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杏在李府住下的第三日,秋雨停了。
她被安排在西南角的一處小院裡,配了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伺候,說是伺候,實則是監視。春杏心知肚明,卻裝作不知,每日隻安安靜靜地待在房裡,做些繡活。
第四日黃昏,管家來了,身後跟著兩個婆子,端著幾匹料子。
“春杏姑娘,”管家笑容溫和,“老爺說,既來了府裡,總不能閒著。這幾匹料子是江南新到的,煩請姑娘幫著繡幾個花樣,老爺要送人。”
春杏起身接過料子,是上好的雲錦,一匹雨過天青,一匹秋香色,還有一匹是她從未見過的絳紫色,對著光看,有暗紋流動。
“奴婢手藝粗陋,怕糟蹋了料子。”
“姑娘謙虛了。”管家擺擺手,“陳大人生前常誇姑娘繡工了得。老爺說了,不拘什麼花樣,姑娘看著繡就是。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老爺的書房缺個簾子,姑娘若有空,也幫著繡一幅。尺寸在這兒。”
他遞過一張紙,上麵寫著尺寸:長六尺,寬三尺二。這尺寸,比尋常門簾要大上許多。
春杏心頭一動,麵上卻不顯,隻福身:“奴婢試試。”
管家走後,春杏對著那幾匹料子發愣。書房的門簾,為何要這麼大?尋常書房的門,不過五尺高,三尺寬。六尺長、三尺二寬的簾子……倒像是要遮住什麼更大的東西。
是密室的門嗎?
她想起夫人交代的話:“李閣老書房必有隱秘。你要做的,不是硬闖,是觀察——什麼人常進出書房,什麼時候進出,手裡拿著什麼,出來時又少了什麼。”
觀察。
春杏將料子攤開,拿起炭筆開始描樣。書房的門簾,自然要雅緻些。她想了想,畫了幾竿翠竹,竹下幾隻憨態可掬的熊貓——這是前朝宮廷畫師最愛畫的題材,寓意“竹報平安”。
畫完樣,她開始劈線。雲錦的絲線極細,要用特殊的針法才能繡出效果。她繡得很慢,一針一線都極仔細,既是真要做件好東西,也是……拖延時間。
小丫鬟端了晚膳來,是兩菜一湯,一葷一素,不算豐盛,但也不差。春杏安靜地吃著,聽小丫鬟絮絮叨叨地說著府裡的閒話。
“咱們府裡規矩可大了,老爺的書房,除了管家和幾位心腹,旁人都不許靠近的。”
“哦?”春杏抬了抬眼,“老爺常一個人在書房嗎?”
“可不是!常常一待就是大半天。”小丫鬟壓低聲音,“有時候半夜還亮著燈呢。守夜的婆子說,聽見書房裡有說話聲,可進去送茶時,又隻有老爺一個人。”
一個人,卻有說話聲。
春杏心中有了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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毓秀坊後院,蘭時將一碟桂花糕放在石桌上。
“夫人,春杏那邊有訊息了。”
尹明毓正對著繡架上一幅未完成的“竹林七賢”出神,聞言轉過頭:“怎麼說?”
“李府的眼線傳話,春杏這幾日很安分,隻在院裡繡東西。李閣老讓她繡一幅書房的簾子,尺寸……有些特彆。”蘭時遞過一張紙條。
尹明毓接過,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六尺長,三尺二寬……這不是門簾,是屏風。”
“屏風?”
“對。”尹明毓放下紙條,“李閣老的書房裡,應該有一麵牆是活動的,後麵藏著密室。那‘簾子’,是用來遮擋活動牆的痕跡的。”
蘭時恍然:“所以春杏繡的,其實是……密室的門簾?”
“聰明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看來,春杏已經引起李閣老的注意了。他讓她繡這麼重要的東西,一是試探,二也是……用人。”
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李閣老既然讓春杏接觸書房的核心,說明他至少……不懷疑她是細作。
“夫人,咱們接下來……”
“等。”尹明毓重新坐下,拿起針線,“等春杏的訊息,等那九扇繡屏……出問題。”
“繡屏會出什麼問題?”
“那批暗金線,受潮後繡出來的東西,最多一個月,顏色就會開始發黑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如今過去快二十天了。再過十日,李閣老就該發現,他費儘心機弄到的‘前朝珍品’,正在慢慢……變成廢物。”
到時候,他會是什麼表情?
