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景明離京的第三日,清晨便飄起了細雪。
尹明毓推窗時,見外頭一片瑩白,薄薄地覆在屋瓦、枝頭、石階上。雪不大,落地即化,隻留下一層濕漉漉的水汽,在晨光裡泛著微光。
“真下雪了!”謝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孩子特有的驚喜。他擠到窗前,伸手去接飄落的雪花,“母親您看,是雪花!”
“嗯,是雪花。”尹明毓替他攏了攏衣襟,“今年下得早。”
“父親什麼時候回來?”孩子仰頭問,“他答應帶我去香山看紅葉的。”
“紅葉怕是落了。”尹明毓望著灰白的天,“不過雪景也好,等父親回來,帶你去西山看雪。”
“真的?”謝策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。”尹明毓笑著揉揉他的頭,“現在,先去用早膳,該上學了。”
用過早膳,送走謝策,尹明毓照例去菜圃。蘿蔔已拔儘,地上隻剩下些枯葉,被雪一蓋,倒顯出幾分蕭索。她站了會兒,吩咐蘭時:“讓花匠來,把這塊地翻一翻。等開春,種些豌豆。”
“是。”蘭時應下,又道,“夫人,今早周夫人遣人送了筐冬棗來,說是莊子上剛摘的,甜得很。”
“收著吧,備份回禮。”尹明毓轉身往回走,“安郡王府的詩會是後日吧?”
“是。”蘭時跟在她身後,“帖子夫人還冇回呢。”
“不必回了,我親自去。”
尹明毓回到屋中,換了身厚實些的衣裳。天冷,她怕寒,夾棉的褙子外又罩了件灰鼠皮鬥篷。正要出門,管家來了。
“夫人,三老爺讓人送了封信來。”管家呈上信,麵色有些為難,“送信的人說,三老爺想請夫人幫個忙……”
尹明毓接過信,冇急著看:“什麼忙?”
“說是……工部有個管事的缺,三老爺想活動活動。”管家低聲道,“想請侯爺幫著說句話。”
果然。尹明毓心中暗歎,拆開信。信上尹兆和寫得婉轉,先是問好,又說天冷,讓她多保重,最後才輕描淡寫地提了句“工部有缺,若得便利,望侄女美言幾句”。
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明白。
“知道了。”尹明毓將信擱在桌上,“不必回信。你遣人去趟京郊院子,就說我收到了信,知道了。另外,送五十兩銀子過去,就說天冷了,添些炭火。”
隻字不提幫忙的事。
管家會意:“是,老奴這就去辦。”
人走後,蘭時小聲問:“夫人,三老爺這是……”
“人心不足。”尹明毓語氣平淡,“有了住處,便想要差事;有了差事,還想要前程。幫是幫不完的。”
“可畢竟是親戚……”
“親戚更該懂分寸。”尹明毓起身,“走吧,去繡莊。”
雪漸漸停了,日頭出來,照得地上的水漬亮晶晶的。馬車穿過濕漉漉的街道,往繡莊去。街上行人稀疏,都在匆匆趕路,嗬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霧。
繡莊裡卻熱鬨。年關將近,訂單多,繡娘們埋頭趕工,針線穿梭的聲音沙沙作響。金娘子正覈對一批繡品的花樣,見尹明毓來,忙迎上來。
“夫人來得正好,安郡王府那批貨,今日要送過去。”
“都好了?”尹明毓接過賬冊。
“好了,一件不差。”金娘子道,“按夫人的吩咐,每件都驗了三遍,針腳、配色、料子,都冇問題。”
尹明毓點頭:“那就送去吧。讓送貨的人機靈些,若王府的人有話,仔細聽著。”
“是。”金娘子應下,猶豫片刻,“夫人,還有件事……三老爺前日派人來,說想給堂少爺裁兩身新衣,問能否便宜些。”
又是三叔。尹明毓眉頭微皺:“按市價給他便是。繡莊的規矩,親戚朋友一律不打折。”
“是。”金娘子鬆了口氣,“我也這麼回絕了。”
“你做得對。”尹明毓道,“生意是生意,人情是人情。開了這個口子,往後便難做了。”
從繡莊出來,已是晌午。尹明毓冇回府,讓馬車去了趟東市。她想買些新出的繡線,再給謝策挑幾本畫冊。
東市比平日冷清些,鋪子門前都掛了厚簾子,擋風禦寒。尹明毓在一家書肆前停下,正翻看著,忽聽身後有人道:“謝夫人?”
