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驚蟄未至,寒氣卻已悄然鬆動。晨起時屋簷下掛了一夜的冰溜子開始滴水,嗒、嗒、嗒,敲在青石板上,清脆得很。
謝策今日有小考,天未亮便被乳母叫起,打著哈欠坐在書案前溫書。尹明毓給他披了件厚衣裳,又往他手裡塞了個暖手爐。
“母親,我怕考不好……”孩子小臉皺成一團。
“儘力便好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頭,“考得好,母親給你做蜜餞餅;考不好,母親也給你做蜜餞餅。”
謝策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孩子這才安心,低頭繼續唸書。
卯時三刻,謝景明出門上朝。尹明毓送他到院門口,替他理了理官袍的領子。
“今日可要早些回來?”
“儘量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金娘子那邊若有訊息,派人到戶部知會我一聲。”
“妾身曉得。”
送走謝景明,尹明毓回到屋裡。蘭時已備好早膳,清粥小菜,簡單爽口。她剛端起碗,外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少夫人,金娘子來了,說有急事。”
尹明毓放下碗:“讓她進來。”
金娘子匆匆進來,臉色比前日更差,眼下一片青黑。她顧不得行禮,急聲道:“少夫人,甜意齋……今日開張了!”
尹明毓神色不變:“開張便開張,急什麼。”
“可他們……他們鋪子裡賣的蜜餞,與咱們的一模一樣!”金娘子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,攤開在桌上,“您看,這桂花糖藕蜜餞,連切片的厚薄、蜜汁的色澤,都與咱們分毫不差!”
尹明毓拈起一片,湊近聞了聞,又放進嘴裡嚐了嚐。
片刻,她放下蜜餞。
“方子被盜了。”
金娘子臉色慘白:“奴婢查過了,鋪子裡的人都冇問題,方子隻有奴婢和陳老闆知道……”
“不是鋪子裡的人。”尹明毓打斷她,“是江南那邊。”
“江南?”
“這蜜餞的桂花香,比咱們的濃三分。”尹明毓語氣平靜,“用的是江南金桂,不是京城的銀桂。蜜汁裡還添了少許陳皮——這是蘇州沈記的秘法。”
金娘子倒吸一口涼氣:“沈記?可那方子……”
“方子是陳老闆從沈記一位老師傅那兒求來的,冇錯。”尹明毓起身,走到窗邊,“但沈記的老師傅,不止一位。”
窗外,日頭漸高,簷下冰溜子化得更快了。
“甜意齋的東家,查到了嗎?”
“查到了。”金娘子咬牙,“姓趙,名文禮,說是揚州來的商人。但奴婢托人打聽了,揚州那邊根本冇有這號人物!倒是……倒是他身邊常跟著個管事,奴婢瞧著麵熟,像是……”
“像是什麼?”
“像是蘇府的人。”金娘子壓低聲音,“前日蘇小姐來拜訪時,奴婢在院外瞧見過一眼,那人的身形步態,與甜意齋那管事極像。”
蘇府。
尹明毓眼神冷了冷。
“少夫人,咱們現在怎麼辦?”金娘子急道,“甜意齋今日開張,買一送一,價錢隻有咱們的七成!西城那邊好些老客人都被拉走了!”
“不急。”尹明毓轉身,“他們既想打價格戰,咱們便陪他們打。”
“可咱們降價,他們也會降,這麼耗下去……”
“誰說要降價了?”尹明毓輕笑,“傳話下去,蜜意齋所有蜜餞,從今日起漲價一成。”
金娘子愣住了:“漲、漲價?客人豈不是更不來了?”
“來的。”尹明毓走回書案前,鋪紙磨墨,“在鋪子外掛個牌子,就說‘因原料升級,品質提升,故價格微調’。再把咱們用料的明細寫清楚——桂花用的是京城西山頭茬銀桂,藕是江南玉臂藕,蜜是嶺南荔枝蜜,一樣樣列出來。”
她提筆,在紙上寫下幾行字,遞給金娘子:“按這個寫。”
金娘子接過,隻見紙上寫著:
西山銀桂,香清不膩;
玉臂脆藕,七孔玲瓏;
嶺南荔枝蜜,三年陳釀。
“這……”
“客人不傻。”尹明毓放下筆,“便宜有便宜的道理,貴有貴的緣由。咱們把話說清楚了,讓客人自己選。”
金娘子眼睛亮了:“奴婢明白了!”
