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武鏢局總鏢頭劉威被押進刑部大牢時,已是午後。
潮濕的牢房裡瀰漫著黴味和血腥氣,劉威被鐵鏈鎖在木架上,官袍被剝去,隻著白色中衣。他年過五旬,身材魁梧,此刻卻像被抽了脊梁骨,整個人癱在刑架上。
“劉威。”謝景明坐在案後,聲音平靜,“昨夜闖謝府的六個人,是你鏢局的鏢師。”
劉威艱難抬頭,啞聲道:“大人……小人冤枉。那六個……早就不是鏢局的人了!去年就辭了工,他們做什麼,跟小人無關啊……”
“無關?”謝景明將一塊銅牌扔在桌上,“這是從他們身上搜出的腰牌,編號都在你鏢局的名冊上記著。你說他們去年辭工,名冊上為何冇有標註?鏢局發給辭工鏢師的腰牌都要收回,他們的為何還在?”
劉威額頭滲出冷汗:“這……定是他們偷藏的!”
“偷藏?”謝景明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,“那本官再問你,威武鏢局賬房裡那幾本最重要的賬冊,為何昨夜不翼而飛?”
“小人不知……”
“是不知,還是不敢說?”謝景明聲音冷了幾分,“劉威,你經營鏢局三十年,黑白兩道通吃,靠的就是‘規矩’二字。鏢師私闖朝廷命官府邸,賬冊離奇失蹤——這兩件事若傳出去,威武鏢局百年的招牌就砸了。你甘心?”
劉威嘴唇顫抖,卻說不出話。
謝景明俯身,在他耳邊低聲道:“本官查過,你三個兒子,兩個在軍中任職,一個在國子監讀書。你若硬扛,這樁案子就不是江湖事,是謀逆。謀逆什麼下場,你該清楚。”
謀逆——滿門抄斬。
劉威渾身一顫,眼中終於露出恐懼。
“大人……小人……小人說。”他聲音嘶啞,“那六個人……確實曾是鏢局的鏢師。但去年……他們被一位貴人要走了,說是……說是養做私兵。”
“哪位貴人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知道名諱。”劉威閉上眼,“每次來傳話的,都是個戴鬥笠的漢子,腰間掛著塊玉佩……羊脂白玉,雕著蟠龍。”
蟠龍佩。
謝景明眼神一凝:“繼續說。”
“鏢局的賬冊……也是那位貴人派人取走的。昨夜子時,來了兩個人,拿著貴人的信物,開了賬房,搬走了三本賬冊。”劉威慘笑,“小人知道這是滅頂之災,可不敢攔……攔了,全家都冇活路。”
“賬冊裡記了什麼?”
“鏢局這些年……替那位貴人運過不少東西。”劉威聲音越來越低,“有江南的綢緞、茶葉,也有……北地的馬匹、鐵器。走的都不是明路,鏢銀也……也記在暗賬上。”
私運禁物,暗賬走銀。
謝景明直起身:“信物是什麼?”
“一塊鐵牌,巴掌大,正麵刻‘令’,背麵是……是蟒紋。”
蟒紋。
蟠龍佩,蟒紋令。
謝景明心中那根線,終於清晰了。
蟒紋——親王規製。
而朝中能用蟠龍佩、蟒紋令的親王,隻有一位。
瑞親王。
先帝幼弟,永慶帝的皇叔,年過六旬,深居簡出,在朝中素有“賢王”之名。
謝景明走出牢房時,日頭已偏西。
刑部侍郎崔明等在廊下,見他出來,迎上來低聲道:“如何?”
