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會這日,天色陰沉,卻無雪。
尹明毓辰時起身,梳洗罷,蘭時捧來衣裳——是身藕荷色繡纏枝梅的褙子,配月白百褶裙,外罩灰鼠皮鬥篷。首飾仍是從前那些,隻多了對翡翠耳墜,水頭足,綠瑩瑩的,襯得人清雅。
“會不會太素?”蘭時有些擔心。
“素有素的好。”尹明毓對鏡理了理衣襟,“今日是詩會,又不是比美。”
話雖如此,她心裡還是有些打鼓。詩詞一道,她實是外行,今日去了,怕是隻能當個看客。
用過早膳,送走謝策,馬車已候在府外。謝青候在車旁,見尹明毓出來,抱拳行禮:“夫人。”
“今日辛苦你了。”尹明毓點頭,上了車。
馬車駛向安郡王府。街上行人匆匆,嗬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霧。尹明毓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色,心中忽然平靜下來。
怕什麼?她本就是“不按常理出牌”的人。不會作詩便不會作詩,大大方方承認便是。那些想看笑話的,隨他們看去。
到了安郡王府,門前已停了不少馬車。朱漆大門洞開,仆役引著女眷們從側門入府。尹明毓跟著人流,穿過長長的遊廊,到了後院的暖閣。
暖閣裡燒著地龍,熱氣撲麵。閣中已來了不少女眷,個個衣著華美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說笑。正中設了長案,擺著筆墨紙硯,案旁焚著香,青煙嫋嫋。
三夫人今日穿了身絳紅織金緞的褙子,頭戴赤金點翠頭麵,正周旋於各席之間,八麵玲瓏。見尹明毓進來,她眼睛一亮,笑著迎上來:“謝夫人可算來了,就等您了。”
“三夫人盛情,不敢遲到。”尹明毓福身見禮。
“夫人客氣了。”三夫人親熱地挽起她的手,引她到主位旁坐下,“今日請的都是風雅之人,夫人不必拘束。來,我給您介紹介紹。”
她將尹明毓帶到幾位貴婦麵前。有宗室的女眷,有文官的家眷,還有幾位才名在外的閨秀。個個看向尹明毓的目光都帶著好奇——這位謝府主母,可是近來京中的話題人物。
尹明毓一一見禮,不卑不亢。那些夫人小姐見她舉止從容,談吐得體,眼中的好奇漸漸淡了。
“早聽說謝夫人賢德,今日一見,果然不俗。”一位穿著杏黃宮裝的貴婦笑道。她是康郡王府的世子妃,與三夫人是表親。
“世子妃過獎了。”尹明毓微笑。
“可不是過獎。”三夫人接話,“謝夫人治家有方,連皇後孃娘都誇讚。今日詩會,夫人定要讓我們開開眼。”
這話聽著是捧,實則將尹明毓架了起來。周圍幾位夫人神色微動。
尹明毓麵色如常:“三夫人說笑了,我於詩詞一道實是外行,今日來,是向諸位夫人小姐學習的。”
“夫人何必謙虛。”三夫人不依不饒,“那日在菊園,夫人一番點評,連杜夫人都讚不絕口。”她說的杜夫人,是國子監祭酒的夫人,以才學聞名。
尹明毓心中苦笑。那日不過是實話實說,哪是什麼點評。正想著如何推辭,忽聽身後有人道:“三嬸這話說的,謝夫人擅長的本是持家之道,何必非要強人所難?”
聲音清亮,帶著笑意。眾人回頭,見一位年輕公子走了進來。約莫十七八歲年紀,穿著寶藍色雲紋錦袍,眉目清秀,氣質溫文。正是安郡王府的三公子,謝琅。
三夫人臉色微變,隨即笑道:“琅兒怎麼來了?今日是女眷的詩會。”
“聽聞謝夫人來了,特來見禮。”謝琅向尹明毓拱手,“家母常提起夫人賢德,今日得見,實是榮幸。”
這話說得周到,既解了圍,又全了禮數。尹明毓忙還禮:“三公子客氣了。”
三夫人臉色有些不好看,卻也隻能笑道:“既來了,便坐下吧。今日詩會,正好讓琅兒也露一手。”
謝琅微笑:“侄兒才疏學淺,隻怕獻醜。”話雖如此,卻坦然在尹明毓身旁坐下。
有了謝琅打岔,三夫人也不好再糾纏。詩會正式開始。
先是以“冬”為題,每人作詩一首。幾位才女果然了得,或詠雪,或吟梅,詩句清麗,意境悠遠。輪到尹明毓時,她起身,大大方方道:“我不擅作詩,便不獻醜了。願自罰一杯,聽諸位佳作。”
說著,舉杯飲儘。態度坦然,倒讓人生不出輕視。
三夫人眼中掠過一絲失望,卻也隻能道:“夫人爽快。”
謝琅看了尹明毓一眼,眼中帶著笑意。
一輪詩作罷,又玩起聯句。從三夫人起頭,一句“寒梅映雪開”,下一位接“幽香暗自來”,倒也順暢。輪到尹明毓時,前一位說的是“爐火暖書齋”。
眾人目光看向她。
尹明毓沉吟片刻,道:“清茶待客來。”
對得工整,意境也契合。幾位夫人點頭,三夫人深深看她一眼,冇說什麼。
聯句畢,侍女奉上茶點。眾人喝茶閒聊,氣氛鬆快了些。謝琅與尹明毓說了幾句話,問起謝策的課業,態度溫和有禮。
“三公子今年多大了?”尹明毓問。
“十八了。”謝琅微笑,“家母正為我的親事操心。”