尹明毓很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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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謝府書房。
謝景明對著兵部送來的軍需案結案文書,眉頭緊鎖。文書上羅列了十七名官員的罪狀,該貶的貶,該罰的罰,看似公正嚴明,可他知道——真正的大魚,一條都冇網住。
周正坐在他對麵,歎了口氣:“謝大人,事已至此,再糾結也無益。陛下既然下了旨意,咱們……隻能遵旨。”
“周禦史甘心嗎?”謝景明抬頭,“那些凍死的將士,甘心嗎?”
周正沉默。
良久,他才緩緩道:“老夫為官四十載,見過太多這樣的事。有些案子,不是查不清,是不能查清。有些真相,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了……也冇用。”
這話說得悲涼。
謝景明握緊拳頭:“所以,就任由那些人逍遙法外?”
“逍遙法外?”周正苦笑,“謝大人,你可知李閣老為何能屹立三朝不倒?不是因為他多乾淨,而是因為他……懂得分寸。他貪,但不會貪得讓陛下無法容忍。他結黨,但不會結得讓陛下感到威脅。他害人,但總會留一線,不把人逼到絕路。”
這就是為官之道——平衡。
“所以,”謝景明緩緩道,“這次軍需案,他舍了幾個小卒,保住了大局。陛下滿意,他也安穩。隻有我們……還有那些死去的將士,成了犧牲品。”
周正冇說話,算是默認。
窗外暮色四合,書房裡漸漸暗了下來。蘭時進來點燈,燭火跳動,映著兩人凝重的臉。
“不過,”周正忽然開口,“李閣老這次,其實露了怯。”
“哦?”
“他急著結案,說明軍需案背後,真有他怕人知道的東西。”周正壓低聲音,“老夫這幾日翻查舊檔,發現一件有趣的事——弘治十二年,也就是軍需案那一年,李閣老的兒子李尚,正好在兵部任職,管的就是……北地軍需的賬目。”
謝景明眼神一凝。
“李尚當時隻是個主事,按理說接觸不到核心。”周正繼續道,“但奇怪的是,軍需案發後冇多久,他就調任戶部,三年後升任戶部郎中,又三年,外放江南做知府,政績斐然,一路高升。”
太順了。
順得……像是有人鋪好了路。
“你是說,李尚當年也參與了……”
“冇有證據。”周正打斷他,“但時間點太巧了。而且,李尚當年在兵部的上司,正是陳文遠。”
陳文遠提拔了李尚,後來李尚一路高升,陳文遠卻突然致仕——這中間,有冇有交易?
“李閣老這次保陳文遠的舊部,也許不隻是為了接收勢力。”謝景明緩緩道,“更是為了……封他們的口。”
陳文遠的舊部,可能知道李尚的事。
“所以,”周正看著他,“咱們雖然不能明著查軍需案,但可以……暗著查李尚。”
查兒子,比查老子容易。
而且,一旦李尚有問題,李閣老……還能穩坐釣魚台嗎?
謝景明眼中重新燃起光。
“周禦史,此事……”
“老夫來做。”周正站起身,“老夫這把年紀,也不怕得罪人了。倒是謝大人你,最近要小心。李閣老這次吃了暗虧,定會報複。”
“謝禦史提醒。”
送走周正,謝景明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。燭火劈啪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搖曳不定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剛入仕時,父親對他說:“為官者,當以民為本。民為水,官為舟。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”
如今,那些被貪墨軍需害死的將士,他們的家人,可還在等一個公道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隻要他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,就要為這個公道……爭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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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李府書房卻還亮著燈。
春杏捧著繡好的簾子進來時,李閣老正站在那九扇繡屏前,背對著她。燭光下,繡屏上的暗金色有些暗淡,但他似乎並未察覺。
“老爺,簾子繡好了。”
李閣老轉過身,接過簾子展開。翠竹挺秀,熊貓憨態可掬,繡工精細,配色雅緻。
“不錯。”他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,“陳文遠確實冇誇錯你。”
“謝老爺誇讚。”春杏垂首,“隻是……奴婢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說。”
“這簾子的尺寸,似乎比尋常門簾大許多。”春杏小心翼翼地,“奴婢怕繡錯了,特地量了書房的門口,確是五尺高、三尺寬。這六尺長的簾子……”
李閣老看著她,目光銳利。
春杏心頭一跳,卻強自鎮定:“奴婢愚鈍,若是繡錯了,奴婢重新繡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李閣老打斷她,“你冇繡錯。這簾子,不是掛在門口的。”
他走到書架旁,伸手在第三排第二本書上按了一下。隻聽“哢噠”一聲輕響,書架緩緩移開,露出一道暗門。
暗門後,是間不大的密室。牆上掛滿了字畫,架上擺著瓷器,地上還堆著幾個箱子。
春杏睜大了眼。
“這簾子,”李閣老將簾子遞給她,“是掛在這裡的。尺寸正好。”
春杏接過簾子,手有些抖。她終於看到了——密室的暗門上,確實需要一幅六尺長、三尺二寬的簾子來遮擋縫隙。
“進去吧。”李閣老率先走入密室。
春杏深吸一口氣,跟了進去。
密室不大,但東西不少。最顯眼的是牆上那幅《江山萬裡圖》,據說是前朝畫聖吳道玄的真跡。還有一尊三尺高的白玉觀音,通體晶瑩,一看就價值連城。
但春杏的目光,卻被角落裡的一個箱子吸引了——箱子是普通的樟木箱,但箱蓋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封條,上麵寫著:“弘治十二年,北地軍需賬目副本。”
北地軍需……弘治十二年……
這不正是軍需案那一年嗎?
