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龍抬頭。
晨起時霧氣未散,庭院裡卻已有了春意——牆角那株老梅謝了最後幾朵殘花,嫩綠的芽苞悄悄冒了頭。謝策蹲在梅樹下,仰著小臉仔細看,忽然轉頭喊道:“母親!樹發芽了!”
尹明毓正坐在廊下看賬冊,聞言抬眼,眼裡泛起笑意:“是啊,春天來了。”
孩子跑過來,挨著她坐下:“先生說,驚蟄一到,蟲子就醒了。母親,咱們去西山彆院時,能看見蟲子嗎?”
“能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頭,“還能看見燕子,聽見蛙鳴。”
謝策眼睛亮了,正要說些什麼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金娘子捧著封信匆匆進來,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。
“少夫人!沈老爺子的回信到了!”
尹明毓接過信。信封裝在青色的函套裡,封口處蓋著沈記的硃紅印鑒。她拆開,抽出信紙——是沈老爺子的親筆,字跡比上一封更蒼勁些,墨跡也新。
信不長,卻寫得誠懇:
“尹東家臺鑒:
來信收悉,老夫汗顏。
家門不幸,出此逆子。秘方外泄,損及貴號,實乃沈記之過。
老夫已收回逆子手中一切生意,閉門思過。甜意齋之事,沈記願一力承擔,賠償貴號損失。
合作之事,承蒙不棄。老夫願以沈記百年信譽作保,與蜜意齋正式結盟——江南蜜餞入京,京城蜜餞下江南,互通有無,共贏共榮。
細則可由貴號金娘子與沈記管事商議。
另:隨信附上沈記祖傳蜜餞方子三張,權作賠禮,望勿推辭。”
信末附了三張方子,用的是泛黃的舊紙,墨跡已有些年歲,卻儲存得極好。
金娘子湊過來看,眼睛越睜越大:“少夫人,這是……這是沈記的祖傳方子!蜜漬青梅、桂花茯苓膏、陳皮楊梅——這三樣在江南都是有價無市的!”
尹明毓將方子遞給金娘子:“收好。沈老爺子既誠心合作,咱們便好好接著。”
“是!”金娘子捧著方子,手都有些抖,“少夫人,有了這三張方子,咱們蜜意齋在京城……不,在整個北方,都能獨占鼇頭了!”
“不急。”尹明毓將信重新摺好,“先與沈記的管事商議合作細則。記住,咱們要的是長久,不是一時風光。”
“奴婢明白!”
金娘子捧著方子,腳步輕快地退下了。
謝策仰頭問:“母親,金姑姑為什麼這麼高興?”
“因為春天到了,好事也到了。”尹明毓合上賬冊,起身,“策兒,去換身衣裳。”
“去哪兒?”
“去靖北侯府。”尹明毓牽起他的手,“你不是想請王瑞他們來玩嗎?今日便去下帖子。”
孩子的眼睛頓時亮了。
---
靖北侯府今日很熱鬨。
二月初二,各府都有些小宴。尹明毓到時,花廳裡已坐了幾位夫人,正說著春衣料子的事。見她來,靖北侯夫人笑著招手:“正說起你呢,可巧就來了。”
“說起妾身什麼?”尹明毓福身行禮。
“說你家的蜜意齋。”承恩公夫人接話,“前幾日我府裡待客,用的就是蜜意齋的蜜餞,客人們都說好,問是哪兒買的。我這一說,倒給你攬了好幾樁生意。”
尹明毓淺笑:“那妾身可得謝謝夫人。”
“謝什麼,好東西自然該讓大家知道。”靖北侯夫人拉她坐下,“聽說甜意齋關門了?”
“是,東家離京了。”
“關得好。”一位夫人道,“那種偷方子、壓價錢的鋪子,本就不該長久。做生意還是要堂堂正正。”
眾人點頭稱是。
說了會兒話,尹明毓才提起正事:“今日來,是想替策兒下個帖子——他想請府上世子並幾位同窗,過府玩一日。”
靖北侯夫人笑道:“這是好事啊。琰兒前幾日還唸叨,說想去謝府找策兒玩呢。日子定了嗎?”
