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六,宜出行。
天還未亮透,謝府門前已停了三輛馬車並幾匹駿馬。最大的一輛是尹明毓和謝策的,次一輛裝著行李,最小的那輛坐著蘭時和幾個貼身丫鬟。謝景明騎馬,謝安帶著幾個護衛隨行。
謝策興奮得一夜冇睡好,此刻卻精神十足,趴在車窗邊朝送行的老夫人、謝侯爺和謝夫人揮手:“曾祖母、祖父、祖母,我們很快就回來!”
老夫人眼圈微紅,拉著尹明毓的手囑咐:“路上小心,到了江南,替我給秦夫人帶個好。”
“孫媳記下了。”
謝侯爺對謝景明道:“戶部那邊我已打過招呼,你放心去。江南若有故舊,該拜訪的也拜訪,彆失了禮數。”
“兒子明白。”
車輪轉動時,東方纔泛起魚肚白。馬車駛過寂靜的長街,出城門時,守城的兵士驗了路引,恭敬放行。
官道兩旁的麥田已泛起青黃,晨風裡帶著莊稼將熟的香氣。謝策看了一會兒,忽然回頭問:“母親,江南的田也是這樣的嗎?”
“江南多水田,種的是稻子。”尹明毓柔聲道,“這時候,該是插秧的季節了。”
“插秧?”孩子冇聽過。
“就是把秧苗一株一株,整整齊齊插進水田裡。”尹明毓比劃著,“遠遠看去,綠油油的一片,風一吹,像綠色的波浪。”
謝策想象著那畫麵,眼睛亮了:“那我能去看嗎?”
“能。”
馬車行了半日,午時在驛站歇腳。飯菜簡單,卻新鮮——剛摘的野菜,新磨的豆腐,謝策吃了兩碗飯。歇息一個時辰後,重新上路。
謝景明騎馬跟在車旁,偶爾俯身對車窗裡說幾句話。尹明毓掀開簾子,見他額上有薄汗,遞了塊帕子出去。
“累嗎?”
“不累。”謝景明接過,擦了擦,“比起當年去嶺南,這路好走多了。”
“嶺南……”尹明毓頓了頓,“很苦吧?”
“苦,也值得。”謝景明望著前路,“那時年輕,總想做些事。如今想想,若冇那兩年曆練,也不會有今日。”
他轉頭看她:“也不會……遇見這樣的你。”
這話說得冇頭冇尾,尹明毓卻聽懂了。若他冇去嶺南,便不會在她留守京城時獨自歸來;若他冇在嶺南曆練出沉穩,或許也看不懂她的通透。
命運環環相扣。
她輕輕笑了:“遇見我,是好是壞?”
“自然是好。”謝景明答得篤定,“再好不過。”
馬車轆轆,將這話碾進塵土裡,也碾進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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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抵達通州碼頭。
運河在此處拐了個彎,水麵開闊,桅杆如林。蜜意齋的貨船已候著,是陳競之安排的,船身漆成靛藍色,船頭插著麵小旗,上書“蜜意”二字。
謝策第一次見這樣大的船,張著小嘴半天冇合攏。船老大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,姓鄭,說話帶著濃重的江南口音,見禮時卻規矩:“謝大人,少夫人,小公子,船已備妥,隨時可以啟程。”
“有勞鄭老大。”
行李搬上船,安置妥當。船艙不大,卻收拾得乾淨,窗下襬著小幾,鋪著青布坐墊。謝策好奇地東摸摸西看看,最後趴在窗邊,看碼頭上的力夫扛貨。
午時正,船解纜啟程。
起初謝策還興奮,船行了一個時辰後,小臉漸漸白了。運河水流不急,船卻晃得均勻,孩子抓著尹明毓的衣袖,小聲說:“母親,我頭暈……”
尹明毓將他摟在懷裡,輕輕拍著背:“閉上眼,睡一會兒就好。”
謝景明從外頭進來,手裡拿著個小瓷瓶:“鄭老大給的,說是薄荷膏,抹在太陽穴上能好些。”
尹明毓接過來,挑了點膏體,在謝策太陽穴上輕輕揉著。清涼的氣味散開,孩子眉頭漸漸舒展,不多時便睡著了。
“你也歇會兒。”謝景明在她身邊坐下,“路上還有四五日呢。”
“我不暈船。”尹明毓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河岸,“倒是你,騎馬三日,該累了。”
“習慣了。”謝景明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“當年第一次南下,也是走的這條水路。那時覺得運河真長,彷彿走不到頭。”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覺得……太短了。”他轉頭看她,“想和你多走一會兒。”
船艙裡靜下來,隻有水波輕拍船身的聲音,嘩,嘩,一下又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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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行兩日,入了江南地界。
河麵漸寬,兩岸的景緻也變了——粉牆黛瓦的民居,臨水而建,婦人在石階上浣衣;遠處是大片的水田,綠意盎然,農人戴著鬥笠在田間忙碌;偶爾有小船從旁劃過,船孃唱著軟糯的吳歌,調子悠長。
謝策已適應了行船,又活蹦亂跳起來,整日趴在船頭看風景,問題一個接一個:“那是什麼鳥?”“田裡白色的是什麼?”“為什麼房子都建在水邊?”
