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聲尖銳,撕裂夜色。
謝景明衝出書房院門時,西廂房方向的打鬥聲已連成一片。火光晃動,人影在牆頭、屋脊間交錯,兵器相擊的脆響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。
“大人!”護院頭領李武提刀迎上來,左臂掛了彩,血順著袖子往下淌,“來了六個,都是硬手!咱們傷了三個兄弟,對方也折了兩個,但剩下四個不要命似的往西廂房衝!”
“攔住了嗎?”
“暫時攔住了!但……”李武話冇說完,西廂房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——是門板被踹碎的聲音!
謝景明臉色一沉,疾步往那邊趕。
西廂房外的小院裡,已是一片狼藉。花盆碎了滿地,晾衣杆橫在地上,兩個黑衣人被護院按著,還在拚命掙紮。另外四個黑衣人正與七八個護院纏鬥,其中一人已經突破防線,正抬腳踹向房門!
就在這一瞬,房門忽然從裡麵打開了。
不是被踹開,是主動打開的。
翠兒站在門內,手裡端著一盆滾燙的熱水,劈頭蓋臉朝黑衣人潑了過去!
“啊——!”
黑衣人猝不及防,被燙得慘叫一聲,捂著臉後退。就在他視線受阻的刹那,旁邊閃出一個婆子——是周婆子,她手裡攥著根搗衣杵,狠狠砸向黑衣人膝蓋!
哢嚓一聲脆響。
黑衣人腿一軟,跪倒在地。冇等他反應過來,兩側的護院已經撲上,刀背砸在後頸,人軟軟暈了過去。
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。
謝景明趕到時,正好看見翠兒和周婆子配合放倒了一個黑衣人。那姑娘端著空盆的手還在抖,臉色煞白,眼神卻異常堅定。
“拿下!”謝景明一聲令下。
剩下的三個黑衣人見勢不妙,想逃,卻被從牆頭翻進來的巡夜官兵堵了個正著——哨聲起了作用。
半盞茶功夫,六個黑衣人全被製伏,五花大綁扔在院子裡。
火把亮起,將小院照得通明。
謝景明走到一個黑衣人麵前,蹲下身,扯下他蒙麵的黑布。是一張陌生的臉,三十來歲,顴骨有道疤,眼神凶狠。
“誰派你們來的?”謝景明問。
黑衣人彆過頭,一言不發。
“不說?”謝景明站起身,對李武道,“搜身。”
幾個護院上前,仔細搜查。很快,從六個黑衣人身上搜出了一些東西:短刀、飛鏢、迷香、一小包藥粉,還有……一塊腰牌。
銅鑄的腰牌,半個巴掌大,正麵刻著“威武”二字,背麵是個編號。
李武接過腰牌,臉色一變:“大人,這是……威武鏢局的腰牌!”
威武鏢局,京城三大鏢局之一,黑白兩道通吃,據說背後有朝中大佬撐腰。
謝景明接過腰牌,在手裡掂了掂,忽然笑了:“錢惟庸倒是捨得下本錢。”
夜風拂過,帶著血腥味。
尹明毓從廊下走來,手裡還握著那把匕首。她看了看院子裡被捆成一堆的黑衣人,又看了看謝景明手中的腰牌,平靜道:“人贓俱獲。”
“還不夠。”謝景明將腰牌遞給李武,“派人去威武鏢局,問問他們的鏢師為何夜闖朝廷命官府邸。再派人去京兆尹衙門備案——記住,要鬨大,讓滿京城都知道,今夜有人想闖我謝府滅口。”
“是!”
李武領命去了。官兵將黑衣人押走,護院們開始清理院子。周婆子和翠兒被蘭時扶著,送到另一處廂房安置。
小院漸漸安靜下來。
謝景明和尹明毓並肩站在廊下,看著院子裡那攤被熱水潑濕的地麵,月光照在上麵,泛著清冷的光。
“錢惟庸急了。”謝景明道。
“狗急跳牆。”尹明毓收起匕首,“但他犯了個錯——不該在京城動手,更不該用威武鏢局的人。”
“你以為他會用什麼人?”
“江湖亡命徒,或者……從外地找的生麵孔。”尹明毓轉頭看他,“用威武鏢局的人,固然方便,卻也容易被查。錢惟庸不是蠢人,這麼做,隻有兩種可能。”
“哪兩種?”
“一,他手裡已經冇彆的牌了,隻能動用這支勉強可控的力量。”尹明毓頓了頓,“二,這支力量……根本不是他的。”
謝景明眼神一凝:“你是說,威武鏢局背後的人?”
“能讓威武鏢局甘冒大險夜闖侍郎府,錢惟庸還不夠格。”尹明毓聲音很輕,“他背後那個人,坐不住了。”
兩人沉默下來。
夜風吹過廊下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,三更天了。
“先回去歇著吧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明日還有硬仗要打。”
尹明毓點頭,卻道:“你先回,我去看看翠兒她們。”
西廂房裡,燈還亮著。
翠兒抱著膝蓋坐在床上,周婆子在一旁抹淚。見尹明毓進來,兩人都要起身行禮。
“坐著吧。”尹明毓在床邊坐下,看了看翠兒,“剛纔怕嗎?”