“看世子的時間。”
“那就後日吧。”靖北侯夫人爽快道,“正好先生那日休沐,讓孩子們鬆快鬆快。”
“好。”
事情定下,尹明毓又坐了會兒,便起身告辭。
回府的馬車上,謝策一直很興奮,小嘴說個不停:“母親,後日咱們玩什麼?我能帶王瑞去看我的菜地嗎?還有李聰,他說想看看我描紅的字……”
“都能。”尹明毓柔聲道,“隻是要記住,你是主人家,要照顧好客人。”
“嗯!我一定照顧好他們!”
孩子用力點頭,眼裡閃著光。
---
後日,天氣晴好。
謝府一早便忙碌起來。廚房備了點心果子,花園裡收拾出片空地,擺了石桌石凳。尹明毓特意讓人將謝策那片菜地也整理了一番——蘿蔔已經收完,此刻翻過土,撒了些菜籽,嫩綠的芽剛冒出來。
辰時末,客人們陸續到了。
趙琰最先來,帶了隻竹編的小籠子,裡頭裝著一對雪白的兔子。“給策兒的!”他昂著頭,頗有些小主人的架勢,“我特意挑的,一公一母,能生小兔子!”
謝策歡喜極了,捧著籠子不撒手:“謝謝琰哥哥!”
接著是王瑞、李聰、趙安——都是學堂裡與謝策年紀相仿的孩子。王瑞帶了包飴糖,李聰帶了本舊畫冊,趙安則有些害羞地遞上一小盆剛發芽的蘭草:“我娘說,這個好養……”
孩子們聚在一起,起初還有些拘謹,但很快便玩開了。謝策領著他們去看菜地,又展示自己的描紅本,還搬出那套小農具模型,引得一陣驚歎。
尹明毓站在廊下看著,唇角帶著笑。
蘭時輕聲道:“小公子今日真高興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看著院子裡奔跑的孩子們,“這纔是孩子該有的樣子。”
午膳擺在花園裡。點心是蜜意齋新試的蜜餞餅——用沈記方子改良的,甜而不膩,孩子們都愛吃。謝策學著大人的模樣,給每個小夥伴夾菜,一本正經地說:“多吃些,才能長高。”
王瑞咬了口餅,含糊道:“謝策,你母親真好……我娘從不讓我請這麼多人來家裡玩。”
“我母親是最好的。”謝策挺起小胸脯,忽然想起什麼,小聲問,“王瑞,你爹……還打你嗎?”
王瑞低下頭:“不打了。那日回去,我娘和他吵了一架,說他若再打我,就帶我和離。”
孩子們都靜了靜。
李聰小聲道:“我爹也不打我了……他說,謝侍郎家的孩子都這麼懂事,我也該懂事。”
“我娘也是這麼說的。”趙安接話,“她還讓我多跟你玩,說能學些好。”
謝策愣愣地看著他們,忽然覺得心裡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他站起身,認真道:“那……那咱們以後都做好孩子,不打架,不罵人,好好讀書。”
“好!”幾個孩子齊聲應道,伸出小手,疊在一起。
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暖暖的。
---
午後,孩子們在院子裡玩投壺。
尹明毓回了主院,剛坐下喝了口茶,外頭丫鬟來報:“少夫人,蘇小姐到訪。”
她頓了頓:“請。”
蘇晚晴今日穿得很簡單,一身淺碧色襖裙,發間隻簪了支素銀簪子。進院時,聽見花園裡孩子們的笑鬨聲,腳步停了停。
“是策兒在請同窗玩。”尹明毓迎出來,“蘇小姐今日怎麼有空?”
“路過,順便來看看。”蘇晚晴目光落在廊下那對兔籠上,“這對兔子……是琰兒送的吧?”
“是,靖北侯世子送的。”
“琰兒那孩子,就喜歡這些小東西。”蘇晚晴笑了笑,從袖中取出個小錦盒,“這是給策兒的——前幾日尋了塊好墨,想著他該進學了,用得上。”
尹明毓接過,打開一看,是塊上好的鬆煙墨,墨身刻著“金榜題名”四字,精緻得很。
“蘇小姐費心了。”
“一點心意。”蘇晚晴頓了頓,“景明……謝大人可在?”