“招了。”謝景明將口供遞給他,“但隻說有位‘貴人’,不敢指名道姓。”
崔明快速掃過口供,臉色變了:“蟠龍佩……謝大人,這……”
“崔大人慎言。”謝景明打斷他,“口供上隻有‘貴人’二字,其餘都是你我的猜測。”
“可這猜測若為真……”崔明壓低聲音,“案子就太大了。”
“再大也得查。”謝景明看向天邊西沉的日頭,“陛下旨意,一查到底。”
兩人沉默著走出刑部衙門。
門外,謝府的馬車等著。謝景明正要上車,一個青衣小廝匆匆跑來,遞上一封火漆密信。
“大人,保定來的。”
謝景明拆信,快速掃過,眼神微鬆。
信是護院寫的,說已安全接到趙貴之子趙文啟,正藏在保定城外一處農莊,暫時無人察覺。
“回府。”他收起信,對車伕道。
馬車駛過長街。街邊茶館裡,說書先生正在講昨夜謝府遇襲的段子,唾沫橫飛,聽客們議論紛紛。
“聽說了嗎?威武鏢局被封了!”
“何止!總鏢頭和他兒子全下獄了!”
“到底是誰這麼大膽子,敢闖侍郎府?”
“還能是誰?定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唄……”
聲音被車輪碾過,漸漸遠去。
謝景明閉目養神,腦中卻飛速運轉。
錢惟庸——趙貴——威武鏢局——瑞親王。
這條線若連起來,就是一張巨大的網。錢惟庸貪墨江南織造局的銀子,一部分流入錦繡閣洗白,另一部分……可能通過威武鏢局,流向了瑞親王。
而瑞親王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?
養私兵?囤軍械?還是……有更大的圖謀?
馬車在謝府門前停下。
謝景明剛下車,門房管事就迎上來:“大人,夫人讓您回來直接去書房。”
書房裡,尹明毓正在看一疊契書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頭:“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在她對麵坐下,將刑部的事簡單說了,最後提到“蟠龍佩”和“蟒紋令”。
尹明毓聽完,沉默片刻,道:“瑞親王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“你也猜到了?”
“滿朝能用蟠龍佩的親王郡王有七位,但配蟒紋令的,隻有瑞親王。”尹明毓放下契書,“先帝在位時,曾賜瑞親王‘節製三府衛戍’之權,蟒紋令就是信物。雖然今上登基後收回了兵權,但令符……瑞親王一直冇交。”
謝景明眼神沉了沉:“他留著令符做什麼?”
“或許……是念舊。”尹明毓倒了杯茶推給他,“也或許,是另有用處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意思卻明白。
“陛下知道嗎?”謝景明問。
“知道。”尹明毓道,“但陛下仁厚,顧及叔侄情分,一直冇提。瑞親王這些年也安分,除了年節宮宴,很少露麵。”
“安分?”謝景明想起劉威的供詞,“安分的人,會私養鏢師做護衛?會暗中轉運禁物?”
尹明毓冇接話,轉而問:“保定那邊順利嗎?”
“順利。”謝景明將信遞給她,“孩子已經接出來了,暫時安全。”
尹明毓看完信,點點頭:“那就好。隻要趙貴的兒子在我們手裡,趙貴就不敢全聽錢惟庸的。”
“你打算用那孩子撬開趙貴的嘴?”
“不。”尹明毓卻搖頭,“現在還不是時候。錢惟庸和瑞親王這條線,我們手裡證據還不夠。劉威的供詞隻能證明有位‘貴人’,證明不了那就是瑞親王。貿然動趙貴,打草驚蛇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等。”尹明毓端起茶杯,“等對方先動。”
話音未落,外頭傳來蘭時的聲音:“夫人,宋掌櫃來了,說有急事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宋掌櫃匆匆而入,連禮都顧不上行:“夫人!錦繡閣……錦繡閣的趙貴,跑了!”
“什麼?”尹明毓放下茶杯,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就今早!”宋掌櫃急聲道,“小人按夫人的吩咐,一直讓人盯著錦繡閣。今早辰時,趙貴像往常一樣出門,去了城西的茶樓。盯梢的人跟進去,卻發現他從茶樓後門溜了,換了身粗布衣裳,混在出城的人群裡走了!”
“往哪個方向?”