“還有,”尹明毓頓了頓,“去陳老闆那兒,問問他認不認識沈記現在的當家。若是認識,遞個話——方子外泄,損的是沈記百年的名聲。咱們不計較,但沈記自己,該有個說法。”
“是!”
金娘子匆匆退下。
尹明毓獨自坐在窗前,看著外頭漸暖的日光。
冰溜子化得差不多了,水滴連成了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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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末,謝策去了學堂。
尹明毓處理完府中庶務,正打算去老夫人院裡請安,外頭丫鬟來報:“少夫人,蘇小姐到訪。”
又來了。
尹明毓理了理衣袖:“請到花廳。”
蘇晚晴今日穿得格外素淨,一身月白襖裙,外罩淺碧色鬥篷,發間隻簪了支素銀簪子。見尹明毓進來,起身淺笑:“又來叨擾少夫人了。”
“蘇小姐請坐。”尹明毓示意上茶,“今日怎麼得空?”
“前幾日家父宴上,少夫人說喜歡江南蜜餞,我正好認識幾位大家,便想著引薦一二。”蘇晚晴從袖中取出封信,“這是蘇州沈記當家沈老爺子的親筆信,少夫人看看。”
尹明毓接過,展開。
信是沈老爺子寫給蘇晚晴的,內容簡單:聽聞京城蜜意齋的蜜餞做得好,願以沈記百年信譽擔保,與蜜意齋合作,將江南蜜餞引入京城,互利共贏。
落款處蓋著沈記的硃紅印鑒。
“沈記……”尹明毓抬眼,“蘇小姐與沈老爺子相熟?”
“家父在江南時,與沈老爺子有些交情。”蘇晚晴微笑,“沈記的蜜餞,在江南是頭一份。若能合作,對蜜意齋是件好事。”
“確實是好事。”尹明毓合上信,“隻是……妾身有一事不解。”
“請講。”
“沈記既有意合作,為何不直接找金娘子,反倒要勞煩蘇小姐轉達?”
蘇晚晴神色不變:“沈老爺子年事已高,不便遠行。我在京中,又恰與少夫人相識,便自告奮勇做箇中間人。怎麼,少夫人信不過我?”
“不是信不過。”尹明毓將信放在桌上,“隻是覺得太巧了——前腳甜意齋開了張,賣的蜜餞與沈記秘方一模一樣;後腳沈記便來信要合作。這世間,真有這般巧合?”
花廳裡靜了靜。
爐火劈啪,茶香嫋嫋。
蘇晚晴看著尹明毓,良久,才輕聲道:“少夫人懷疑我?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尹明毓端起茶杯,“隻是生意上的事,謹慎些總冇錯。”
“那少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合作之事,妾身需與金娘子商議。”尹明毓放下茶杯,“蘇小姐的好意,妾身心領了。待有了決定,再告知蘇小姐。”
蘇晚晴沉默片刻,點頭:“也好。”
她起身:“那我便不打擾了。”
“慢走。”
送走蘇晚晴,尹明毓回到花廳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沈記的印鑒是真的。
信上的筆跡,蒼勁有力,確是老者手書。
但……
她將信收起,對蘭時道:“去請陳老闆過府一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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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時初,陳競之來了。
他今日穿了身靛藍綢衫,神色如常,見了尹明毓,拱手笑道:“少夫人召見,不知有何吩咐?”
“陳老闆請坐。”尹明毓將沈記的信推過去,“看看這個。”
陳競之接過,掃了一眼,眉頭微皺。
“沈老爺子要合作?”
“陳老闆覺得如何?”
陳競之沉吟片刻,道:“沈記的蜜餞,在江南確是頂尖。若能合作,對蜜意齋有利無害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
“隻是沈老爺子年事已高,沈記如今是他兒子沈大掌櫃主事。”陳競之頓了頓,“這位沈大掌櫃……行事作風,與老爺子不同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老爺子重信譽,寧可不賺錢,也不壞名聲。沈大掌櫃卻……”陳競之搖頭,“重利。前兩年為了擴張,將沈記的方子賣了好幾份,江南好些蜜餞鋪子都有沈記的影子。為此,老爺子氣得大病一場。”
尹明毓眼神微凝。
“甜意齋的蜜餞,陳老闆可嘗過?”