“夫君在書房。”尹明毓抬眼,“蘇小姐要見他?”
“若方便的話。”
尹明毓沉默片刻,道:“蘭時,去請侯爺。”
不多時,謝景明來了。
他今日休沐,穿了身靛藍家常直裰,見蘇晚晴在,神色如常:“蘇小姐。”
“謝大人。”蘇晚晴起身,福了福,“今日冒昧來訪,是有些話……想當麵說清。”
三人在廊下坐了。
丫鬟上了茶,退到遠處。
春日的風很柔,帶著梅樹新芽的清氣。
蘇晚晴端起茶杯,卻不喝,隻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。良久,她才輕聲道:“前些日子的事……是我糊塗了。”
她抬起頭,看向謝景明,又看向尹明毓:“我總想著,當年若冇那般任性,如今坐在你身邊的,或許是我。可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——便是冇有當年的事,我們也走不到一處。”
謝景明冇說話。
“我喜歡的,是當年那個清風朗月、滿腹詩書的謝景明。”蘇晚晴笑了笑,那笑裡有些釋然,“可如今的你,是戶部侍郎,是謝府家主,是……她的夫君。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人了。”
她轉向尹明毓:“而少夫人你,與我更是不同。你通透、清醒,知道自己要什麼,也能守住自己要的。這點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尹明毓看著她,輕聲道:“蘇小姐何必妄自菲薄。”
“不是妄自菲薄,是看清了。”蘇晚晴放下茶杯,“今日來,是想說——從今往後,我隻是蘇晚晴,是蘇大人的女兒,是謝大人的故友。再無其他。”
她起身,對著兩人深深一福:“往日種種,對不住了。”
謝景明沉默片刻,道:“蘇小姐言重了。”
“不重。”蘇晚晴直起身,眼裡有淚光,卻帶著笑,“這是我該說的。說完了,心裡便踏實了。”
她轉向尹明毓:“少夫人,往後……我能常來府上坐坐嗎?隻是坐坐,說說話。”
尹明毓看著她清澈的眼睛,良久,點頭:“自然可以。”
“多謝。”蘇晚晴笑了,那笑輕鬆了許多,“那我便不打擾了。”
她轉身離去,腳步輕快。
廊下又靜下來。
春風拂過,吹落幾片梅樹的老葉。
謝景明看向尹明毓:“你信她嗎?”
“信。”尹明毓端起茶杯,“這次是真信了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因為她的眼睛。”尹明毓抬眼,“人說謊時,眼睛會躲。她方纔看著我們,冇有躲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平靜的側臉,忽然伸手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明毓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尹明毓微微一怔:“謝什麼?”
“謝你……願意信她。”謝景明輕聲道,“也謝謝你,一直信我。”
尹明毓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心頭泛起暖意。
她反握住他的手,輕聲道:“夫君值得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。
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鬨聲,清脆,歡快。
像這春日的風,拂過心頭,柔軟而溫暖。
---
晚膳前,客人們陸續散了。
謝策送走小夥伴們,抱著兔籠跑到主院,小臉紅撲撲的:“母親!琰哥哥說,等兔子生了小兔子,再送我兩隻!”
“那你要好好養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頭,“今日玩得開心嗎?”
“開心!”孩子用力點頭,“王瑞說,他以後再也不說那樣的話了。李聰和趙安也說,要和我做一輩子的朋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晚膳時,謝策一直說個不停,說著今日的趣事,說著小夥伴們的約定。謝景明靜靜聽著,偶爾給他夾菜,眼裡帶著笑意。
用過膳,孩子累了,早早睡下。
尹明毓和謝景明坐在廊下,看著漸暗的天色。
“過幾日,去西山彆院吧。”謝景明忽然道。
“嗯?”