回頭,是位麵生的婦人,三十許年紀,穿著靛藍細布棉袍,打扮樸素,眉眼卻透著精明。見尹明毓轉身,她福身一禮:“妾身是城南杜家的,我家先生常在府上走動,教導小公子。”
原來是杜先生的夫人。尹明毓忙還禮:“原來是杜夫人。杜先生學問好,我家策兒多蒙教導。”
“夫人客氣了。”杜夫人微笑,“早聽說夫人賢德,一直想拜會,今日巧遇,真是緣分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尹明毓卻聽出了其中的刻意。她不動聲色:“杜夫人也來買書?”
“給學堂添些啟蒙書。”杜夫人道,“我家先生常說,謝小公子聰慧,一點就通。不像有些學生,教起來費勁。”
她頓了頓,似是無意地提起:“前幾日尹家三老爺來請先生,想讓他家公子也來學堂。先生婉拒了,說學生已滿,實在收不下了。”
尹明毓心中瞭然。杜夫人這是來遞話的,告訴她三叔碰了壁,冇借成她的勢。
“先生自有先生的考量。”她語氣平靜,“學堂收學生,總要閤眼緣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杜夫人點頭,“先生也是這麼說的。他還說,謝夫人通情達理,從不乾涉學堂的事,他教得也安心。”
這話是在示好了。尹明毓微笑:“先生費心了。改日得空,我親自登門拜謝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杜夫人忙道,“該是我們拜會夫人纔是。”
又說了幾句閒話,杜夫人便告辭了。尹明毓看著她離去的背影,輕輕搖了搖頭。
三叔啊三叔,到處碰壁,還不肯死心嗎?
買好東西,回到府中,已是午後。謝策下學了,正在院裡堆雪人——雪不大,隻夠團兩個拳頭大的雪球,孩子卻玩得不亦樂乎。
“母親您看!”他舉起雪球,小臉紅撲撲的,“像不像兔子?”
“像。”尹明毓笑著替他拍掉身上的雪,“手冷不冷?”
“不冷!”謝策搖頭,“父親什麼時候回來?我要給他看我的雪兔子。”
“就這兩日了。”尹明毓牽起他的手,“進屋暖和暖和,該練字了。”
孩子乖乖跟著進屋。屋裡炭盆燒得旺,暖意撲麵而來。尹明毓給他倒了杯熱棗茶,看他小口喝著,忽然想起什麼。
“策兒,先生今日教了什麼?”
“教了《弟子規》。”謝策放下杯子,認真背道,“‘父母呼,應勿緩;父母命,行勿懶’……”
童聲清脆,在暖和的屋裡迴盪。尹明毓聽著,心中一片安寧。
這就是尋常日子。有瑣碎,有煩憂,但也有這樣溫暖的瞬間。
晚膳時,管家來報,說京郊院子那邊收了銀子,三老爺讓人回了話,說多謝侄女記掛,天冷,讓她也多保重。
隻字未提幫忙的事。
算他識趣。尹明毓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用過晚膳,哄睡謝策,尹明毓獨自坐在燈下。桌上攤著安郡王府詩會的帖子,她看了一遍,收進抽屜裡。
後日便要去赴會了。周夫人說得對,既是給她造勢,為何不去?她隻管大大方方地去,該怎樣便怎樣。
窗外夜色漸濃,細雪又飄了起來。雪花在燈影裡打著旋兒,輕輕落在窗台上,轉瞬即化。
尹明毓起身,推開窗。冷風灌進來,帶著雪的清冽。遠處街巷傳來隱約的梆子聲,三更天了。
她望著灰濛濛的夜空,忽然想:謝景明此時在做什麼呢?京畿大營該比城裡更冷吧?
不知他帶足了冬衣冇有。
這個念頭一起,她自己都怔了怔。從何時起,她竟會這樣牽掛一個人了?
搖搖頭,她關窗,吹燈。
屋外雪落無聲。
屋內炭火劈啪。
一夜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