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西山看雪的日子,定在三日後的休沐。
這日一早,天還未亮透,謝府側門便開了。一輛青帷馬車候在門外,車轅上坐著蘭時和謝青。謝景明今日未騎馬,同尹明毓一道上了車。
車廂裡鋪了厚厚的狼皮褥子,角落放著炭盆,暖融融的。謝策坐在父母中間,興奮得小臉發紅:“父親,西山遠嗎?”
“一個時辰便到。”謝景明替孩子攏了攏狐裘,“路上睡會兒,到了纔有精神玩。”
“我不困!”謝策用力搖頭,眼睛卻瞟向車窗外。
馬車駛出城門,上了官道。晨霧未散,路兩旁的田野覆著薄霜,白茫茫一片。遠處村落炊煙裊裊,雞鳴犬吠隱隱傳來,是冬日清晨特有的景緻。
尹明毓掀開車簾一角,冷風灌進來,帶著清冽的雪氣。她深吸一口,隻覺肺腑都為之一清。
“冷不冷?”謝景明問。
“不冷。”尹明毓搖頭,目光落在遠處山巒的輪廓上,“今日天晴,看雪正好。”
謝景明順著她的目光望去。西山在晨霧裡若隱若現,山頂一抹瑩白,想來雪積得厚了。
馬車行了約半個時辰,拐上一條山道。路變窄了,兩旁是光禿禿的林木,枝丫上掛著冰淩,在晨光裡晶瑩剔透。車輪碾過積雪,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響。
謝策扒著車窗,看得目不轉睛:“父親看!樹上有冰!”
“那是霧凇。”謝景明道,“夜裡氣溫低,水汽凝在樹枝上結成的。”
“真好看。”孩子喃喃道。
尹明毓也望著窗外。山裡的雪景與城中不同,更野,更淨。雪覆了山路,蓋了岩石,掩了枯草,將一切棱角都撫平了,隻剩下一片純淨的白。
又行了一刻鐘,馬車在一處山坳停下。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三間青瓦房圍成個小院,院中一棵老梅樹,花開得正盛,紅豔豔的,在雪地裡格外醒目。
“到了。”謝景明率先下車,又將謝策抱下來。
早有莊頭迎出來,是個五十來歲的精乾漢子,姓孫。見了謝景明,忙上前行禮:“侯爺可算來了!莊裡一切都備好了。”
“孫管事費心了。”謝景明點頭,又介紹尹明毓,“這是夫人。”
孫管事忙向尹明毓行禮:“小的孫全,給夫人請安。莊裡簡陋,夫人多包涵。”
“孫管事客氣了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這院子收拾得齊整,費心了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孫全側身引路,“侯爺、夫人,裡邊請。屋裡生了火,暖和。”
正房三間,中間是堂屋,左右是臥房。屋裡果然暖和,炭盆燒得旺,桌上還擺著熱茶和點心。窗明幾淨,陳設簡潔,卻樣樣周到。
謝策一進屋便跑到窗前,指著外頭的梅樹:“母親看!梅花!”
“喜歡嗎?”尹明毓走過去。
“喜歡!”孩子用力點頭,“比園子裡的開得好!”
“山裡的花,自然比園子裡的有野趣。”謝景明在桌旁坐下,倒了杯熱茶,“歇會兒,喝口茶暖暖,再出去玩。”
三人圍坐喝茶。茶是山泉水泡的,清甜回甘。點心是莊裡自製的桂花糕和棗泥餅,香甜軟糯。
用過茶點,謝策便坐不住了:“父親,咱們現在能去看雪嗎?”
“能。”謝景明起身,“穿上鬥篷,戴好手套,外頭冷。”
三人穿戴整齊,出了院子。孫全在前引路,沿著一條小徑往山裡走。
雪果然厚,踩下去冇過腳踝。謝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,卻開心得很,不時蹲下團個雪球,又或指著雪地上的小腳印問是什麼動物的。
“這是兔子。”謝景明指著那三瓣的腳印,“夜裡出來覓食,留下的。”
“那這個呢?”謝策又指著一串細小的腳印。
“鬆鼠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山裡鬆鼠多,這會兒該在樹洞裡睡覺呢。”
孩子聽得津津有味,問題一個接一個。謝景明和尹明毓輪流答著,耐心十足。
走了一炷香工夫,到了一處開闊地。眼前是一片冰封的湖,湖麵平滑如鏡,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四周的山林。湖邊有幾塊大石,石上積著雪,像蓋了層厚厚的棉被。
“真好看。”謝策張大嘴,眼睛都忘了眨。
尹明毓也怔住了。這景緻,比城裡的雪景壯闊得多。天地間一片素白,靜謐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。
“這是鏡湖。”謝景明道,“夏日水清,能看見底下的魚蝦。冬日結冰,便成了這般模樣。”
“能上去玩嗎?”謝策躍躍欲試。
“不能。”謝景明搖頭,“冰麵看著厚,實則危險。咱們在岸邊看看便好。”
孩子雖然失望,卻懂事地點頭。三人便在湖邊找了塊乾淨的大石坐下,看雪,看山,看冰湖。
風過,吹起浮雪,紛紛揚揚,像又下起了小雪。謝策伸手去接,雪花落在掌心,涼絲絲的。
“母親,雪為什麼是白的?”孩子忽然問。
尹明毓想了想:“因為雪花是冰晶,反射了所有的光,所以看起來是白的。”
“那為什麼又會化?”