“嘗過。”陳競之點頭,“與蜜意齋的一般無二,隻是用料次些,應是得了沈記的方子,卻捨不得下本錢。”
“那趙文禮……”
“查過了。”陳競之壓低聲音,“此人並非揚州商人,而是京城人士,本姓周,是西城兵馬司周副指揮的遠房表親。周副指揮……與鄭副指揮是連襟。”
鄭副指揮。
福滿記。
尹明毓笑了。
原來如此。
“所以,甜意齋背後,是鄭副指揮?”
“不止。”陳競之聲音更低,“鄭副指揮哪有這般財力?奴婢打聽到,趙文禮買鋪子的那一千二百兩現銀,是從‘通寶錢莊’取的。通寶錢莊的東家……姓蘇。”
花廳裡靜得可怕。
爐火劈啪,茶香依舊。
尹明毓看著陳競之,良久,才輕聲道:“陳老闆這訊息,可靠嗎?”
“八成。”陳競之道,“通寶錢莊的掌櫃,與奴婢有些交情。他雖未明說,但話裡話外透出的意思,錯不了。”
蘇府。
通寶錢莊。
甜意齋。
尹明毓端起茶杯,慢慢喝著。
茶已涼了,入口微澀。
“陳老闆,”她放下茶杯,“依你看,接下來該如何?”
陳競之沉默片刻,道:“兩條路。第一,與沈記合作,借沈記的名頭壓垮甜意齋。第二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釜底抽薪。”
“怎麼個抽法?”
“鄭副指揮如今還在都察院關著,周副指揮急得團團轉。”陳競之看著尹明毓,“若此時有人遞個話,說鄭副指揮的案子,或許能有轉機……”
尹明毓抬眼:“條件是?”
“甜意齋關門,趙文禮離開京城。”陳競之道,“至於蘇府那邊……沈老爺子若知道兒子揹著他將方子賣給了京城的對頭,還牽扯進官司裡,定不會輕饒。”
好一個釜底抽薪。
尹明毓看著陳競之,忽然問:“陳老闆為何這般幫我?”
陳競之笑了:“少夫人這話見外了。蜜意齋有陳某的份子,鋪子好了,陳某自然也受益。況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,正色道:“陳某做生意三十年,最恨這等陰私手段。堂堂正正競爭,輸了也服氣。這般背地使絆子,陳某瞧不上。”
尹明毓看著陳競之坦蕩的眼神,心頭微暖。
“那便依陳老闆所言。”她起身,“甜意齋的事,勞煩陳老闆周旋。至於蘇府那邊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妾身自有分寸。”
“好。”
送走陳競之,尹明毓獨自站在窗前。
日頭西斜,將庭院染成金色。
簷下的冰溜子已化儘了,隻剩濕漉漉的痕跡。
她忽然想起謝景明今早說的話。
若有難處,找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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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時末,謝策回來了。
孩子一路跑進院子,小臉紅撲撲的,手裡攥著張紙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母親!母親!我考了甲等!”
尹明毓迎出來,接過那張紙——是小考的卷子,上頭用硃筆畫了個大大的“甲”字,旁邊還有周先生的評語:“字跡工整,文理通順,甚好。”
“策兒真棒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頭,“想要什麼獎勵?”
“蜜餞餅!”孩子脫口而出,又想了想,“還有……我想請王瑞他們來家裡玩。”
尹明毓微微一怔:“為何?”
“今日小考,王瑞考了丙等,被先生訓了,哭了一下午。”謝策小聲道,“我答應他,若他下次考好了,就請他來家裡吃蜜餞餅。”
孩子的心,總是純善。
尹明毓心頭微軟:“好,母親答應你。”
“謝謝母親!”謝策咧嘴笑了,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晚膳時,謝景明回來了。
聽尹明毓說了甜意齋的事,他沉默良久,才道:“蘇府那邊,我去說。”
“不必。”尹明毓給他夾了塊魚,“妾身能應付。”
“明毓……”
“夫君放心。”尹明毓抬眼,淺笑,“生意上的事,妾身有分寸。況且……陳老闆已有對策,妾身隻需配合便好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平靜的眼睛,心頭那點擔憂散了。
“若有難處,定要告訴我。”
“嗯。”
晚膳後,謝景明去了書房。尹明毓哄睡謝策,獨自坐在燈下,看著沈記那封信。
信紙泛黃,墨跡已乾。
百年沈記,金字招牌。
卻出了這般敗家子。
她提筆,在另一張紙上寫下幾行字,摺好,裝進信封。
“蘭時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一早,將這封信送到蘇府,交給蘇小姐。”尹明毓將信遞過去,“記住,親手交給她。”
“是。”
蘭時退下後,尹明毓吹熄了燈。
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清清冷冷的。
她躺在床上,卻無睡意。
眼前閃過蘇晚晴今日來訪時的神情,那溫柔的笑,那誠懇的眼。
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。
這京城裡的人心,比生意更難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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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辰時。
金娘子匆匆來報:“少夫人,甜意齋……關門了!”
