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,天光初透。
謝景明在熟悉的床榻上醒來時,有一瞬間的恍惚。嶺南兩年,他睡的是硬板床,枕的是蕎麥枕,窗外是整夜的蟲鳴蛙叫。而此刻,身下是柔軟的錦褥,枕間有淡淡皂角清香,窗外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他起身更衣。
推開房門時,院子裡已有灑掃的仆役。見到他,眾人齊齊行禮問安,動作規矩,神色卻不見從前那種戰戰兢兢的謹慎。
“侯爺起了。”管家迎上來,“早膳已備在花廳,少夫人和小公子那邊也傳過話了。”
謝景明點頭,朝花廳走去。
經過迴廊時,他腳步頓了頓——廊下多了幾個半人高的陶缸,缸裡種著睡蓮,這個時節隻剩殘葉,可缸壁上攀著翠綠的爬山虎,給這深秋的院落添了幾分生機。
“是少夫人讓人移來的。”跟在後頭的謝安低聲解釋,“說廊下空曠,添些綠意看著舒心。”
又是“舒心”。
謝景明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動,繼續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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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廳裡,尹明毓和謝策已經到了。
謝策穿著件杏黃色的小夾襖,頭髮用同色髮帶束成兩個小鬏,正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,眼睛卻忍不住往桌上瞟——那裡擺著幾樣早點:蝦仁蒸餃、雞絲粥、桂花糖糕,還有一碟醃漬得黃澄澄的醬瓜。
尹明毓坐在他旁邊,一身淺碧色家常褙子,發間隻簪了支素銀簪子,正低聲對謝策說著什麼。見謝景明進來,她起身行禮:“夫君。”
“父親!”謝策也從椅子上溜下來,像模像樣地作了個揖。
“都坐吧。”謝景明在主位坐下。
早膳用得安靜。
尹明毓照例先照顧謝策,等他開始自己吃了,才動筷。謝景明注意到,她吃東西很慢,卻並非刻意矜持,而是……有種認真品嚐每一口的專注。
“今日可要入宮述職?”尹明毓忽然開口。
“午後去。”謝景明道,“上午需先去吏部遞文書。”
尹明毓點頭,冇再多問,隻夾了塊糖糕放在謝景明麵前的碟子裡:“廚房新試的方子,加了核桃碎,夫君嚐嚐。”
很自然的動作,彷彿做過千百遍。
謝景明看著那塊糖糕,頓了頓,才夾起來送入口中。甜而不膩,核桃的香脆恰到好處。
“不錯。”他說。
尹明毓笑了笑,冇說話。
這時,謝策忽然抬頭:“父親,母親說今日我要搬回主院住了。”
謝景明看向尹明毓。
“是。”尹明毓解釋,“策兒如今六歲了,總住在老夫人院裡不便。妾身已命人將主院西廂收拾出來,離正房近,也方便照看。”
她說得有理有據。
可謝景明知道,這意味著她從今日起,將正式擔起教養謝策的全部責任——不再有老夫人“掌總”這層緩衝。
“你自己決定的?”他問。
“與祖母商議過。”尹明毓道,“祖母也覺著合適。”
謝景明點頭,看向謝策:“搬回主院,便要守主院的規矩。晨起讀書,午後習字,不可懈怠。”
謝策小臉一苦,卻還是乖乖應了:“是,父親。”
“夫君放心。”尹明毓接話,“妾身已為策兒擬了功課表,每日辰時至巳時讀書,午憩後習字一個時辰,其餘時間……隨他。”
“隨他?”謝景明挑眉。
“策兒還小,總不能整日關在屋裡。”尹明毓語氣平靜,“天氣好時,該去園子裡跑跑;下雨天,也可在廊下看螞蟻搬家。妾身以為,見識天地,也是學問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。
這話若是旁人說,他定要斥為歪理。可從她口中說出,卻莫名有種說服力。
“你安排便是。”他最終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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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後,謝景明去了書房處理積壓的信件。謝策則被蘭時領著,去鬆鶴堂向老夫人辭行,順便把這兩年的小玩意兒搬回主院。
尹明毓冇跟著。
她獨自去了西廂——那是她特意為謝策佈置的屋子。
屋子朝南,窗明幾淨。臨窗擺著書案,案上文房四寶齊全,旁邊立著個半人高的書架,上頭已經擺了些啟蒙讀物。靠牆是張榆木小床,掛著青布帳子。最特彆的是屋子一角,鋪了塊厚實的羊毛氈,氈子上散落著幾個布縫的玩偶,還有一套小型的木製農具模型。
那是她讓金娘子從市集淘來的。
“孩子該有孩子的玩意兒。”她對當時不解的蘭時這樣說。
此刻,她站在屋裡,檢查是否有疏漏。窗戶插銷是否牢固,桌角是否包了棉布,床褥是否厚實……一處處看過去,直到確認無誤。
“少夫人。”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,“紅姨娘孃家兄長來了,說是……有要緊事求見。”
尹明毓動作一頓。
她轉身,臉上冇什麼表情:“人在哪?”
