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寶錢莊的總號坐落在東市最繁華的街口,五開間的門麵,黑底金字的匾額,氣派得很。謝景明的馬車停在側門,早有管事候著,躬身將他請入內堂。
內堂佈置得清雅,紫檀木的桌椅,牆上掛著幾幅山水,博古架上擺著些瓷器,不像錢莊,倒像文人書房。錢莊的孫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男人,穿著身赭色綢衫,見謝景明進來,忙起身相迎:“謝大人光臨,蓬蓽生輝。”
“孫掌櫃客氣。”謝景明在下首坐了,“今日來,是為一件私事。”
“大人請講。”
謝景明從袖中取出蘇晚晴昨日給的那個信封,抽出裡頭的憑證,放在桌上:“這筆款子,存在貴號江南分號,掌櫃的可有印象?”
孫掌櫃接過憑證,隻看了一眼,神色便鄭重起來。他起身走到多寶閣前,從暗格裡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翻了幾頁,手指停在某處。
“有的。”他抬頭,“這筆款子……存了十七年了。”
十七年。
正是尹明毓出生那年。
“存錢的人,是位姓尹的夫人。”孫掌櫃緩緩道,“當時她親自來的,身邊隻帶了一個老嬤嬤。存的數目不小,一萬兩白銀,說分二十年取用,每年的利息單獨存著,待她女兒及笄後,連本帶利一併交付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謝景明:“憑證上寫的取款人,是‘尹氏女’。大人今日持此憑證來……”
“憑證的主人,是內子。”謝景明語氣平靜。
孫掌櫃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卻又有幾分遲疑:“按說,憑證在,身份無誤,錢莊冇有不兌付的道理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
“隻是這筆款子,有些特殊。”孫掌櫃合上冊子,“那位尹夫人存錢時立過規矩,取款須滿足三個條件:第一,取款人須是女子;第二,取款人須已及笄;第三……須有尹家老仆或秦家夫人作保。”
謝景明眉頭微皺:“秦家夫人?”
“是,江南秦家的主母。”孫掌櫃道,“尹夫人當時說,秦夫人是她至交,若她將來不在了,便由秦夫人見證。”
這條件定得謹慎,卻也麻煩。
尹家早已遷回京城,當年的老仆怕是尋不到了。秦夫人倒是在,可遠在江南……
“若冇有保人?”謝景明問。
“那便隻能按尹夫人定的另一個法子。”孫掌櫃壓低聲音,“她留了句話,說若她女兒來取錢時已嫁入‘值得托付的人家’,且夫妻和睦,便可由夫家作保,取走一半。待將來生了孩子,憑孩子的生辰帖,再取另一半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意思卻明白——她是怕女兒所嫁非人,錢財反成禍端。
謝景明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孫掌櫃可知道,當年尹夫人為何要定這樣的規矩?”
孫掌櫃猶豫了一下,才道:“有些話,本不該我說。但謝大人既然問了……當年尹夫人來存錢時,身子已經很不好了,臉色蒼白,說幾句話便要歇一歇。我依稀記得,她身邊那老嬤嬤曾私下歎氣,說‘夫人這是把後半輩子的心都操完了’。”
內堂裡靜了靜。
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鬨聲,更襯得屋裡寂靜。
謝景明看著桌上那張泛黃的憑證,眼前彷彿看見一個病弱的女子,強撐著身子,一步步為尚未長大的女兒,鋪好一條儘可能安穩的路。
“這筆錢,先不取。”他收起憑證,“待時機合適再說。”
孫掌櫃鬆了口氣:“大人明鑒。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謝景明抬眼,“當年尹夫人存錢時,可曾留下彆的話?或是……彆的物件?”
孫掌櫃想了想,搖頭:“冇有。隻留了那三個條件,和那句話。”他頓了頓,“不過……我記得尹夫人臨走時,對那老嬤嬤說了句‘這樣,我便能安心些了’。”
安心。
謝景明垂下眼。
那個女子,臨終前唯一的心願,不過是女兒能平安長大,能遇良人,能……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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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府,主院。
尹明毓正在看金娘子送來的信,眉頭微蹙。
信是江南分號的管事金滿寫來的,字跡有些潦草,語氣也急:
“東家尊鑒:
江南分號籌備遇阻。鋪麵已定,裝修過半,卻接連出事——先是夜裡遭了賊,雖未丟貴重物件,但砸壞了些木料;接著是請的工匠突然染病,換了一撥人,進度又耽擱;昨日更離譜,沈記派來對接的周管事,竟被官府叫去問話,說是有人舉報他‘來曆不明,恐是逃奴’。
小的查了,背後似有沈家二房的人作梗。沈老爺子年事已高,近來又病了一場,沈二爺便有些按捺不住。他倒不敢明著反對合作,隻在這些瑣事上使絆子,想拖垮分號,讓老爺子知道這生意‘做不得’。
眼下該如何,請東家示下。”
信末還附了張單子,列著損失的物件和耽擱的工期。
尹明毓放下信,指尖在桌上輕輕敲著。
沈家二房……沈老爺子的次子。聽說此人誌大才疏,一直不滿老爺子將家業傳給長子。如今見老爺子與蜜意齋合作,便想從中作梗。
“少夫人,”蘭時輕聲道,“可要告訴侯爺?”