尹明毓正在用早膳,聞言抬眼:“這麼快?”
“是!”金娘子難掩興奮,“今早奴婢經過,看見鋪子外貼了告示,說是‘東家急事離京,鋪麵轉讓’。裡頭的貨架都空了,一個人也冇有!”
“趙文禮呢?”
“昨夜便走了,據說雇了輛馬車,連夜出了城。”金娘子壓低聲音,“陳老闆那邊傳話,說周副指揮昨兒下午去了都察院,不知說了什麼,鄭副指揮的案子……有轉機了。”
尹明毓放下筷子。
釜底抽薪,見效真快。
“蜜意齋那邊呢?”
“生意好得很!”金娘子笑道,“昨日漲價,客人反倒更多了。好些人買了去送禮,說咱們的東西真材實料,送人有麵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尹明毓起身,“鋪子照常經營,不必再提價。另外……準備幾盒上好的蜜餞,我要送人。”
“送誰?”
“蘇府。”
金娘子一愣:“少夫人,這……”
“照做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
金娘子退下後,尹明毓走到書案前,提筆又寫了封信。
這次,是寫給沈老爺子的。
信不長,隻幾句話:
“沈老爺子臺鑒:
京城蜜意齋尹氏,拜上。
貴府秘方外泄之事,晚輩已知。
生意之道,貴乎誠信。
沈記百年聲譽,莫為小利所損。
晚輩不才,願與老爺子堂堂正正合作,互利共贏。
若蒙不棄,靜候佳音。”
寫罷,封好。
“蘭時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將這封信,連同那幾盒蜜餞,一併送到蘇府。”尹明毓將信遞過去,“告訴蘇小姐,信是給沈老爺子的,勞她轉交。”
“少夫人……”蘭時遲疑,“蘇小姐若是不轉呢?”
“她會轉的。”尹明毓淺笑,“蘇小姐是聰明人,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“是。”
蘭時捧著信和蜜餞退下了。
尹明毓獨自走到窗前,看著外頭漸暖的日光。
庭院裡,積雪已化了大半,露出底下枯黃的草。
但再過些時日,草便會綠,花便會開。
冬去春來,從來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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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,蘇府回禮到了。
是一盒上好的湖筆,一套徽墨,並一封信。
信是蘇晚晴寫的,隻有一行字:
“信已轉交沈老爺子。
昨日種種,是我之過。
往後,隻是朋友。”
尹明毓看著那行字,良久,輕輕笑了。
她將信收起,對蘭時道:“收好吧。”
“少夫人,蘇小姐這是……”
“道歉,也是表態。”尹明毓轉身,“往後,她不會再插手蜜意齋的事了。”
蘭時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晚膳時分,謝景明回來了。
聽尹明毓說了今日的事,他沉默片刻,道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妾身隻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尹明毓給他盛了碗湯,“倒是夫君,戶部近來可忙?”
“尚可。”謝景明接過湯,“蘇大人今日找我,說了些話。”
“說什麼?”
“說蘇小姐前些日子行事不妥,他已訓誡過了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還說……往後蘇府與蜜意齋,隻是尋常往來,再無其他。”
尹明毓抬眼:“蘇大人倒是明白人。”
“他是明白人,蘇小姐……”謝景明頓了頓,“也是個聰明人。隻是一時糊塗。”
“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能回頭,便是好的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眼裡有暖意。
“明毓,你總是這般……通透。”
“不是通透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隻是懶得計較。人生苦短,何必為不值得的人、不值得的事費心?”
謝景明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。
窗外,月華如水。
清輝灑滿庭院,也灑進屋裡。
照亮了書案,照亮了茶盞,也照亮了兩人交握的手。
很暖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