“因為手是熱的。”尹明毓握著他的小手,“雪遇熱就化了,變成水。”
謝策似懂非懂,卻認真點頭。孩子就是這樣,對什麼都好奇,什麼都想問個明白。
坐了一會兒,謝景明起身:“走吧,去前頭看看。山裡還有處瀑布,冬日裡結冰,成了冰瀑。”
三人又沿著小徑往前走。山路陡了些,謝策走得吃力,謝景明便將他背了起來。孩子趴在父親背上,小手指著遠處的山林:“父親,那是什麼鳥?”
“山雀。”謝景明抬頭看了一眼,“冬日裡食物少,它們得勤快覓食。”
又走了一刻鐘,便聽見水聲。轉過一片鬆林,眼前景象讓人屏息——一道瀑布從山崖垂下,水已結冰,凝固成巨大的冰柱,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。冰柱底下是個深潭,潭水未完全封凍,露出墨綠色的水麵。
“真壯觀。”尹明毓喃喃道。
謝策從父親背上下來,跑到潭邊,仰頭看著冰瀑:“父親,夏天這瀑布也這麼高嗎?”
“更高。”謝景明道,“夏日水大,轟隆作響,站在這兒說話都聽不清。”
“那咱們夏天再來!”孩子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好。”謝景明應道,“夏天來,帶你捉魚。”
三人在潭邊站了許久,看冰瀑,看雪景,看林間偶爾掠過的小獸。山裡的時間彷彿過得慢,一上午,卻像隻過了片刻。
晌午時分,回到小院。孫全已備好午膳——山雞燉蘑菇,清炒冬筍,臘肉炒白菜,還有一鍋熱騰騰的羊肉湯。菜色簡單,卻樣樣鮮美,是城裡的館子做不出的味道。
謝策吃得腮幫子鼓鼓的,連說“好吃”。尹明毓也多吃了一碗飯,山裡的飯菜,格外開胃。
用過午膳,謝策玩累了,在暖炕上睡著了。尹明毓和謝景明坐在窗邊喝茶,望著院中那株紅梅。
“這莊子也是母親留下的?”尹明毓問。
“嗯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她愛西山清靜,常來小住。這院子是她親手佈置的,梅樹也是她種的。”
尹明毓望著那株開得熱烈的紅梅。那位素未謀麵的婆母,該是怎樣一位風雅又堅韌的女子。
“母親定是個妙人。”她輕聲道。
“是。”謝景明眼中掠過一絲懷念,“她常說,人生在世,不求富貴,但求心安。這西山,便是她的心安處。”
心安處。尹明毓默唸這三個字,心中忽然生出共鳴。
是啊,何處是心安?不是高門大院,不是錦衣玉食,而是這樣一處清靜地,一家人,一段閒時光。
“往後,咱們常來。”謝景明忽然道。
尹明毓抬眼看他。
“策兒喜歡,你也喜歡。”他語氣平淡,卻認真,“這莊子空著也是空著,常來住住,添些人氣。”
這話他說過許多次了。每一次,都更堅定幾分。尹明毓心中微暖,點頭:“好。”
窗外,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,照得雪地金燦燦的。風過,梅瓣簌簌落下,紅豔豔的,鋪在雪上,像撒了一地胭脂。
謝策翻了個身,嘟囔了句夢話。尹明毓走過去,替他掖好被角。
孩子睡得香甜,小臉紅撲撲的,嘴角還帶著笑。
這一刻,歲月靜好。
尹明毓回到窗邊,與謝景明並肩坐著。兩人都冇說話,隻靜靜看著窗外。
雪光,梅影,遠山,近樹。
還有彼此安然的呼吸。
這大概,就是心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