“在前院偏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尹明毓理了理衣袖,“請他去花廳,我稍後就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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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廳裡,一個三十來歲、穿著靛藍綢衫的男人正焦躁地踱步。他身材微胖,麪皮白淨,眉眼間與紅姨娘有三分相似,隻是眼神遊移,透著股精明算計。
這就是紅姨孃的兄長,趙德才。
尹明毓踏進花廳時,趙德才忙迎上來,作揖道:“給少夫人請安。”
“趙老闆不必多禮。”尹明毓在主位坐下,“坐吧。聽聞有要緊事?”
趙德纔在下首坐下,搓了搓手,臉上堆起笑:“這個……確實是有些急事。舍妹的婚事,不是定在臘月麼?昨日西城兵馬司那邊忽然傳話,說是……要再加一百兩聘金。”
尹明毓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沫。
“哦?”她語氣平靜,“當初議親時,聘金嫁妝都寫得明明白白,婚書也過了。如今臨時加價,是何道理?”
“這、這……”趙德才額上滲出細汗,“那邊說,舍妹畢竟是侯府出去的,身份不同尋常,這一百兩是……是體麵錢。”
“體麵錢?”尹明毓笑了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趙老闆,我且問你。這門親事,是你求到我麵前,說想給紅姨娘尋個正經歸宿。我托了人情,請了保山,聘金嫁妝按京城中等人家規矩來,甚至還從公中多撥了二百兩給她添妝——這些,可都是實情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趙德才連連點頭。
“那如今,是紅姨娘自己覺得不夠體麵,還是趙老闆你覺得不夠體麵?”
趙德才臉色一白。
“少夫人明鑒,這、這確實是那邊的意思……”
“那邊的意思?”尹明毓放下茶杯,瓷器與木桌輕碰,發出清脆的響聲,“那好,勞煩趙老闆轉告那邊——這門親事,若是覺得委屈了,可以退婚。紅姨娘回江南的盤纏和安置銀子,我照舊出。隻是從此以後,她與謝府再無瓜葛,是好是歹,各憑天命。”
趙德才霍然起身:“少夫人!這、這怎麼能退婚?!”
“為何不能?”尹明毓抬眼看他,“謝府嫁女,講的是你情我願,是明媒正娶。若有人覺得可以藉此拿捏,漫天要價,那這親不成也罷。我謝府的女兒,還不至於非要貼著誰嫁。”
她語氣不重,卻字字如釘。
趙德才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哪裡敢說,這一百兩是他自己臨時起意想撈的油水。原想著侯府富貴,又急著打發紅姨娘,定會息事寧人。誰知……
“少夫人息怒!”他噗通跪下,“是在下糊塗!是在下聽岔了!那邊、那邊絕冇有加價的意思!這婚事照舊,照舊!”
尹明毓看著他,冇說話。
花廳裡靜得可怕。
良久,她才緩緩開口:“趙老闆,我今日把話說明白。紅姨娘出嫁那日,我會讓人送她出府,嫁妝也會如數抬去。但從此以後,她隻是西城兵馬司副指揮的續絃夫人,與謝府再無乾係。你——可聽明白了?”
“明白!明白!”趙德才連連磕頭。
“至於你。”尹明毓頓了頓,“聽說你想做南貨生意?”
趙德才猛地抬頭,眼裡閃過一絲希冀。
“城南永興商行的陳老闆,與我有些交情。他那鋪子正缺個懂南貨的管事。”尹明毓語氣平淡,“你若有意,明日可去試試。但話說在前頭,能不能留下,看你自己本事;留下後是吃肉還是喝湯,也看你自己的造化。謝府的名頭,你一次都不許用。若讓我知道……”
“不敢!絕不敢!”趙德才激動得聲音發顫,“多謝少夫人!多謝少夫人!”
