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薄霧未散。
秦府的馬車來得早,秦夫人親自來了,穿一身素淨的月白衣裙,發間隻簪了支素銀簪子。見尹明毓出來,她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走,咱們去得早些,清靜。”
謝景明與謝策也一同去。馬車穿街過巷,行了兩刻鐘,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下。巷子窄,鋪著青石板,縫隙裡生著茸茸的青苔。兩旁是高高的白牆,牆頭探出幾枝枯瘦的藤蔓,新葉還未發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秦夫人下車,指了指巷子深處一扇黑漆小門。
門上掛著把鏽蝕的銅鎖。秦夫人從袖中取出鑰匙,插入鎖孔,有些費力地擰動。“哢噠”一聲,鎖開了。門軸發出“吱呀——”的長響,推開的,彷彿是塵封的歲月。
門內是個小小的庭院,青磚鋪地,角落裡一口老井,井欄上爬滿了暗綠的苔蘚。正對門是三間青瓦房,門扉緊閉,窗紙已經泛黃破損。園子不大,卻看得出曾經的雅緻——靠牆種著幾竿瘦竹,石階旁有座小小的假山,山石縫隙裡,竟還頑強地長著幾叢二月蘭,開著星星點點的紫色小花。
秦夫人引著尹明毓走到院中那株老樹下。樹是桂花樹,樹乾粗壯,需兩人合抱,樹皮皴裂如鱗。此時不是花期,滿樹是墨綠的葉子,在晨霧裡沉默著。
“就是這棵樹。”秦夫人仰頭看著,聲音輕得像歎息,“你母親說,這樹是她出生那年,她父親親手種的。年年秋天,滿樹金黃,香飄半條街。她總在樹下襬張小桌,做點心,看書,一待就是半日。”
尹明毓伸手,輕輕撫過粗糙的樹皮。觸感微涼,帶著歲月浸透的滄桑。
謝策也學著母親的樣子,踮腳摸了摸樹乾,小聲道:“樹爺爺好。”
童言稚語,卻讓凝重的氣氛鬆動了些。
秦夫人笑了笑,從懷中取出個小布包,打開,裡頭是幾顆乾枯的桂花,色澤暗金,香氣卻還隱約可聞。“去年秋天收的,給你留的。”
尹明毓接過,湊近聞了聞。香已很淡,卻悠長,絲絲縷縷,鑽進心裡。
“進屋看看吧。”秦夫人又取出另一把鑰匙,打開了正屋的門。
屋裡的陳設簡單,卻整潔。桌椅床櫃都是老式的,蒙著厚厚一層灰。靠窗有張書案,案上還擺著個青瓷筆洗,裡頭乾涸的墨跡已成了黑垢。牆上掛著一幅畫,畫的是江南煙雨,墨色淋漓,題款處是娟秀的小字:“尹氏女,辛卯年春。”
那是她生母的筆跡。
尹明毓走到畫前,靜靜看著。畫裡的江南,朦朧,溫潤,帶著化不開的愁緒。像那個女子的一生。
秦夫人走到她身側,輕聲道:“這宅子,尹家遷回京城後便空了。我每年都來打掃一兩次,總覺得……她還會回來似的。”
“多謝秦夫人。”尹明毓轉頭看她,“這份心意,比什麼都珍貴。”
“傻孩子,說什麼謝。”秦夫人眼圈又紅了,卻強笑著,“你能來,能看看她住過的地方,我這心裡……就踏實了。”
屋外傳來謝策的歡呼聲:“父親!這裡有螞蟻!”孩子蹲在台階旁,正專心看一隊螞蟻搬運食物。
謝景明站在他身後,目光卻落在尹明毓身上。晨光透過破窗照進來,落在她側臉,柔和而沉靜。
他走過去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“都看完了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看完了。”
“那便走吧。”謝景明道,“分號那邊,沈柏年還等著。”
秦夫人聞言,忙道:“對,正事要緊。老宅在這兒,隨時可以再來。”
鎖上門,走出小巷。回頭望去,那扇黑漆小門靜靜掩著,像合上了一本舊書。
書裡的故事,讀過了,便放在心裡。
前頭,還有新的篇章要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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蜜意齋蘇州分號,設在最繁華的觀前街。
鋪麵是沈記的老鋪,三層樓閣,飛簷翹角,氣派得很。此刻裡頭正忙得熱火朝天——夥計們擦拭櫃檯、擺放貨品、懸掛燈籠,管事們拿著單子覈對,人來人往,卻井然有序。
沈柏年正在二樓雅間裡等著,見尹明毓一家到了,笑著迎上來:“尹東家來得正好,看看可還滿意?”
尹明毓在鋪子裡走了一圈。一樓是敞亮的店麵,博古架上已擺滿了蜜餞,按品類分得清楚;二樓是雅座,供人品茶閒談;三樓則是賬房和庫房。裝修是江南風格,雅緻卻不失大氣,尤其那麵“蜜意齋攜蘇州沈記”的聯名招牌,黑底金字,掛在正堂最顯眼處。
“沈大掌櫃費心了。”尹明毓頷首,“一切妥帖。”
“應當的。”沈柏年引她到窗邊,“明日開張,請柬都發出去了。蘇州府有頭有臉的商戶、衙門裡的幾位大人、還有些文人雅士,都應了會來。隻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二弟那邊,這幾日倒是安分,可我總覺得……他不會就這麼算了。”
尹明毓看著窗外熙攘的街市,神色平靜: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咱們開門做生意,憑的是貨硬、價實、誠信。其他的,不必多慮。”
沈柏年看著她從容的模樣,心頭那點憂慮也散了:“尹東家說得是。”
正說著,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幾人往下看去,見一個穿著綢衫、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,帶著幾個家丁模樣的人,正與櫃檯前的夥計爭執。
“沈二爺。”沈柏年眉頭一皺,對尹明毓道,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我同去。”
下了樓,那男人——沈二爺沈仲平正叉著腰,唾沫橫飛:“……憑什麼不讓我看?這鋪子如今雖給了你們大房管,可還是沈記的產業!我堂堂沈家二爺,連自家鋪子都進不得了?”