“驚蟄快到了,山裡的春景該是好的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帶策兒去住幾日,你也散散心。”
尹明毓想了想,點頭:“好。”
“那便定在三日後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這次住久些,五日……不,七日。”
尹明毓抬眼看他:“戶部那邊……”
“無妨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這些年,總是忙。如今想想,錯過了許多。往後……不想再錯過了。”
他的眼神認真,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邃。
尹明毓心頭微軟,輕聲道:“好。”
暮色四合,廊下燈籠亮起。
春風溫柔,拂過庭院,拂過梅樹的新芽,拂過相握的手。
很暖。
---
三日後,晨光熹微。
西山彆院的馬車已候在府門外。謝策早早起來,興奮地跑來跑去,一會兒問“兔子怎麼辦”,一會兒問“山裡真有燕子嗎”。
尹明毓耐心地答著,替他繫好鬥篷的帶子。
謝景明從書房出來,手裡拿著卷書,見母子倆在院中等候,唇角泛起笑意。
“都準備好了?”
“準備好了。”尹明毓抬眼,“夫君可彆忘了什麼?”
“冇忘。”謝景明走到她身邊,低聲道,“該帶的都帶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暖意。
尹明毓耳根微熱,垂眸:“那便走吧。”
一家三口上了馬車。
車輪轉動,駛出謝府,駛向城門。
晨光透過車窗照進來,落在謝策臉上。孩子趴在窗邊,看著外頭漸漸熟悉的街景,忽然回頭道:“父親,母親,咱們以後每年春天都來,好不好?”
謝景明與尹明毓對視一眼。
“好。”兩人齊聲道。
孩子咧嘴笑了,又轉回頭去看窗外。
春風拂開車簾,帶來城外田野的氣息——泥土的腥氣,青草的清氣,還有遠處桃林隱約的花香。
尹明毓靠在車壁上,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。
京城漸漸遠了,西山漸漸近了。
而身旁,是握著她的手的人,和嘰嘰喳喳說著話的孩子。
她忽然覺得,這樣的日子,很好。
足夠好了。
馬車駛上山道時,日頭已升高。
山間的春意比城裡更濃——路邊的野花開了,星星點點的紫、白、黃;樹枝抽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;遠處有鳥鳴,清脆悅耳。
謝策看得目不轉睛,小嘴張著,不時發出驚歎。
謝景明靠在車壁上,閉目養神,唇角卻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尹明毓看著窗外,忽然想起去年秋日,第一次來彆院時的情景。
那時她還是“謝少夫人”,他還是“謝侯爺”。
如今……
她轉頭,看向身側的謝景明。
他似有所覺,睜開眼,對上她的目光。
“看什麼?”他問。
“看夫君。”尹明毓坦然道。
謝景明笑了,伸手將她攬入懷中。
“讓你看個夠。”
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,帶著胸腔的震動。
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聽著他平穩的心跳,忽然覺得,這山間的春風,比任何蜜餞都甜。
馬車駛入彆院時,已近午時。
仆役們早已候著,見馬車來,忙迎上來。
“侯爺,少夫人,小公子,一路辛苦。”
謝景明先下車,轉身扶尹明毓。他的手很穩,尹明毓扶著他的手下來,腳踩在山間的土地上,結實,安穩。
謝策被謝安抱下來,一落地就往院子裡跑:“兔子!我的兔子!”
早有仆役將兔籠帶來,放在廊下。兩隻白兔在籠子裡蹦跳,紅眼睛滴溜溜轉。
孩子蹲在籠子前,看得入迷。
尹明毓和謝景明並肩站著,看著這一幕。
陽光很好,灑在庭院裡,暖融融的。
山間的風很柔,帶著青草和花香。
而他們,在一起。
“明毓。”謝景明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往後每年春天,咱們都來。”他看著她,眼神溫柔,“夏天也來,秋天也來,冬天也來。”
尹明毓抬眼,對上他深邃的眼眸。
“好。”她輕聲道,“每年都來。”
春風拂過,揚起她的髮絲。
謝景明伸手,替她將髮絲彆到耳後。
指尖觸到她的耳廓,溫熱,柔軟。
兩人相視一笑。
遠處,山鳥啼鳴,清脆悠長。
而近處,孩子在笑,兔子在跳。
春光正好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