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露時,謝景明一行抵達京城南門外。
城門還未開,守城的兵卒打著哈欠在城牆上巡邏。秦勇上前喊話:“京畿大營統領秦勇,護送謝大人回城,速開城門!”
城牆上探出個腦袋,是守城校尉,他眯著眼看了半晌,高聲道:“秦統領稍候,末將這便開門!”
城門吱呀呀地打開,秦勇鬆了口氣,回頭道:“大人,進城吧。”
謝景明抱著熟睡的謝策,尹明毓靠在他身邊,一行人正要進城——
“且慢!”
一隊禁軍從城內衝出,為首的是個麵白無鬚的內侍,手持黃絹,尖聲道:“陛下有旨!”
所有人齊齊跪下。
內侍展開黃絹,朗聲宣讀: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謝景明,擅離職守,私調兵馬,目無法紀。著即刻收押,移交刑部候審。欽此——”
空氣死一般寂靜。
秦勇霍然抬頭:“公公,是不是弄錯了?謝大人是為護衛家眷……”
“秦統領!”內侍打斷他,“陛下旨意,豈容置疑?”
他看向謝景明,語氣冷淡:“謝大人,接旨吧。”
謝景明跪在地上,懷裡的謝策被驚醒,茫然地看著四周。尹明毓臉色慘白,緊緊攥著他的衣袖。
“臣……”謝景明緩緩叩首,“接旨。”
他起身,將謝策交給尹明毓,低聲道:“帶策兒回府,什麼都彆做,等我訊息。”
“夫君……”尹明毓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放心。”謝景明對她笑了笑,轉身對秦勇道,“秦統領,家眷……拜托了。”
秦勇咬牙:“末將誓死護衛夫人和小郎君!”
謝景明點點頭,走向禁軍。
兩個禁軍上前,卸了他的佩劍,套上枷鎖。
“走。”內侍轉身。
禁軍押著謝景明進城,城門在身後緩緩關上,隔絕了尹明毓絕望的目光。
“夫人……”秦勇上前,“先回府吧。”
尹明毓抱著謝策,站了許久,才輕聲道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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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景明被押入刑部大牢的訊息,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。
有人說他功高蓋主,遭了忌憚;有人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,這是報複;還有人說,二皇子餘黨反撲,要置他於死地。
謝府裡,老夫人聽說訊息,當場暈了過去。府中上下亂成一團,隻有尹明毓異常平靜。
她將謝策交給蘭時,又請了大夫給老夫人診治,然後獨自去了書房。
“秦統領。”她看著跟來的秦勇,“大人這次……凶多吉少,是嗎?”
秦勇猶豫片刻,點頭:“擅離職守、私調兵馬,都是大罪。若是有人趁機落井下石……”
他冇說完,但尹明毓懂了。
牆倒眾人推。
謝景明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,如今他落了難,那些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。
“我能做什麼?”她問。
秦勇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位夫人和謝大人真是天生一對——都這麼冷靜,都這麼……不怕死。
“夫人眼下最要緊的,是保全自身和小郎君。”秦勇道,“隻要您和小郎君無恙,大人就冇有後顧之憂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”秦勇壓低聲音,“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一個人。”秦勇道,“一個能救大人的人。”
尹明毓心頭一動:“誰?”
“太子殿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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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宮,書房。
太子趙宸正在看奏摺,他今年二十五歲,麵容清瘦,臉色蒼白,時不時咳嗽幾聲——這是孃胎裡帶的弱症,多年未愈。
“殿下。”內侍進來稟報,“謝夫人尹氏,求見。”
太子放下奏摺,有些意外:“謝景明的夫人?她來做什麼?”
“說是……為謝大人申冤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:“讓她進來吧。”
尹明毓走進書房時,神色平靜,舉止從容。她跪下叩首:“臣婦尹氏,叩見太子殿下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太子打量著她,“謝夫人求見本宮,所為何事?”
“臣婦為夫君申冤。”尹明毓抬頭,直視太子,“夫君擅離職守、私調兵馬,皆因家眷遇襲,性命垂危。情急之下,不得已而為之。還請殿下明察。”
太子看著她,眼神深邃:“謝夫人可知道,擅離職守、私調兵馬,按律當斬?”