這話說得坦蕩。尹明毓點頭:“公子人品才學俱佳,定能覓得良緣。”
“承夫人吉言。”謝琅頓了頓,忽然低聲道,“三嬸今日……若有冒犯之處,還望夫人海涵。”
這話來得突然。尹明毓抬眼看他,見他神情誠懇,不似作偽。
“三公子言重了。”她道,“三夫人待我很好。”
謝琅笑了笑,冇再說什麼。
又坐了一會兒,謝琅便起身告辭。三夫人送他到暖閣門口,回來時臉色有些沉。
詩會繼續。又玩了幾輪酒令,尹明毓或對或聯,雖不出彩,卻也冇出錯。三夫人幾次想引她作詩,都被她以“不善此道”婉拒。
漸漸地,三夫人也失了興致。日頭西斜時,詩會便散了。
三夫人送客到二門,對尹明毓格外熱情:“今日與夫人相談甚歡,往後定要多走動。”
“三夫人厚愛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今日叨擾了。”
“哪裡的話。”三夫人拉著她的手,“過幾日府裡要辦個賞梅宴,夫人定要來。”
“若得空,一定來。”尹明毓客套道。
出了王府,謝青已候在馬車旁。尹明毓上車,車簾放下,她才長長舒了口氣。
“夫人累了?”蘭時遞過溫水。
“累。”尹明毓靠在車壁上,“比管家還累。”
蘭時抿嘴笑:“可奴婢瞧著,夫人應付得很好。”
“不過是硬撐著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好在有三公子解圍。”
想到謝琅,她心中有些感慨。那般溫文爾雅的少年,卻生在安郡王府那樣的地方,上有嫡兄,中有繼母,日子想必不易。
馬車駛回謝府。剛進二門,便見謝策跑過來:“母親!”
孩子小臉凍得紅撲撲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尹明毓下車,揉了揉他的頭:“怎麼在這兒等著?不冷嗎?”
“不冷!”謝策搖頭,“父親回來了!”
尹明毓一怔:“回來了?”
“嗯!剛回來,在書房呢。”孩子拉著她的手,“母親快去看!”
尹明毓跟著謝策往書房去。推開門,果然見謝景明坐在書案後,正低頭看著什麼。見她進來,他抬眼:“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。”尹明毓走到近前,“侯爺什麼時候到的?”
“剛到一個時辰。”謝景明放下手中的文書,“詩會如何?”
“還好。”尹明毓將經過簡單說了,“三夫人幾次試探,都被我擋回去了。倒是三公子……幫我說了句話。”
謝景明眼中掠過一絲訝異:“謝琅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看著是個明白人。”
謝景明沉吟片刻:“他母親去得早,在三夫人手底下討生活,自然要比旁人明白些。”
原來如此。尹明毓恍然,難怪謝琅那般早熟。
“三夫人邀我過幾日去賞梅。”她道。
“想去便去。”謝景明語氣平淡,“她既示好,咱們便接著。至於往後如何,且看她的表現。”
這話與尹明毓所想不謀而合。她點頭:“我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正說著,謝策擠到兩人中間:“父親,母親,你們說完了嗎?我餓了!”
童言稚語,惹得兩人都笑了。謝景明揉了揉孩子的頭:“走吧,用膳。”
晚膳擺在小廳。熱騰騰的羊肉鍋子,配幾碟小菜,吃得人渾身暖和。謝策嘰嘰喳喳說著學堂的趣事,尹明毓聽著,偶爾給他夾菜。謝景明話不多,卻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這就是家的感覺。尹明毓想。外頭再多風雨,回到這裡,便是安寧。
用過晚膳,哄睡謝策,尹明毓獨自坐在窗前。窗外夜色漸濃,無星無月,隻有寒風呼嘯。
今日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可往後呢?三夫人不會罷休,其他府邸的邀約也會接踵而至。
但好像,也冇那麼可怕了。
因為她知道,無論走到哪裡,她身後都有謝府,有謝景明,有謝策。
這就夠了。
“還不歇息?”謝景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就歇了。”尹明毓回頭,見他站在門口,手中拿著本書,“侯爺也早些歇息吧,路上辛苦了。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點頭,頓了頓,忽然道,“過兩日,我帶你和策兒去西山看雪。”
尹明毓一怔,隨即笑了:“好。”
窗外寒風依舊。
屋內炭火正旺。
這一夜,睡得格外安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