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,安郡王府年節宴。
尹明毓辰時起身,對鏡梳妝時,蘭時捧來那對鳳釵:“夫人今日戴這個?”
“不戴。”尹明毓搖頭,從妝匣裡取出那支赤金點翠簪,“戴這個便好。”
“會不會太素了?”蘭時有些擔憂,“今日各府的夫人小姐都在,三夫人又存了心思……”
“正因她存了心思,才更不能招搖。”尹明毓將簪子簪好,“我越是尋常,她那些盤算才越落空。”
梳妝畢,用了早膳,馬車已候在府外。謝景明今日休沐,同她一道去。臨上車前,他看了她一眼:“這身衣裳好。”
仍是那身藕荷色宮裝,隻在領口袖邊多鑲了圈銀狐毛,既保暖,又添了幾分貴氣。
“侯爺今日也精神。”尹明毓微笑。他穿了身石青常服,外罩玄色大氅,腰佩墨玉,清峻沉穩。
兩人上了車,馬車駛向安郡王府。今日街市格外熱鬨,采買年貨的人絡繹不絕,紅燈籠、春聯、年畫……滿眼的紅火喜慶。
“緊張嗎?”謝景明忽然問。
“有一點。”尹明毓實話實說,“周夫人說,三夫人想借我的勢抬舉孃家侄女。我若應對不好,怕是要惹麻煩。”
“不必怕。”謝景明語氣平淡,“你隻管按自己的心意來。她若聰明,便該知道適可而止;她若不聰明,自有我。”
這話說得從容。尹明毓心中一暖:“嗯。”
到了安郡王府,門前車馬如龍。朱漆大門洞開,仆役引著賓客入府。尹明毓與謝景明下了車,立刻引來無數目光——新晉的靖安伯夫婦,如今是京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。
三夫人親自迎到二門,見了他們,笑容滿麵:“伯爺、伯夫人可算來了,就等你們了。”
“三夫人客氣了。”謝景明頷首。
“快請進。”三夫人引著他們往花廳去,“今日請的都是相熟的,伯爺、夫人不必拘束。”
花廳裡已來了不少賓客。見他們進來,眾人紛紛起身見禮。謝景明與幾位相熟的官員寒暄,尹明毓則被幾位夫人圍住。
“伯夫人今日這身衣裳真好,又雅緻又貴氣。”
“這簪子是內造的吧?做工真精細。”
尹明毓一一應著,不卑不亢。正說著,三夫人領著一位年輕姑娘過來:“伯夫人,這是我孃家侄女,閨名玉柔。柔兒,快給伯夫人見禮。”
那姑娘約莫十六七歲,穿著水紅織金緞的褙子,頭戴赤金頭麵,容貌秀麗,舉止卻有些拘謹。她上前福身:“玉柔給伯夫人請安。”
“姑娘不必多禮。”尹明毓虛扶一把,打量了她一眼。這姑娘眼神清澈,倒不似心機深沉的。
“柔兒初次來京城,人生地不熟的。”三夫人笑著道,“我想著伯夫人最是和善,便讓她跟著伯夫人,也好學學規矩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,實則將人塞了過來。尹明毓心中瞭然,麵上卻微笑:“三夫人說笑了,我哪裡懂什麼規矩。不過玉柔姑娘若願意,便跟著我吧,咱們說說話也好。”
玉柔忙道:“多謝伯夫人。”
三夫人眼中掠過一絲得色,又說了幾句,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。玉柔站在尹明毓身邊,有些無措。
“姑娘是山西人?”尹明毓主動開口。
“是。”玉柔小聲答,“剛來京城半月。”
“京城比山西冷吧?”
“是冷些,但屋裡暖和。”玉柔漸漸放鬆了些,“伯夫人是江南人?”
“嗯,江南冬天冇這麼冷。”尹明毓與她聊起家常,問她在京中住得可習慣,飲食可還適應。玉柔一一答了,話雖不多,卻坦誠。
聊了一會兒,尹明毓發現這姑娘確實單純,三夫人那些盤算,她恐怕並不知情。這樣也好,若是個有心思的,反倒麻煩。
宴席開始,眾人入座。尹明毓的位置在主位旁,玉柔跟著她,坐在她下首。席間,三夫人幾次讓玉柔給尹明毓佈菜、斟酒,殷勤得過分。
尹明毓隻作不覺,該吃吃,該喝喝,偶爾與玉柔說幾句話,態度溫和卻疏離。幾次下來,三夫人臉色有些不好看了。
酒過三巡,三夫人起身擊掌。樂聲止,舞姬退,廳內安靜下來。
“今日請諸位來,一為賀年,二為賞舞。”三夫人笑道,“前日我請了江南來的舞班,排了出新舞,特請諸位共賞。”
侍女撤去屏風,露出廳中的空地。樂聲起,一群舞姬翩然而入。水袖翻飛,身姿曼妙,確是好舞。
一舞畢,眾人讚歎。三夫人麵露得色,目光掃過尹明毓:“聽聞伯夫人家鄉便是江南,不知覺得這舞可還地道?”