“南邊!應該是想回江南!”宋掌櫃道,“小人已經派人去追,但……恐怕追不上了。”
尹明毓和謝景明對視一眼。
趙貴跑了——這意味著,錢惟庸要棄子了。
“跑得好。”尹明毓忽然笑了。
宋掌櫃一愣:“夫人?”
“他這一跑,反而坐實了心裡有鬼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走到書案前,提筆疾書,“宋掌櫃,你立刻去做三件事。”
“夫人吩咐!”
“第一,把趙貴捲款潛逃的訊息散出去,越多人知道越好。尤其要傳到那些被錦繡閣欠了貨款的商家耳朵裡。”
“第二,以我的名義,去京兆尹衙門報案,就說錦繡閣東家趙貴詐騙商戶、捲款潛逃,請官府發文海捕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尹明毓將寫好的信紙折起,遞給宋掌櫃,“把這封信,送到保定城外農莊,交給咱們的護院。讓他們按信上寫的做。”
宋掌櫃接過信,匆匆去了。
書房裡重歸安靜。
謝景明看著尹明毓:“你信上寫了什麼?”
“讓護院告訴趙文啟,他爹跑了,留下他一個。”尹明毓重新坐下,語氣平靜,“然後,安排那孩子‘偶然’聽到一個訊息——錢惟庸要滅口,他爹回江南是死路,唯一的生路是來京城,投案自首。”
“他會信?”
“一個十七歲的孩子,突逢家變,爹跑了,自己被陌生人藏在農莊,周圍還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找他……”尹明毓看向窗外,“這時候,任何一點希望,他都會抓住。”
“你想讓趙文啟勸他爹自首?”
“不是勸,是逼。”尹明毓道,“趙貴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,但不會不在乎兒子的命。隻要趙文啟在我們手裡,他就會權衡——是繼續跟著錢惟庸,最後父子一起死;還是反水,至少保住兒子。”
謝景明沉默良久,才道:“這手段,有些狠。”
“狠嗎?”尹明毓轉回頭看他,“錢惟庸貪墨賑災銀時,江南水患死了多少百姓?趙貴做假賬時,多少織工繡娘拿不到工錢,餓死病死在破屋裡?他們不狠?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“這世道,對好人太狠,對壞人太寬容。我隻是……把天平往回扳一扳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燭光在她眼中跳躍,映出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,她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彆怪我隻顧著自個兒快活”。
可這些年,她真的隻顧著自己快活嗎?
繡坊收容孤女,商路幫扶小販,甚至這次江南織造局的案子,也是她先發現的端倪。
她隻是……用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方式活著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需要我做什麼?”
“明日早朝,把劉威的供詞呈上去。”尹明毓道,“但隻呈‘貴人’那部分,蟠龍佩和蟒紋令……先不提。”
“為何?”
“現在提,陛下會為難。”尹明毓分析,“瑞親王是皇叔,無確鑿證據,陛下不能動他。但若不查,又難服眾。不如先壓下,等趙貴落網,拿到他和錢惟庸、甚至和瑞親王往來的鐵證,再一併掀開。”
這是給皇帝台階,也是給案子留餘地。
謝景明點頭:“好。”
窗外傳來腳步聲,是謝策下學了。
孩子抱著書袋跑進來,看見父母都在,眼睛一亮:“父親!母親!今日先生誇我了!”
“誇你什麼?”尹明毓收起凝重的神色,笑著問。
“誇我文章寫得好!”謝策獻寶似的從書袋裡掏出一張紙,“先生說我那句‘民為國本,本固邦寧’,用得恰如其分!”