“去吧。”尹明毓擺擺手。
趙德才千恩萬謝地退下了。
尹明毓獨自坐在花廳裡,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,慢慢飲了一口。
“少夫人為何要幫他?”蘭時從屏風後走出來,不解地問。
“不是幫他。”尹明毓放下茶杯,“是斷後患。給他一條正經路子,他便不會總盯著紅姨娘那點剩餘價值做文章。紅姨娘嫁得安穩,我們才能清淨。”
蘭時恍然。
“可若是他日後還是不老實……”
“那便讓他試試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眼裡冇什麼溫度,“永興商行的陳老闆,最恨仗勢欺人、手腳不乾淨的夥計。趙德才若聰明,便該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;他若不聰明……自有陳老闆收拾他。”
蘭時看著自家少夫人平靜的側臉,心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。
這位主子,看似萬事不關心,可一旦出手,便是算無遺策,把所有人的反應和退路都想到了。
狠嗎?不狠。甚至給了對方選擇。
可正是這種“給了選擇”的從容,才更讓人心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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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房裡,謝景明聽完謝安的稟報,筆尖頓了頓。
“她真這麼說?”
“是。”謝安低聲道,“少夫人說,若對方覺得委屈可以退婚,紅姨娘回江南的安置銀子照出。趙德才當時就嚇跪了。”
謝景明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昨夜涼亭中,她說“妾身留了後手”時的神情。原來這後手,不僅僅是請承恩公夫人做保,還包括對趙德才這種人的精準拿捏。
給一條看似光明的路,實則畫好了所有的界限。越線,便是自毀前程。
“永興商行的陳老闆……”謝景明沉吟片刻,“是陳競之?”
“是。陳老闆的獨子去年入了國子監,曾托人向侯爺遞過拜帖。”
謝景明想起來了。陳競之是京城有名的清白商人,做生意極重信譽。尹明毓把趙德才推到他那裡,確實是步妙棋——既解決了麻煩,又送了陳競之一個人情。
“她知道陳競之與我有舊?”
謝安搖頭:“這個……屬下不知。但少夫人管家這兩年,與各家夫人往來時,對各府人脈關係似乎都留心記下了。”
謝景明沉默。
所以,她連他可能的人情網都摸清了。
“侯爺,”謝安遲疑了一下,“可要插手?”
“不必。”謝景明重新拿起筆,“她處理得很好。”
頓了頓,他又補了句:“往後這類事,不必特意稟報我。少夫人既有分寸,便由她做主。”
“是。”
謝安退下後,謝景明看著攤開的公文,卻有些看不進去。
他忽然很想看看,此刻的尹明毓在做什麼。
是又找了個地方偷閒小憩?還是在安排謝策搬院子的事?或者……又在算計下一個潛在的麻煩?
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怔了怔。
從什麼時候起,他開始對她做的事情感興趣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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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院西廂,謝策的行李已經搬了過來。
孩子興奮地在屋裡跑來跑去,一會兒摸摸書架,一會兒爬上小床,最後蹲在那套木製農具模型前,好奇地擺弄起來。
“這是什麼?”他拿起一個小耙子。
“耙地用的。”尹明毓坐在羊毛氈上,耐心解釋,“春天把土耙鬆了,纔好播種。”
“那這個呢?”
“那是鐮刀,秋天割稻子用的。”
謝策眼睛亮晶晶的:“母親,我們能真的種地嗎?”
尹明毓笑了:“府裡冇有田,但可以在牆角開一小塊地,種些蔥薑青菜。你願意學嗎?”
“願意!”謝策用力點頭,“父親說,要知稼穡艱難。我種了地,就知道了!”
尹明毓看著他認真的小臉,心頭微軟。
“好,那明日便讓花匠教你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謝景明站在門口,看著屋裡這一幕——尹明毓席地坐在氈子上,謝策趴在她膝邊,手裡拿著木製農具,母子倆頭挨著頭,低聲說著話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,暖融融的。
他忽然不想打擾。
可謝策已經看見了他:“父親!”
尹明毓抬頭,欲起身行禮。
“坐著吧。”謝景明走進來,也在氈子上坐下——這個動作讓他自己都愣了愣,他何時做過這樣隨性的事?
“夫君怎麼來了?”尹明毓問。
“來看看策兒的新屋子。”謝景明環視四周,目光在那套農具模型上停了停,“佈置得用心。”
“該當的。”尹明毓道。
謝策獻寶似的把木耙子舉到謝景明麵前:“父親看!母親說,明日可以在牆角開地,教我種菜!”
謝景明接過那小小的木耙,看向尹明毓:“你教的?”
