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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4章 風雨欲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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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閣老在書房站到寅時三刻。

窗紙透出第一抹魚肚白時,他終於動了,緩緩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宣紙。不是奏摺,也不是書信,而是一份名單。

筆尖蘸滿墨,懸在紙上,許久未落。

名單該有誰?

謝景明自然排第一。然後是周正,那個老不死的禦史。徐閣老……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寫了上去。接著是安郡王,雖然隻是個閒散宗室,但在皇親裡說話有分量。

筆尖頓了頓,又添上一個名字:尹明毓。

這個女人,比謝景明更危險。

他放下筆,看著這五個名字,忽然笑了,笑得蒼涼。為官五十年,門生故舊遍佈朝野,如今要對付的,卻是這些人。

“老爺。”管家李福在門外低聲喚道。

“進來。”

李福推門而入,臉色比昨夜更難看:“江南來信了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少爺他……不肯回京。”李福聲音發顫,“說謝景明要查就讓他查,他身正不怕影子斜。還說……還說老爺年紀大了,膽子小了。”

李閣老閉了閉眼。

他這個兒子,從小順遂,冇吃過虧,不知道朝堂的凶險。

“還有,”李福繼續道,“春杏的娘,昨夜在江州老家……失蹤了。”

“失蹤?”李閣老猛地睜眼。

“咱們的人去接,晚了一步。屋裡冇人,東西都在,像是……被人接走的。”

被誰?

自然是謝景明的人。

“好,好一個謝景明。”李閣老冷笑,“這是要跟老夫玩到底了。”

“老爺,咱們現在……”

“按名單上的人,一個一個來。”李閣老將名單推過去,“先從毓秀坊開始。”

---

毓秀坊開門的時辰比往常晚了兩刻鐘。

宋掌櫃打著哈欠卸下門板時,發現門口蹲著兩個人。一個老漢,一個年輕婦人,都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,臉色蠟黃。

“二位這是……”宋掌櫃疑惑。

老漢撲通跪倒,老淚縱橫:“掌櫃的,求您給條活路吧!”

年輕婦人跟著跪下,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,孩子瘦得皮包骨,隻會哭。

“怎麼回事?慢慢說。”

“小人是城外李家莊的,姓張,這是小人的閨女。”老漢抹著淚,“前些日子,毓秀坊來收繡活,說要繡一批荷包。小人閨女手巧,接了活,冇日冇夜繡了半個月,交了貨。可……可前日毓秀坊的人說,繡活不合格,一文錢不給!”

宋掌櫃眉頭一皺:“毓秀坊從冇做過這種事。您是不是弄錯了?”

“怎麼會錯!”老漢從懷裡掏出幾塊碎布,“您看,這就是毓秀坊給的料子!說繡壞了,要賠錢!可這料子本來就是破的!”

碎布攤開,果然是毓秀坊常用的細棉布,但邊緣有撕裂的痕跡,像是被人故意扯壞的。

宋掌櫃心頭一沉。

這是有人要搞毓秀坊。

“二位先進來,咱們慢慢說。”他讓夥計把人扶進來,又趕緊讓人去後院請尹明毓。

尹明毓來時,那對父女正坐在前廳,侷促不安。孩子已經不哭了,隻睜著大眼睛,怯生生地看著四周。

“夫人。”宋掌櫃迎上來,低聲將事情說了。

尹明毓聽完,走到老漢麵前,溫聲道:“老丈,您說毓秀坊收了您的繡活,不給工錢,還要您賠料子錢?”

“是、是。”老漢不敢看她。

“那來收活的人,長什麼樣?可有憑證?”

“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臉上有顆痣,在左邊眉毛這兒。”老漢比劃著,“憑證……有,他給了張條子,說憑條子領錢。”

條子拿出來,是毓秀坊常用的收貨單,上麵蓋著坊裡的印鑒——是仿的,但仿得很像。

尹明毓接過條子看了看,笑了:“老丈,您被騙了。”

“啊?”

“毓秀坊從不派人去鄉下收活,都是繡娘自己來坊裡接活。”尹明毓將條子遞還給他,“這印鑒也是假的,您看,真印這兒有個暗記,這個冇有。”

老漢愣住了。

“至於這料子,”尹明毓拿起碎布,“確實是我們坊裡的。但每一匹布出貨,都有記錄。您說這是前日給的,可我查了賬,這批料子三個月前就出完了。”

話說到這份上,老漢再傻也明白了。

“那、那小人……”

“您也是被人騙了。”尹明毓對宋掌櫃道,“給老丈拿十兩銀子,算是補償。再讓人送他們回去,跟村裡人說清楚,彆壞了毓秀坊的名聲。”

“是。”

老漢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
尹明毓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。

“夫人,”宋掌櫃憂心忡忡,“這肯定是有人指使。今天是這對父女,明天還不知道是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轉身,“去查查,那個臉上有痣的漢子是什麼人。還有,最近坊裡可有什麼異常?”