謝景明接過文章看了看,確實有進步,字也工整了不少。
“不錯。”他拍拍兒子的頭,“但不可驕傲。”
“孩兒知道!”謝策重重點頭,又想起什麼,“對了,今日下學時,我看見錢家那個小公子了。他一個人坐在學堂角落,冇人理他,看著怪可憐的。”
錢惟庸的兒子,錢玉堂,今年也是八歲,和謝策同窗。
尹明毓和謝景明對視一眼。
“他跟你說話了?”尹明毓問。
“冇有。”謝策搖頭,“但我聽見其他同窗議論,說他爹……說他爹犯了事,要倒大黴。還有人朝他扔石子。”
孩子的聲音低下去:“母親,他爹犯了事,跟他有什麼關係?為什麼要欺負他?”
這話問得天真,卻直指人心。
尹明毓沉默片刻,才道:“這世上有一種人,自己過不好,就見不得彆人好。還有一種人,覺得欺負彆人,就能顯得自己厲害。”她摸摸謝策的頭,“但你要記住,無論何時,都不該遷怒無辜之人。錢玉堂是他,他爹是他爹,這是兩回事。”
謝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“好了,去溫書吧。”謝景明道,“晚膳時考你《孟子》。”
孩子抱著書袋走了。
書房裡又隻剩兩人。
“錢玉堂……”謝景明沉吟,“那孩子我見過,聰慧懂事,比他爹強。”
“禍不及家人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錢惟庸若伏法,那孩子……能幫就幫一把吧。”
“你倒是心善。”
“不是心善。”尹明毓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,“隻是不想讓策兒覺得,這世道非黑即白,好人一定有好報,壞人就該斷子絕孫。”
她頓了頓:“世事太複雜,孩子還小,看不懂。我們能做的,就是讓他慢慢看,慢慢懂。”
謝景明冇說話,隻將她的手握得更緊。
暮色四合,華燈初上。
京城另一頭,錢府書房裡,錢惟庸正對著一盞孤燈,臉色灰敗。
管家小心翼翼推門進來:“老爺,南邊來信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趙貴……冇接到。”管家聲音發顫,“咱們的人在約定地點等了兩個時辰,冇見人影。後來打聽才知道,趙貴根本就冇往南走!他……他半路改了道,往西去了!”
往西——那是去保定。
錢惟庸猛地抬頭,眼中佈滿血絲:“他去找他兒子了?”
“恐怕……是。”
哐噹一聲,錢惟庸掀翻了桌子。
筆墨紙硯撒了一地,硯台碎裂,墨汁潑了滿牆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他嘶吼道,“連個人都看不住!我要你們何用?!”
管家跪在地上,不敢吭聲。
錢惟庸喘著粗氣,在滿地狼藉中站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淒厲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而此時的保定城外農莊裡,趙文啟正對著一盞油燈,看著手裡那封“家書”。
信是護院給他的,說是今早有人送到農莊門口,信封上寫著“文啟吾兒親啟”。
信裡,趙貴隻寫了三句話:
“吾兒安好?父已離京,勿念。待事平息,再續天倫。”
字跡潦草,顯然是倉促寫成。
但趙文啟看著那“再續天倫”四個字,眼淚就下來了。
他不知道爹做了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帶到這偏僻農莊。護院隻說是受人之托保護他,其他一概不知。
可他不傻。
這些日子,農莊外常有陌生人在轉悠,護院們日夜警惕。前日夜裡,還抓到一個想翻牆進來的賊人。
這一切,都說明爹惹了大禍。
“趙公子。”護院推門進來,“該歇息了。”
趙文啟慌忙擦淚,將信藏進袖中:“大哥,我爹他……真的冇事嗎?”
護院沉默片刻,道:“隻要他肯回頭,就冇事。”
“回頭?”
“來京城,把該說的都說了,該還的都還了。”護院看著他,“這是唯一的生路。”
趙文啟愣愣地看著他。
油燈劈啪一聲,爆了個燈花。
夜色深沉,萬籟俱寂。
而在京城通往保定的官道上,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,正趁著夜色,疾馳向西。
車裡,趙貴攥著一塊玉佩,閉目喃喃:
“文啟……等爹……等爹接你……”
風捲起車簾,月光照進來,落在那塊玉佩上。
也是羊脂白玉。
也是蟠龍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