又來了。尹明毓心中暗歎,起身道:“三夫人說笑了,我離家多年,於歌舞一道實是外行。不過這舞確實好看,足見三夫人用心。”
這話答得滴水不漏。三夫人眼中掠過一絲失望,卻也隻能笑道:“伯夫人過獎了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又道:“柔兒在山西時,也學過些琴藝。今日趁此機會,不如讓她獻醜一曲,請諸位指點?”
這話一出,廳內目光都落在玉柔身上。姑娘臉一紅,手足無措地看向三夫人。
“三嬸,我……”
“不必怕,伯夫人最是和善,定不會笑你。”三夫人笑著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玉柔隻得起身,走到琴案前坐下。她深吸一口氣,撥動琴絃。
琴聲淙淙,如泉水叮咚。曲是《梅花三弄》,彈得雖不算精湛,卻也清雅動人。尹明毓靜靜聽著,心中卻為這姑娘惋惜——好好的姑娘,成了三夫人攀附的工具。
一曲終了,眾人撫掌。三夫人笑容滿麵:“彈得不好,讓諸位見笑了。”
“哪裡,姑娘琴藝不俗。”幾位夫人客氣道。
三夫人看向尹明毓:“伯夫人覺得如何?”
尹明毓沉吟片刻,道:“琴音清越,指法嫻熟,是下過功夫的。隻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《梅花三弄》這曲子,講究的是梅花的傲骨與清冷。姑娘彈得柔美了些,少了幾分風骨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卻是實話。玉柔聞言,眼中一亮:“伯夫人說得是!先生也這麼說,說我彈得太軟。”
“慢慢來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琴為心聲,等你經的事多了,琴音自然會有風骨。”
這話說得含蓄,卻意味深長。三夫人臉色變了變,隨即笑道:“伯夫人高見。柔兒,還不謝過伯夫人指點?”
玉柔忙起身福身:“謝伯夫人指點。”
“不必謝。”尹明毓虛扶一把,“我也是隨口一說。”
這一番下來,三夫人的算計落了大半。她想讓玉柔在尹明毓麵前露臉,得句誇讚,好抬身份。誰知尹明毓雖誇了,卻誇得不痛不癢,還指出不足。在外人看來,不過是尋常指點,並無特彆青睞。
宴席繼續。三夫人再冇提讓玉柔表現的事,隻殷勤招呼賓客。尹明毓樂得清靜,與鄰座的周夫人低聲說話。
“你今日應對得很好。”周夫人小聲道,“不冷不熱,不遠不近,既全了麵子,又冇讓她得逞。”
“是夫人提點得好。”尹明毓真心道。
“我不過是多說一句。”周夫人微笑,“你能明白,是你自己的智慧。”
宴席散時,已是申時。三夫人送客到二門,對尹明毓格外熱情:“今日多謝伯夫人照拂柔兒。改日得空,定讓她登門拜謝。”
“三夫人客氣了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玉柔姑娘是個好的,好好待她。”
這話意有所指。三夫人笑容僵了僵,隨即道:“自然,自然。”
出了王府,謝景明已在馬車旁等著。見她出來,他伸手虛扶了一把:“累了?”
“有點。”尹明毓上車,“不過還好。”
馬車駛離安郡王府。尹明毓靠在車壁上,將宴上之事說了一遍。謝景明靜靜聽著,末了道:“你做得對。那姑娘無辜,不該被牽連。”
“我也是這麼想的。”尹明毓歎道,“好好的姑娘,成了彆人攀附的工具,可惜了。”
“各人有各人的命。”謝景明語氣平淡,“你能做的有限,問心無愧便好。”
這話在理。尹明毓點頭,不再多想。
回到謝府,謝策正在院裡堆雪人。見父母回來,孩子跑過來:“父親!母親!安郡王府好玩嗎?”
“不好玩。”尹明毓實話實說,“規矩多,累人。”
“那母親還去?”
“有些事,不是好玩不好玩的問題。”尹明毓揉揉他的頭,“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卻也冇再問。
晚膳時,說起今日宴席。謝景明道:“安郡王今日與我提了句,說三夫人若有不當之處,讓我多包涵。”
“王爺知道了?”尹明毓挑眉。
“他那樣的人,什麼不知道。”謝景明淡淡道,“不過睜隻眼閉隻眼罷了。今日你應對得體,他反倒欠咱們個人情。”
原來如此。尹明毓恍然,難怪三夫人後來收斂了許多。
“那玉柔姑娘……”
“她自有她的路。”謝景明給她夾了塊魚肉,“你能做的,已經做了。”
尹明毓點頭,不再多言。
用過晚膳,哄睡謝策,尹明毓獨自坐在窗前。夜色漸濃,遠處傳來隱約的爆竹聲——是心急的人家,已經開始過年了。
她想起玉柔彈琴時的模樣,那樣清澈的眼神,那樣單純的姑娘。在這京城的名利場裡,她能保持多久?
搖搖頭,她不再多想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她能守住的,隻有自己的本心。
窗外雪花飄落,輕輕覆在窗台上。
又是一年將儘。
而她,還是那個尹明毓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