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西山回來,已是臘月初一。
京城年味漸濃,街市上掛起了紅燈籠,鋪子裡擺滿了年貨。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的嬉笑聲,熱熱鬨鬨地混在一處,驅散了冬日的寒意。
謝府上下也忙碌起來。尹明毓晨起時,管家已候在廊下,手裡捧著厚厚的賬冊:“夫人,年節的采買單子擬好了,請您過目。”
尹明毓接過,一邊往正院走一邊翻看。單子列得詳細:祭祖用的香燭供品、各房各院的年例、給族親的節禮、府中下人的賞錢……樁樁件件,一筆一筆,看得人眼暈。
“往年都是這麼辦的?”她在正廳坐下,問管家。
“是,大體照舊。”管家躬身道,“隻今年有幾處需添減——永昌伯府那份撤了,安郡王府那份加了五成,東平王府太妃那兒得單備一份。”
尹明毓點頭,又細看一遍:“給下人的賞錢,每人多加二錢銀子。廚房、馬房這些辛苦處,再加五錢。”
管家微訝:“夫人,這……比往年多了三成。”
“今年府裡事多,大家都辛苦。”尹明毓合上冊子,“該賞的要賞,人心才能穩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心服口服,“老奴這就去辦。”
“還有,”尹明毓叫住他,“采買的事你親自盯著,賬目要清,東西要好。若有敢伸手的,嚴懲不貸。”
“夫人放心,老奴定看緊了。”
人走後,尹明毓揉了揉額角。這管家的事,看著瑣碎,實則要緊。一個不妥,便要惹出是非。
“母親累了?”謝策從書房出來,見她按著額角,便跑過來,“我給母親揉揉。”
孩子的小手軟軟的,力道卻認真。尹明毓心中一暖:“策兒真乖。”
“父親說,母親管著這麼大一個家,辛苦。”謝策邊揉邊道,“等我長大了,幫母親管。”
童言稚語,卻讓尹明毓眼眶微熱。她攬過孩子:“好,等策兒長大了,母親就輕鬆了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蘭時進來稟報:“夫人,周夫人遣人送了筐柑橘來,說是南邊剛到的,新鮮得很。”
“收著吧,備份回禮。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把莊子裡送來的山貨揀幾樣好的,一併送去。”
“是。”蘭時應下,又道,“安郡王府三夫人也遞了帖子,邀您過府賞梅,說是梅園的‘綠萼梅’開了。”
又來了。尹明毓心中暗歎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回了,就說我近日事忙,待得空再去拜會。”
“是。”
人走後,謝策好奇地問:“母親為何不去賞梅?梅花不是很好看嗎?”
“好看是好看,但人情往來,不是隻看花。”尹明毓耐心解釋,“三夫人邀我,有她的用意。我若每次都去,便顯得太殷勤;若一次不去,又顯得生分。所以要有取捨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卻認真點頭:“我明白了,就像先生說的,過猶不及。”
“對,就是這個理。”尹明毓笑著捏捏他的臉,“策兒真聰明。”
晌午時分,謝景明從衙門回來。他今日穿了身鴉青官服,眉宇間帶著倦色,想是公務繁忙。
“侯爺回來了。”尹明毓起身迎他,“可用過膳了?”
“在衙門用了些。”謝景明解下鬥篷,“年關將近,各部都忙。”
尹明毓讓蘭時端來熱茶:“再忙也要顧著身子。廚房燉了雞湯,侯爺喝一碗暖暖。”
謝景明接過茶盞,目光落在桌上的賬冊上:“年節的事,可還順手?”
“順手。”尹明毓在他對麵坐下,“大體照舊,隻幾處微調。給下人的賞錢加了,人心穩些。”
“你做得對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治家如治軍,恩威並施方能長久。”
“侯爺過獎了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不過是些笨法子。”
“笨法子往往最有效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宮裡傳來訊息,陛下有意在年前封賞一批駐防有功的將領。我……或許能得個爵位。”
尹明毓一怔:“爵位?”