“不必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生意上的事,我能應付。”
她起身,走到書案前,鋪紙磨墨。
提筆時,卻頓住了。
硬碰硬,不是上策。沈二爺要的是老爺子對合作生疑,那她便要讓老爺子看見,這合作……非成不可。
筆尖落下,字跡從容:
“金滿吾侄:
信悉。事雖煩,勿慌。
一、損失之物,如實記錄,報與沈記大掌櫃,請其覈查。切記,隻報事實,不訴委屈,不提猜測。
二、工匠之事,若沈記派不出人,可在當地另尋可靠匠人,工錢按市價加一成,要求隻有一個:月底前完工。多花的銀子,記在賬上,我另撥給你。
三、周管事之事,請陳老闆相助。他在江南人脈廣,官府那邊應能說上話。記住,咱們要的是人平安出來,不是追究誰舉報的。
四、最重要的一點——三日後,以蜜意齋的名義,在分號門前設‘試吃棚’,將咱們的新品蜜餞免費請路人品嚐。每日限一百份,發完即止。連發七日。”
寫到這裡,她頓了頓,又添上一句:
“試吃棚旁,立一木牌,上書:‘蜜意齋攜蘇州沈記,敬呈江南父老’。字要大,要顯眼。”
信寫罷,封好,叫來謝安:“快馬送去江南,交給金滿。”
“是。”
謝安匆匆退下。
尹明毓走到窗邊,看著庭院裡抽芽的草木。
春日陽氣升發,蛇蟲都要出洞。
有些人,也坐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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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蘇晚晴來了。
她今日帶了盒新茶,說是蘇大人從江南捎來的明前龍井。兩人在廊下坐了,丫鬟煮了水,茶葉在白玉蓋碗裡舒展開,清香撲鼻。
“好茶。”尹明毓讚道。
“父親知道你喜歡,特意留的。”蘇晚晴抿了口茶,抬眼看向她,“你臉色不大好,可是有事?”
“冇什麼,生意上些小麻煩。”
“蜜意齋江南分號?”
尹明毓挑眉:“蘇小姐也聽說了?”
“江南來的家書提了一句。”蘇晚晴放下茶碗,“沈家二房……不是個省油的燈。需要幫忙嗎?”
“暫時不用。”尹明毓淺笑,“若真需要,我不會客氣。”
蘇晚晴看著她坦然的模樣,也笑了:“那便好。”
兩人說了會兒閒話,蘇晚晴忽然道:“對了,秦夫人前日來信,說已派人去了通寶錢莊,將作保的手續辦妥了。你隨時可以去取那筆款子。”
尹明毓微微一怔:“她動作倒快。”
“她是真心想彌補。”蘇晚晴輕聲道,“那日在山神廟,她回去後哭了一場,說對不起你生母,也對不起你。”
“都過去了。”
“是啊,都過去了。”蘇晚晴望向庭院,“人總得往前看。”
廊下一時靜默,隻有煮水的咕嘟聲。
謝策下學回來時,見蘇晚晴在,眼睛一亮:“蘇姑姑!”
“策兒回來了。”蘇晚晴笑著招手,“今日學堂可有趣事?”
“有!”孩子跑過來,挨著尹明毓坐下,“周先生說,過幾日要帶我們去城外踏青,認草藥!”
“那很好啊。”蘇晚晴柔聲道,“要多聽先生的話。”
“嗯!”謝策用力點頭,又想起什麼,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“蘇姑姑,這個給您。”
布包裡是幾塊飴糖,用油紙仔細包著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春考甲等的獎勵。”孩子小臉認真,“先生每人發了一份。我這份……想分給王瑞、李聰、趙安,還有蘇姑姑。”
蘇晚晴愣住了。
“為什麼……給我?”
“因為蘇姑姑是朋友啊。”謝策理所當然道,“母親說,朋友要分享。”
蘇晚晴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,又看看那幾塊普通的飴糖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。
她接過糖,聲音微啞:“謝謝策兒。”
“不客氣!”孩子咧嘴笑了,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尹明毓在一旁看著,唇角泛起溫柔的笑意。
暮色漸起時,蘇晚晴告辭離去。
尹明毓送她到院門口,看著她上了馬車,車簾落下前,蘇晚晴忽然回頭,輕聲道:“明毓,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麼?”
“謝謝你……讓我知道,有些東西,放下了,才能真正得到。”
說完,車簾落下,馬車緩緩駛離。
尹明毓站在暮色裡,許久,才轉身回院。
廊下,那壺龍井還溫著。
她給自己倒了杯,慢慢喝著。
茶香清冽,入口回甘。
像這春日傍晚的風,溫柔,妥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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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時分,謝景明回來了。
聽尹明毓說了江南分號的事,他沉吟片刻:“需要我遞個話給沈老爺子嗎?”
“暫時不用。”尹明毓給他夾了塊魚肉,“先讓金滿按我的法子做。若沈二爺還不收斂……再請夫君出麵。”
“好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通寶錢莊那邊,孫掌櫃說了些事。”
他將白日裡孫掌櫃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尹明毓靜靜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串蓮子。
良久,她才輕聲道:“她……想得很周全。”
“是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她為你鋪的路,比我們想的都遠。”
“那筆錢……”尹明毓抬眼,“先放著吧。等江南分號穩定了,再說。”
“聽你的。”
兩人安靜用膳,燭火跳躍,將影子投在牆上,靠得很近。
窗外,春月如鉤。
清輝灑滿庭院,也灑進屋裡。
照亮了餐桌,照亮了茶盞,也照亮了相握的手。
前路或許還有波瀾。
但燈火可親,有人在側。
便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