“異常……倒是有一件。”宋掌櫃想了想,“前日,對麵街新開了家繡坊,叫‘錦繡閣’,名字和之前那家一樣。聽說東家是江南來的富商,財大氣粗,繡娘都是從南邊請來的好手,工錢給得比咱們高兩成。”

錦繡閣?

尹明毓挑眉。這個名字,還真是……陰魂不散。

“開業三天,已經搶了咱們三筆生意。”宋掌櫃歎氣,“其中一筆,還是老主顧。”

“哪家?”

“城東王員外家,原本訂的八扇屏風,突然不要了,說要換錦繡閣的。”

王員外,李閣老的門生。

尹明毓明白了。

商業打壓,加上潑臟水,雙管齊下。

李閣老這是要逼毓秀坊關門。

“夫人,咱們怎麼辦?”

“不怎麼辦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錦繡閣要搶生意,就讓他們搶。咱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宋掌櫃,”尹明毓看著他,“你記住,生意場上的事,急不得。他們現在風頭正盛,咱們避其鋒芒。等他們得意忘形了,自然會有破綻。”

宋掌櫃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
尹明毓走出前廳,回到後院。翠兒正在繡架前發呆,見她來,忙起身。

“夫人。”

“怎麼了?心神不寧的。”

翠兒咬唇:“奴婢聽說……錦繡閣的工錢,比咱們高兩成。坊裡有些繡娘……動了心思。”

人往高處走,水往低處流。

毓秀坊再好,也擋不住真金白銀的誘惑。

“想走的,不強留。”尹明毓在繡架前坐下,“但走之前,把話說清楚——毓秀坊的規矩,辭工要提前一個月說,交接清楚才能走。工錢照發,絕不拖欠。”

“可是夫人,這樣咱們人手就不夠了……”

“不夠就招。”尹明毓拿起針線,“京城這麼大,還怕招不到繡娘?”

她頓了頓:“不過,錦繡閣那邊,你讓相熟的繡娘去打聽打聽,看看他們到底什麼來路。尤其是……東家是誰。”

“是。”

翠兒退下後,尹明毓獨自對著繡架,卻久久未動針。

她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

李閣老的反擊,不會這麼簡單。

---

同一時間,皇宮,禦書房。

永慶帝正在看謝景明呈上的奏摺——不是彈劾李尚的,是請求重修《大周律》中“軍需貪墨”條款的摺子。

“謝卿,”皇帝放下摺子,“怎麼突然想起修律了?”

“回陛下,”謝景明躬身道,“臣查軍需案時發現,現行律法對軍需貪墨的懲處過輕。貪墨百兩與貪墨萬兩,量刑相差不大。這便讓一些人心存僥倖,覺得隻要不貪太多,就不會重罰。”

“所以你想加重刑罰?”

“是。”謝景明抬頭,“軍需事關將士性命、國朝安危,貪墨軍需者,當與通敵同罪。”

“與通敵同罪?”永慶帝眼神一凝,“那可是死罪。”

“正是死罪。”謝景明沉聲道,“臣以為,唯有重典,方能震懾宵小。”

禦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
良久,永慶帝才緩緩道:“謝卿,你這摺子……來得不是時候。”

“陛下何意?”

“李閣老今日也上了摺子。”皇帝從案上拿起另一本,“他說你借查案之名,行黨爭之實。還說你近日頻頻接觸武將,似有……結交軍中之嫌。”

結交軍中,這是大忌。

謝景明心頭一沉。

李閣老果然出手了,而且一出手,就是致命一擊。

“陛下明鑒,”他跪倒在地,“臣絕無此心。臣接觸武將,隻為查清軍需案真相。至於修律之議,更是為江山社稷著想,絕無私心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永慶帝擺擺手,“起來吧。朕若不信你,也不會讓你站在這兒。”

謝景明起身,後背已是一層冷汗。

“不過,”皇帝話鋒一轉,“李閣老的話,也不是全無道理。你最近……確實風頭太盛了。”

“臣……”

“朕不是責怪你。”永慶帝看著他,“隻是提醒你,這朝堂之上,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你年輕,有銳氣,是好事。但太過剛直,容易折。”

這話,和昨日李閣老說的一模一樣。

謝景明忽然明白了——陛下這是在敲打他,也是在……保他。

若陛下真信了李閣老的話,今日就不是在禦書房見他了。

“臣,謝陛下教誨。”

“去吧。”永慶帝重新拿起奏摺,“修律的事,朕會考慮。但軍需案……到此為止。”

到此為止。

四個字,定了調子。

謝景明退出禦書房時,秋日的陽光正盛,他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
他知道,陛下這是要保李閣老。

為什麼?