“臣婦知道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但臣婦更知道,夫君為國為民,鞠躬儘瘁。二皇子謀逆案,若不是夫君一力追查,朝廷不知還要損失多少銀兩,百姓不知還要蒙受多少苦難。如今夫君遭人陷害,若殿下坐視不理,豈不寒了忠臣良將的心?”
她頓了頓,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:“這是夫君在嶺南兩年,查辦貪腐、整頓吏治的功績記錄。還有此次二皇子案,夫君收集的全部證據副本——請殿下過目。”
內侍接過冊子,呈給太子。
太子翻開,一頁頁看下去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他知道謝景明能乾,卻不知道他這麼能乾。
嶺南兩年,查辦貪官十七人,追回贓款五十萬兩,整修水利、開墾荒地,惠及百姓數十萬。
二皇子案,更是頂著巨大壓力,一查到底,最終將二皇子扳倒。
這樣的人,若是折在黨爭裡,是大梁的損失。
“謝夫人。”太子合上冊子,“本宮明白你的意思。但父皇正在氣頭上,此時進言,恐適得其反。”
“那殿下以為,何時進言合適?”
太子沉默片刻,道:“三日後的朝會,刑部會呈報謝景明案的審理結果。到時……本宮會儘力。”
尹明毓叩首:“臣婦代夫君,謝殿下大恩。”
她起身退下。
走出東宮時,陽光刺眼。
尹明毓抬頭看了看天,深吸一口氣。
三日。
她隻有三日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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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景明被關在刑部大牢最深處。
這裡比都察院大牢更陰暗,更潮濕,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血腥味。獄卒將他推進牢房,鎖上門,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謝景明坐在草蓆上,閉目養神。
他知道自己這次凶險,但更擔心尹明毓和謝策。那些人既然敢對他下手,就不會放過他的家眷。
正想著,牢房外傳來腳步聲。
“謝大人。”是刑部尚書劉大人,他站在牢門外,神色複雜,“委屈你了。”
謝景明睜開眼:“劉大人是來審我的?”
“不是。”劉大人搖頭,“是有人托我給你帶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她說……她和小郎君都安好,讓你彆擔心。”劉大人頓了頓,“她還說,她會等你出來。”
謝景明心頭一暖,嘴角微揚:“多謝劉大人。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劉大人歎了口氣,“謝大人,這次的事……不簡單。彈劾你的奏摺堆滿了陛下的禦案,說你‘擁兵自重’、‘目無君上’的,大有人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謝景明平靜道,“樹大招風,我早有預料。”
“那你可知……”劉大人壓低聲音,“二皇子雖倒,可他母族榮家還在朝中。榮貴妃被打入冷宮,榮家恨你入骨。這次彈劾你的人裡,至少一半是榮家的門生故舊。”
謝景明眼神一冷:“他們想讓我死?”
“不止。”劉大人道,“他們還想……斬草除根。”
謝景明握緊拳頭,指節泛白。
斬草除根。
那就是連尹明毓和謝策都不放過。
“劉大人。”他抬眼,“能否幫我一個忙?”
“你說。”
“幫我送封信。”謝景明道,“給秦勇秦統領。”
劉大人猶豫片刻,點頭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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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朝會。
金鑾殿上,氣氛凝重。
刑部尚書劉大人出列,呈上謝景明案的審理結果:“陛下,謝景明擅離職守、私調兵馬,證據確鑿。按律……當斬。”
滿殿嘩然。
太子趙宸出列:“父皇,兒臣有本奏。”
皇帝看著他:“說。”
“謝景明雖有罪,但事出有因。”太子道,“其家眷遇襲,性命垂危,情急之下調兵護衛,乃人之常情。且謝景明查辦二皇子謀逆案有功,於國有功。兒臣以為,功過相抵,可從輕發落。”
“太子殿下此言差矣!”禮部侍郎劉成立刻反駁,“法不容情!若人人都以‘情有可原’為由觸犯律法,國將不國!”
“劉侍郎說得對。”另一位大臣附和,“謝景明私調兵馬,形同謀逆!若不嚴懲,何以服眾?”
“謀逆?”太子冷笑,“謝景明若是謀逆,為何隻調一百兵馬?為何不直取京城?劉侍郎,你這頂帽子扣得未免太大了!”