“嗯,可能是伯爵。”謝景明語氣平淡,“若是成了,你的誥命也能升一升。”
誥命……尹明毓心中微動。在這個時代,女子的誥命不隻是一份榮耀,更是地位的象征。誥命越高,在外行走越有底氣。
“那……恭喜侯爺了。”她輕聲道。
“還未定下,不必聲張。”謝景明頓了頓,“隻是讓你有個準備。若是成了,年節前後怕是要熱鬨一陣。”
尹明毓瞭然。謝府本就顯赫,若再加爵位,攀附的人隻會更多。屆時送禮的、拜訪的、請托的……怕是門庭若市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點頭,“會準備好的。”
正說著,外頭又有人來報——尹家三老爺讓人送了封信來。
尹明毓接過,拆開。信上尹兆和先是問好,又說年關將至,想請她和謝景明去京郊院子吃頓年飯。話裡話外,透著親近。
“三叔倒是會挑時候。”她將信遞給謝景明。
謝景明掃了一眼:“你怎麼想?”
“年飯就不去了。”尹明毓道,“但禮數要到——讓賬房支二十兩銀子,再送些年貨過去。就說我事忙,改日再去看他們。”
“妥當。”謝景明將信擱在桌上,“親戚間,禮數到了便可。走得太近,反倒麻煩。”
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,謝景明便去書房處理公務。尹明毓則繼續看賬冊,直到天色漸暗。
晚膳時,謝策說起學堂的事:“先生說過兩日學堂就放假了,要等到正月十六纔開。”
“那策兒這些日子,可得好好溫書。”尹明毓給他夾了塊魚肉,“莫要荒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孩子點頭,“我還想跟父親學騎馬呢。”
“等天暖些。”謝景明道,“冬日地滑,騎馬危險。”
“好吧。”謝策有些失望,卻也冇鬨。
用過晚膳,哄睡孩子,尹明毓獨自坐在燈下。桌上攤著年節的賬冊,她拿著筆,一筆一筆覈對。
燭火跳動,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長長的。
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些年。那時她也忙,忙工作,忙生計,忙得連過年都隻是草草吃頓飯。如今卻要操心一大家子的年節,從祭祖到宴客,從節禮到賞錢……
累嗎?累。
但好像,也漸漸習慣了。
這就是她的日子。從那個隻想“躺平”的庶女,到如今掌管一府的主母。路是她自己走出來的,責任也得她自己擔起來。
窗外傳來打更聲,三更天了。
尹明毓擱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賬冊覈對完了,明早便可交給管家去辦。
她起身,推開窗。冬夜的寒氣撲麵而來,卻讓人精神一振。遠處街巷隱約傳來歡聲笑語,是夜歸的人在說笑。
年關將至,萬家團圓。
她輕輕吐出一口氣,關窗,吹燈。
屋外月色如水,雪光映窗。
一夜無夢。
翌日清晨,尹明毓照例去菜圃。冬日裡冇什麼菜可收,隻幾畦越冬的菠菜還綠著。她拔了幾棵,打算晌午做個菠菜豆腐湯。
剛往回走,管家匆匆而來:“夫人,宮裡有賞賜下來了!”
尹明毓一怔:“賞賜?”
“是!說是賞謝侯爺駐防有功的。”管家臉上帶著喜色,“人已到府門外了,請夫人快去接旨!”
尹明毓忙放下籃子,理了理衣裳,快步往前院去。謝景明已在那裡等著,見她來,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傳旨的是個麵生的內侍,見人到齊了,便展開聖旨,朗聲宣讀。內容無非是褒獎謝景明勤勉王事,忠勇可嘉,特賜金百兩,錦緞二十匹,玉如意一對,並加封為“靖安伯”。
果然封爵了。尹明毓心中瞭然,與謝景明一同叩首謝恩。
內侍宣完旨,又笑著道:“皇後孃娘另有賞賜給夫人——鳳釵一對,宮緞十匹,說是給夫人添妝。”
這賞賜就重了。尹明毓忙又謝恩,讓管家封了厚厚的紅封給內侍。
送走宮使,府中上下喜氣洋洋。管家領著下人叩賀:“恭喜侯爺!恭喜夫人!”
謝景明神色如常:“都起來吧。賞錢加倍,大家同喜。”
眾人歡天喜地地散了。尹明毓看著滿院的賞賜,心中百感交集。
靖安伯……從今日起,謝府的門楣,又高了一截。
而她要擔的責任,也更重了。
“累了?”謝景明走到她身邊。
“有點。”尹明毓實話實說,“突然覺得……肩上的擔子沉了。”
“不必怕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有我。”
簡單的三個字,卻讓人心安。尹明毓抬眼看他,見他目光堅定,神情從容。
是啊,有他在。
她深吸一口氣,點頭:“嗯。”
陽光照進院子,落在那些賞賜上,金燦燦,明晃晃。
年關將至,喜事臨門。
而往後的路,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