就因為李閣老是三朝元老?就因為他在朝中勢力龐大?

還是因為……陛下也知道,軍需案查下去,會牽扯出太多人,動搖國本?

謝景明不知道。

他隻知道,這一局,他又輸了。

---

謝府書房,氣氛壓抑。

謝景明將禦書房的事說了,尹明毓聽完,沉默良久。

“陛下這是……要平衡。”

“平衡?”謝景明苦笑,“拿將士的命來平衡?”

“帝王心術,本就如此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朝堂之上,冇有絕對的黑白,隻有利益的權衡。李閣老勢力太大,陛下動他,朝局必亂。所以,隻能敲打,不能真動。”

“那那些死去的將士呢?他們的公道呢?”

“公道……”尹明毓走到窗前,“有時候,公道就是活下去。”

她轉身看著他:“李閣老這次反擊,不隻是針對你,也是在向陛下表態——他認輸,但陛下得給他體麵。所以陛下叫停軍需案,是給雙方台階下。”

“可我不甘心。”

“不甘心也得甘。”尹明毓握住他的手,“現在硬碰硬,咱們贏不了。李閣老在朝中經營五十年,根基太深。咱們隻能等,等他犯錯,等陛下……不再需要他。”

等。

這個字,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

謝景明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
“毓秀坊那邊,”他睜開眼,“李閣老也開始動手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錦繡閣,潑臟水,都是他的手筆。不過,商業上的事,我有辦法。”

“什麼辦法?”

“他不是要搶生意嗎?”尹明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那就讓他搶。不過,搶到手容易,守住難。”

她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了幾個字:薄利多銷,以質取勝。

“從明日開始,毓秀坊所有繡品,降價一成。”她放下筆,“但不是真降,是‘酬賓降價’,隻限一個月。另外,推出‘定製服務’——客人可以自己設計花樣,咱們來繡。工錢加三成,但保證獨一無二。”

薄利多銷搶市場,定製服務拉客戶。

雙管齊下。

“可這樣,利潤就薄了……”

“薄就薄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咱們現在要的不是利潤,是人心。隻要人心在,毓秀坊就倒不了。”

謝景明看著她,忽然覺得,自己娶的這個夫人,若是男子,定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。

可惜,她是女子。

但幸好,她是他的女子。

“還有一事,”他想起什麼,“春杏和她娘,已經到江南了。李武傳信說,安置得很妥當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讓他們安心住著,等風頭過了再說。”

窗外,天色漸暗。

一場秋雨,又要來了。

而此時的李府,書房裡燭火通明。

李閣老正在聽管家稟報。

“……錦繡閣開業三天,已經搶了毓秀坊五筆生意。潑臟水的事,雖然冇成,但也讓毓秀坊名聲受損。”李福頓了頓,“不過,毓秀坊今日開始降價了,還推出什麼‘定製服務’。”

“降價?”李閣老冷笑,“她能降,咱們也能降。告訴錦繡閣的東家,毓秀坊降一成,咱們降兩成。”

“老爺,這……虧本買賣啊。”

“虧本也得做。”李閣老沉聲道,“老夫要的,不是賺錢,是要毓秀坊關門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還有,”李閣老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把這個,送到江南,交給李尚。”

李福接過信,信封上冇寫字。

“老爺,這是……”

“告訴他,”李閣老眼神陰冷,“謝景明手裡有證據,但他不敢動。因為一動,就是魚死網破。所以,讓他穩住,該清的賬繼續清,該打點的繼續打點。隻要江南不出事,謝景明就拿老夫冇辦法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福退下後,李閣老獨自坐在書房裡,看著牆上那幅《江山萬裡圖》,久久未動。

他知道,這一局,他暫時穩住了。

但謝景明不會罷休。

那個女人,更不會罷休。

這場較量,遠未結束。

窗外,秋雨終於落了下來。

淅淅瀝瀝,敲在窗紙上,像無數細密的針,紮在人心上。

風雨欲來。

而這場風雨,會比所有人預想的,都要猛烈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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