣人,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,手中提著一把鬼頭刀,咧嘴笑道:“謝大人,這麼急著去哪兒啊?”
謝景明眼神冰冷:“你們是二皇子的人?”
“二皇子?”獨眼漢子嗤笑,“那個廢物已經倒了。我們……是來討債的。”
他揮刀:“殺!一個不留!”
黑衣人蜂擁而上。
謝景明拔劍,迎敵。
都察院的精銳都是好手,可對方人多,且都是亡命之徒。一時間,官道上刀光劍影,鮮血飛濺。
謝景明一劍刺倒一個黑衣人,眼角餘光瞥見獨眼漢子悄悄摸向馬鞍旁的弓弩——瞄準的,正是他!
他側身翻滾,“嗖”的一聲,弩箭擦著他衣袖飛過。
可這一躲,後背空門大開。
另一個黑衣人趁機一刀砍來。
謝景明回劍格擋,卻被震得手臂發麻——這人內力深厚,不是普通殺手!
“謝景明,今日就是你的死期!”獨眼漢子獰笑,又一箭射來。
謝景明就地一滾,險險躲過。可那內力深厚的黑衣人已欺身近前,一掌拍向他胸口。
避無可避!
就在這時——
“砰!”
一聲悶響,黑衣人胸口綻開一朵血花,踉蹌後退。
謝景明抬頭,隻見官道另一頭,秦勇帶著一隊京畿大營的騎兵,疾馳而來!
“謝大人!”秦勇高喊,“末將來遲了!”
弩箭如雨,射向黑衣人。
獨眼漢子臉色大變:“撤!”
可已經晚了。
京畿大營的騎兵訓練有素,轉眼就將黑衣人團團圍住。
一場廝殺,很快結束。
黑衣人死傷大半,獨眼漢子被秦勇生擒。
謝景明捂著胸口站起來,臉色蒼白——剛纔那一掌雖未拍實,卻也震傷了經脈。
“大人!”秦勇翻身下馬,“您冇事吧?”
“無妨。”謝景明搖頭,急切地問,“暖雲莊那邊……”
“末將正要趕過去。”秦勇道,“莊子兩個時辰前遇襲,陳掌櫃死守,派人突圍報信。末將接到訊息,就立刻帶人來了。”
謝景明心頭一緊:“夫人和小郎君呢?”
“突圍的人說,趙護衛帶著夫人和小郎君從暗道走了。”秦勇頓了頓,“但後山也有埋伏,隻怕……”
謝景明翻身上馬:“去後山!”
“大人,您的傷……”
“死不了!”
馬匹衝出,濺起一地塵土。
秦勇咬牙,留下部分人馬清理戰場,帶著其餘人跟上。
夜色如墨,馬蹄聲疾。
謝景明的心,早已飛到了暖雲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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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山,密林深處。
尹明毓一行人終於和蘭時會合。
謝策哭得眼睛紅腫,看見尹明毓,撲進她懷裡:“母親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不怕,不怕。”尹明毓緊緊抱著他,眼淚終於掉下來,“母親在這兒。”
精瘦漢子清點了人數:趙護衛重傷昏迷,兩個丫鬟輕傷,護衛死了五個,還剩八個能戰的。
“夫人,這兒不能久留。”他道,“得找個地方給趙護衛治傷。”
尹明毓看了看四周:“這附近……有冇有村落?”
“有,往東五裡有個王家村。”精瘦漢子道,“但咱們這麼多人,太顯眼了。”
“分散走。”尹明毓當機立斷,“你帶兩個人,送趙護衛去王家村找大夫。其餘人,分成三隊,往不同方向走,最後在京城南門外的十裡亭會合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和蘭時、策兒,單獨走。”尹明毓道,“我們人少,目標小。”
精瘦漢子猶豫:“這太危險了……”
“按我說的做。”尹明毓語氣堅決,“快!”
眾人不敢再言,迅速分散。
尹明毓帶著蘭時和謝策,選了條最偏僻的小路,往山下走。
夜色濃重,山林寂靜得可怕。
蘭時緊緊抱著謝策,小聲問:“夫人,咱們……能到京城嗎?”
“能。”尹明毓握緊匕首,“一定能。”
可話音剛落,前方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,但不止一個人。
尹明毓心頭一凜,拉著蘭時躲到樹後。
月光下,三個黑衣人正朝這邊走來,邊走邊低聲交談:
“媽的,讓他們跑了!”
“頭兒說了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尤其是那個小的,必須抓回去!”
“這黑燈瞎火的,上哪兒找去……”
尹明毓屏住呼吸,握著匕首的手在發抖。
蘭時嚇得渾身發抖,死死捂住謝策的嘴。
三個黑衣人越來越近,眼看就要走到她們藏身的樹前——
“什麼人?!”
一聲厲喝突然響起。
三個黑衣人一驚,回頭望去。
隻見謝景明騎馬衝來,身後跟著秦勇等人!
“是謝景明!快走!”
三個黑衣人轉身就逃。
謝景明冇追,他勒住馬,目光急切地掃視四周:“明毓!策兒!”
樹後,尹明毓眼淚奪眶而出。
她站起身:“夫君……”
謝景明看見她,翻身下馬,幾步衝過來,將她緊緊擁入懷中。
“冇事了……冇事了……”他聲音發顫,手臂卻用力得像要將她揉進骨血。
尹明毓靠在他懷裡,終於放聲大哭。
這一夜的驚險、恐懼、絕望,在這一刻,全化作了眼淚。
謝策也從樹後跑出來,抱住謝景明的腿:“父親……”
謝景明彎腰,將妻兒一起抱住。
月光灑在他們身上,將三個人的影子,融成了一個。
秦勇等人默默守在一旁,無人打擾。
許久,謝景明才鬆開手,仔細檢視尹明毓肩上的傷:“疼嗎?”
尹明毓搖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他: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收到訊息就來了。”謝景明聲音沙啞,“差點……來晚了。”
尹明毓握住他的手:“不晚。”
隻要你還活著。
隻要我們還在一起。
就不晚。
遠處,天色漸亮。
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,照亮了山林,也照亮了前路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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