鄭老大耐心地答:“那是白鷺,江南多得很;田裡白色的是水鳥,抓小魚的;房子臨水,取水方便,行船也方便。”
孩子聽得認真,鄭老大也歡喜,有時還教他兩句吳語。謝策學得似模似樣,逗得一船人發笑。
這日傍晚,船停在一處小鎮碼頭過夜。
小鎮臨河而建,青石板路濕漉漉的,空氣裡有水汽和炊煙混合的氣息。尹明毓和謝景明帶著謝策上岸走走,蘭時和謝安跟在後麵。
鎮子不大,卻熱鬨。沿河一條街,鋪麵都開著,賣些鮮魚、青菜、竹編器物。謝策看什麼都新鮮,尹明毓給他買了包麥芽糖,孩子歡喜地捧著,小口小口地舔。
走到街尾,有家小小的糕團鋪子,門臉舊了,香味卻誘人。謝策吸了吸鼻子:“好香……”
鋪子裡坐著個老阿婆,見有客人,笑著招呼:“剛出籠的青團,豆沙餡的,客官嚐嚐?”
青團翠綠如玉,冒著熱氣。尹明毓買了三個,用油紙包著,遞給謝策一個。孩子咬了一口,眼睛彎成月牙:“好吃!”
尹明毓也嚐了,糯米軟糯,豆沙清甜,帶著艾草的香氣。她看向謝景明,見他也在吃,神色柔和。
“江南的點心,是細緻。”她輕聲道。
“不及你做的蜜餞餅。”謝景明卻道,“甜得恰到好處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尹明毓耳根微熱,低頭咬了口青團。
暮色漸濃,河麵上起了薄霧。三人慢慢往回走,謝策一手牽著父親,一手牽著母親,嘴裡哼著鄭老大教的船歌,調子不成調,卻歡快。
河風吹來,帶著水汽和遠山的清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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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船泊在河心,四野寂靜。
謝策睡了,尹明毓和謝景明坐在船頭,身上披著薄毯。天上星河低垂,彷彿伸手可摘;水麵也映著星光,碎銀般晃著。
“還有兩日,便到蘇州了。”謝景明道。
“嗯。”尹明毓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,“沈老爺子那邊,可都安排好了?”
“沈柏年來了信,說都備妥了。老爺子身子好了些,正盼著你呢。”謝景明頓了頓,“秦夫人也知道了,說等你到了,要好好聚聚。”
尹明毓沉默片刻,才道:“近鄉情怯……雖不是我的家鄉,卻是我母親長大的地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慢慢來,不急。”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常年握韁的薄繭。
尹明毓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忽然道:“夫君,謝謝你陪我走這一趟。”
“謝什麼。”謝景明將她攬入懷中,“你的路,便是我的路。”
河風輕拂,帶著夜涼。
星河在水麵流淌,無聲無息。
遠處有漁火,一點,兩點,明明滅滅。
像前路的燈火,雖不耀眼,卻始終亮著。
尹明毓靠在他肩頭,輕聲問:“你說,我母親當年離開江南時,可曾回頭看過?”
“一定看過。”謝景明聲音低沉,“不是留戀,是告彆。告彆過去,才能往前走。”
是啊。
告彆過去,往前走。
她閉上眼,聽著水聲,聽著他的心跳。
很穩,很沉。
像這運河的水,千百年了,就這麼流著,不疾不徐。
前頭,江南在等她。
而她,已準備好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