夥計急得滿頭汗:“二爺,不是不讓您進,是裡頭還在收拾,亂得很……”
“亂?”沈仲平冷笑,“亂纔好!我倒要看看,你們這‘金貴’的蜜意齋,亂成什麼樣了!”
說著就要往裡闖。
“二弟。”沈柏年沉聲開口。
沈仲平轉身,看見沈柏年,又看見他身後的尹明毓,眼裡的譏誚更濃了:“喲,大哥,尹東家也在?正好,我這做叔叔的,來‘指點指點’侄子的生意,不過分吧?”
“二叔要指點,自然歡迎。”沈柏年神色不變,“隻是明日纔是開張吉日,今日鋪中雜亂,怕怠慢了二叔。”
“我不怕怠慢。”沈仲平大搖大擺地走進來,四下打量,嘴裡嘖嘖有聲,“這博古架,紫檀的?這櫃檯,黃花梨?大哥,你可真捨得下本錢。不知這銀子,是從公賬上支的,還是尹東家自個兒掏的?”
這話說得陰陽怪氣,連夥計都聽出來了,臉色難看。
尹明毓卻笑了:“沈二爺放心,一應裝修費用,蜜意齋已按契書約定,付清給了沈記。賬目清楚,沈大掌櫃那裡有明細,二爺若感興趣,可以看看。”
沈仲平噎了一下,隨即又哼道:“賬目我自然要查。不過尹東家,我可提醒你一句——江南不比京城,這兒的人嘴刁,眼光也高。你那蜜餞,在京城或許賣得動,在這兒……嗬嗬,可未必。”
“賣不賣得動,明日開張便知。”尹明毓語氣依舊平和,“沈二爺若無事,不妨明日也來捧個場,親自嚐嚐。”
“嘗,自然要嘗。”沈仲平盯著她,一字一頓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玩出什麼花樣。”
說完,甩袖走了。
鋪子裡靜了一瞬。
沈柏年有些歉然:“讓尹東家見笑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生意場上,什麼人都有。沈二爺這般,反倒讓我更放心了。”
“哦?”
“真小人,好過偽君子。”尹明毓看向窗外沈仲平遠去的背影,“他把心思擺在明麵上,咱們應對起來,也容易。”
沈柏年怔了怔,隨即笑了:“尹東家通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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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沈府設宴,為尹明毓一家接風。
宴設在花園水榭,四麵垂著竹簾,點了數十盞琉璃燈,照得水光瀲灩,燈影搖曳。席間除了沈老爺子、沈柏年夫婦,還有幾位蘇州商界的頭麪人物,都是沈記多年的合作夥伴。
秦夫人也來了,坐在尹明毓身側,不時低聲與她介紹席間諸人。謝策挨著謝景明,坐得端正,小口吃著麵前的鬆鼠鱖魚,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那些陌生的麵孔。
酒過三巡,氣氛熱絡起來。一位做綢緞生意的趙掌櫃舉杯道:“早聽聞蜜意齋大名,今日得見尹東家,果然是巾幗不讓鬚眉。來,趙某敬你一杯。”
尹明毓起身,舉杯淺笑:“趙掌櫃過獎,往後在江南,還望諸位前輩多關照。”
她飲得爽快,姿態卻不失優雅。席間幾位掌櫃都暗暗點頭——這位京城來的女東家,倒不是那種隻會在內宅算計的婦人,有氣度,懂分寸。
沈老爺子看著,眼裡有欣慰。他舉杯,對眾人道:“蜜意齋與沈記合作,是沈某深思熟慮後的決定。尹東家雖年輕,卻有大智慧、大格局。往後,還望諸位老朋友,多幫襯。”
“老爺子放心!”“一定一定!”
眾人紛紛應和。
宴至酣處,外頭忽然下起了雨。春雨細細密密的,打在荷葉上,沙沙地響。水榭裡暖意融融,酒香混著荷香,燻人欲醉。
尹明毓藉故離席,走到水榭邊,看著外頭的雨幕。
雨絲如線,將天地織成一片朦朧。遠處樓閣的燈火,暈成團團暖黃的光暈,在水麵上搖曳。
肩上忽然一暖。
謝景明將一件披風披在她身上:“小心著涼。”
“不冷。”尹明毓攏了攏披風,轉頭看他,“夫君覺得,江南如何?”
“好地方。”謝景明與她並肩站著,“山水溫柔,人情也暖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隻是太溫柔了,容易讓人忘了……風雨也會來。”
“風雨來了,便擋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有我在。”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常年握筆的薄繭。
尹明毓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心頭那點因明日開張而起的微瀾,漸漸平複了。
是啊。
風雨來了,便擋。
她不是一個人。
身後有他,有策兒,有這一路走來,願意站在她身邊的人。
雨漸漸小了。
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,悠長,平穩。
像這江南的夜,溫柔,卻自有它的力量。
明日。
明日,便是新篇章的起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