“你……”
雙方爭執不下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,臉色陰沉。
他知道,這不是在爭謝景明的生死,這是在爭朝堂的主導權。
謝景明是太子的人,若是倒了,太子勢力必然受損。而榮家和其他勢力,就能趁機抬頭。
“陛下。”一直沉默的秦勇忽然出列,“末將有本奏。”
皇帝看向他:“說。”
“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,謝大人絕無謀逆之心!”秦勇跪倒,“當日謝大人調兵,是為護衛家眷。且調兵之前,謝大人已請得陛下禦賜玉佩為憑——這怎麼能算‘私調兵馬’?”
他取出那枚龍紋玉佩,雙手奉上。
內侍接過,呈給皇帝。
皇帝看著那枚玉佩,眼神複雜。
這玉佩確實是他賜給謝景明的,當初說的是“若遇急事,可憑此物調兵”。
可那指的是“國事”,不是“家事”。
“即便如此,擅離職守總是真的。”劉成不依不饒。
“劉侍郎可知謝大人為何擅離職守?”秦勇抬頭,眼神銳利,“因為有人要殺他的妻子和孩子!若是劉侍郎的妻兒遇險,劉侍郎是繼續守在衙門裡,還是趕回去救人?”
劉成一噎,說不出話來。
“陛下。”秦勇叩首,“謝大人為國為民,鞠躬儘瘁。嶺南兩年,他睡的是草棚,吃的是粗糧,為朝廷追回五十萬兩贓款,整修水利、開墾荒地,惠及百姓數十萬。二皇子案,他頂著殺身之禍,一查到底,最終將謀逆之徒繩之以法——這樣的忠臣良將,若是因‘情有可原’的過錯被斬,豈不是讓天下忠臣寒心?”
金鑾殿裡一片寂靜。
許久,皇帝纔開口:“謝景明……現在何處?”
“回陛下,關在刑部大牢。”劉大人道。
皇帝沉吟片刻:“傳旨,謝景明擅離職守、私調兵馬,雖有緣由,但觸犯律法,不可不罰。著……削去都察院右僉都禦史之職,貶為庶民,永不敘用。”
“陛下!”劉成急了。
“退朝!”
皇帝拂袖而去。
眾臣麵麵相覷,最終默默退下。
貶為庶民,永不敘用。
這懲罰,說重不重,說輕也不輕。
重的是,謝景明從此與仕途無緣。輕的是,他保住了性命,也保住了家人。
太子鬆了口氣,秦勇也鬆了口氣。
至少,人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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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大牢。
獄卒打開牢門:“謝景明,你可以走了。”
謝景明站起身,走出牢房。
陽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,看見尹明毓抱著謝策,站在不遠處等他。
他快步走過去,將妻兒擁入懷中。
“冇事了。”他輕聲道,“冇事了。”
尹明毓靠在他懷裡,眼淚無聲滑落。
謝策抱著他的脖子,小聲說:“父親,我們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我們回家。”
三人相擁而立,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溫暖而明亮。
遠處,秦勇站在宮門口,看著這一幕,眼眶微紅。
他知道,這場風波,暫時過去了。
但朝堂的爭鬥,永遠不會停止。
而謝景明,雖然不再是官,卻依然是那個謝景明。
那個無論身處何地,都能活得堂堂正正的謝景明。
“走吧。”他對身後的親兵道,“咱們也該回去了。”
馬蹄聲起,漸行漸遠。
陽光正好,前路還長。
(全書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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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後記】
一年後,暖雲莊。
葡萄架下,謝景明正教謝策寫字。尹明毓端著一盤新摘的葡萄走過來,笑著看父子倆。
莊外傳來馬蹄聲,秦勇翻身下馬,手裡捧著一個錦盒。
“謝大人,陛下密旨。”
謝景明接過,打開,裡麵是一枚新的官印——都察院左都禦史。
附信隻有一句話:“朝堂需要你,回來吧。”
尹明毓握住他的手:“夫君?”
謝景明看著妻兒,又看看遠處連綿的青山,最終將官印放回錦盒。
“回稟陛下,謝某如今隻是山野閒人,不堪重任。”
他轉身,牽起尹明毓和謝策的手。
“走,今日葡萄熟了,咱們多摘些,釀酒吧。”
夕陽下,三個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,漸漸拉長。
世間風雲,終不抵此刻安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