李閣老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淡淡開口:“那是些舊賬本,留著無用,棄之可惜。你若想看,可以看看。”
春杏心頭狂跳,麵上卻強作鎮定:“奴婢不懂這些。”
“看看也無妨。”李閣老走到箱前,打開箱子。裡麵果然是厚厚幾本賬冊,紙張泛黃,墨跡有些暈染。
他隨手拿起一本,翻了幾頁,忽然“咦”了一聲。
“這賬目……好像不對。”
春杏湊過去看。賬冊上記錄的是軍需采買的明細,但她看不懂數字,隻能看到每頁末尾都有個紅色的印章——是“兵部覈準”的印。
“哪裡不對?”她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你看這裡,”李閣老指著其中一行,“弘治十二年十月,采購棉衣五千件,單價一兩二錢。可兵部存檔的記錄是……單價一兩五錢。”
差價三錢。
五千件,就是一千五百兩。
而這筆差價,在賬冊上被記成了“運輸損耗”。
“這是……”春杏聲音發顫。
“這是有人做了假賬。”李閣老合上賬冊,歎了口氣,“陳文遠啊陳文遠,你真是……膽大包天。”
他將賬冊放回箱子,重新蓋上箱蓋。
“這些賬冊,本不該留著的。”他看著春杏,“但留著也好,至少能證明,當年那批棉衣,不是他以次充好,而是……有人指使他抬高價碼,中飽私囊。”
有人指使——是誰?
春杏不敢問。
但李閣老自己說了:“指使他的人,已經死了。馮錚,陳文遠,都死了。這些賬冊……也該燒了。”
他拿起賬冊,走到燭火前。
春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,這些賬冊一旦燒燬,軍需案就真的……死無對證了。
就在李閣老要將賬冊湊到火上時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老爺!老爺不好了!”
管家衝進密室,臉色煞白:“那幾扇繡屏……繡屏上的金線……發黑了!”
李閣老手一頓,賬冊掉在地上。
他猛地轉身,衝到外間書房。燭光下,那九扇繡屏上的暗金色線條,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慢慢變成……灰黑色。
像被火燒過,又像被水泡過。
“怎麼會這樣?!”李閣老的聲音變了調。
“奴才也不知道……”管家顫聲道,“剛纔還好好的,突然就……就黑了。”
春杏跟了出來,看著那些發黑的繡屏,心中瞭然——夫人說的“十日”,到了。
李閣老盯著繡屏,臉色鐵青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,笑得陰冷。
“尹明毓……好一個尹明毓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她早就知道,這些金線有問題。”
他猛地轉身,看向春杏。
春杏心頭一跳,垂下頭。
“你說,”李閣老走到她麵前,“毓秀坊用這種會發黑的金線,是故意為之,還是……無心之失?”
春杏咬唇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李閣老冷笑,“你是毓秀坊出來的,會不知?”
他的手忽然抬起,掐住了春杏的下巴,迫使她抬頭。
燭光下,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告訴老夫,”他聲音很輕,卻讓人不寒而栗,“你到底是來投靠的,還是……來臥底的?”
春杏的呼吸停滯了。
她知道,生死一線,就在此刻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