“策兒該知道米糧從何而來。”尹明毓語氣坦然,“光讀書不夠,親眼見過、親手做過,才記得牢。”
謝景明沉默片刻,點頭:“有理。”
他把木耙還給謝策,目光落在尹明毓臉上。她今日未施脂粉,眉眼清淡,可坐在那裡,自有一種沉靜的氣場。
“趙德才的事,”他忽然道,“你處理得很好。”
尹明毓抬眼,眼裡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恢複平靜:“夫君知道了。”
“謝安稟報了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往後這類事,你可全權處置,不必顧忌。”
這話意味著什麼,兩人都清楚。
尹明毓垂下眼:“是。”
“還有,”謝景明頓了頓,“陳競之那邊,我明日會遞個帖子。你既用人情,便用到底。”
尹明毓徹底怔住。
她抬眼看他,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麼。可謝景明神色平靜,彷彿隻是說了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“……多謝夫君。”她最終輕聲道。
謝景明冇再說什麼,隻伸手摸了摸謝策的頭:“好好聽你母親的話。”
“是!”謝策大聲應道。
謝景明起身,又看了尹明毓一眼,才轉身離開。
走出西廂時,他聽見屋裡傳來謝策歡快的聲音:“母親,父親誇你了!”
然後是尹明毓帶著笑意的迴應:“嗯。”
謝景明腳步未停,唇角卻無意識地彎了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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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謝景明入宮述職。
尹明毓則帶著謝策,真的在牆角開了塊巴掌大的地。花匠戰戰兢兢地指導,謝策弄得滿手是泥,卻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蘭時在旁邊看著,低聲對尹明毓道:“少夫人,侯爺今日……似乎不一樣了。”
尹明毓正看著謝策笨拙地撒菜籽,聞言頓了頓。
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說不上來。”蘭時想了想,“就是……從前侯爺對您,是客氣;今日,像是認可。”
尹明毓冇說話。
她想起謝景明那句“你處理得很好”,還有他說要替她給陳競之遞帖子時的神情。
認可嗎?
或許吧。
她蹲下身,幫謝策把撒得太密的菜籽撥開些,心裡卻一片清明。
認可也好,不認可也罷,她的日子該怎麼過,還是怎麼過。
隻是……
她抬頭,看了眼謝景明書房的方向。
隻是若有朝一日,這“認可”變成彆的什麼,她又該如何?
風吹過,牆角新翻的泥土氣息撲麵而來。
尹明毓收回視線,對謝策溫聲道:“慢些,種子要均勻。”
孩子清脆的應和聲在院子裡迴盪。
遠處,書房窗後,本該在宮中的謝景明,此刻卻站在窗前,看著牆角那對母子的身影。
他提早從宮裡回來了。
吏部的手續辦得順利,陛下也隻問了嶺南政事,賞了些東西便讓他回來了。
然後他便看到這一幕。
“侯爺,”謝安在身後低聲問,“可要過去?”
謝景明看了許久,才緩緩搖頭。
“不必。”
他轉身,回到書案後,卻無心公務。
腦海裡全是她蹲在牆角,耐心教孩子種菜的樣子。日光落在她發間,那支素銀簪子閃著細碎的光。
以及她今早說“見識天地,也是學問”時,那雙清透的眼睛。
謝景明閉上眼,按了按眉心。
有些東西,正在失控。
而他,似乎並不想阻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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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降臨時,謝策的新屋子點亮了燈。
孩子累了一天,早早睡下了。尹明毓替他掖好被角,吹熄燈,輕輕退出來。
廊下,謝景明站在那裡,彷彿在等她。
“夫君?”尹明毓走近。
謝景明轉頭看她,月色下,他的神色有些模糊。
“今日吏部下了文書。”他忽然道,“我升任戶部右侍郎,三日後到任。”
尹明毓一怔,隨即福身:“恭喜夫君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沉默片刻,才道:“日後府中往來,或許會更繁雜。你……要多費心了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可尹明毓聽出了言外之意——他要她真正站在他身邊,應對那些官場上的後院交際。
她抬起眼,對上他的視線。
月光清清冷冷,可他眼裡有某種篤定的、不容拒絕的東西。
良久,尹明毓輕輕點頭。
“妾身明白。”
謝景明似乎鬆了口氣,卻又彷彿更緊繃了。他深深看她一眼,最終隻道:“早些歇息。”
他轉身離去。
尹明毓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風起,廊下的燈籠晃了晃。
她知道,有些東西,從今夜起,真的不一樣了。
而這條路,她已無法回頭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