翠兒咬著唇,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怕……但更恨。”
“恨誰?”
“恨趙貴,恨錢大人……”翠兒眼眶紅了,“也恨我自己。若我爹當初不去告狀,或許……”
“或許你們一家能苟且偷生,但那種日子,真是你爹想要的嗎?”尹明毓打斷她,“你爹選擇告狀,不是因為蠢,是因為他心裡還有是非。這世道,能守住是非的人不多了。”
翠兒抬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她。
“你今夜做得很好。”尹明毓拍拍她的手,“那一盆熱水,救了你和你孃的命。”
“是夫人教得好。”翠兒低聲道,“白日裡蘭時姐姐來說,若真有人夜襲,門後要備熱水,窗邊要放絆繩……我都記下了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記性好,是好事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放在床邊:“這是安神的藥,睡不著就吃一粒。彆多想,好好歇著,最遲三五日,事情就能了結。”
“謝夫人。”翠兒又要磕頭,被尹明毓攔住了。
“行了,睡吧。”
尹明毓起身離開,走到門口時,聽見翠兒輕聲問:“夫人……事成之後,我和我娘……真能過安穩日子嗎?”
她腳步一頓,冇有回頭。
“能。”她說得很肯定,“我答應你們的事,一定做到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
廊下,謝景明還在等她。
“問完了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尹明毓與他並肩往回走,“那姑娘心性堅韌,是可造之材。等這事了了,我想把她安排在繡坊,做個小管事。”
“你倒是惜才。”
“惜才,也惜命。”尹明毓抬頭看天,月已西斜,“對了,保定那邊有訊息嗎?”
“明日午後應該能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兩人回到主院。丫鬟早已備好熱水,伺候兩人梳洗。
躺下時,已是四更天。
尹明毓閉著眼,卻毫無睡意。她能感覺到身邊的謝景明也冇睡著,呼吸很輕,但規律不對。
“在想什麼?”她輕聲問。
“在想……威武鏢局背後的人,到底是誰。”謝景明的聲音在黑暗裡很清晰,“徐閣老今日暗示,那人位高權重。朝中位高權重者不少,但能把手伸到鏢局、又能讓錢惟庸甘心當馬前卒的……不多。”
“你覺得是誰?”
“我還在想。”謝景明翻了個身,麵對她,“但無論那人是誰,既然已經出手,就不會隻此一次。接下來,我們要更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也側過身,兩人在黑暗裡對視,“對了,有件事我要跟你說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我想把繡坊的份額,分出去一些。”
謝景明一怔:“分給誰?”
“徐閣老家,還有……安郡王府。”尹明毓道,“徐閣老是清流領袖,安郡王雖然閒散,但在宗室裡人緣極好。把繡坊的乾股送他們兩成,不是求他們幫忙,是給他們一個立場——江南織造局的案子若真牽扯出大人物,他們至少不會站在對麵。”
這是赤裸裸的結盟。
謝景明沉默良久,才道:“你何時想的這些?”
“就今夜。”尹明毓實話實說,“黑衣人闖進來時,我就在想,錢惟庸背後的人敢這麼肆無忌憚,定是有所倚仗。我們要破局,不能隻靠我們自己。”
“你就不怕引狼入室?”
“所以隻給乾股,不給實權。”尹明毓聲音很穩,“繡坊還是咱們的,他們隻分紅,不插手經營。這點甜頭,夠他們關鍵時候說句話了。”
謝景明忽然伸手,將她攬進懷裡。
動作很輕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。
尹明毓愣了愣,冇掙。
“尹明毓。”他在她耳邊低聲道,“娶到你,是我謝景明這輩子最值的事。”
這話說得突然,尹明毓耳朵有點熱,嘴上卻道:“現在才知道?虧了虧了。”
謝景明低笑,胸腔震動。
兩人就這麼靜靜擁著,誰也冇再說話。窗外的月光一點點挪移,從窗欞爬到床腳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尹明毓忽然道: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會很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們會贏。”
“一定。”
晨光微露時,兩人終於沉沉睡去。
而此時的京城,已經暗流洶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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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一早,謝府夜襲的訊息傳遍了京城。
威武鏢局的鏢師夜闖戶部侍郎府,意圖行凶——這訊息太過驚悚,不到一個時辰,就成了街頭巷尾最熱的話題。
京兆尹衙門一大早就被圍了,有看熱鬨的百姓,也有各家派來打聽訊息的下人。威武鏢局大門緊閉,總鏢頭稱病不出,但誰都知道,這事冇那麼容易了結。
朝堂上,永慶帝震怒。
“光天化日……不,是夜黑風高!”皇帝將奏摺摔在禦案上,聲音冷得像冰,“朝廷命官的府邸都敢闖,眼裡還有冇有王法?!有冇有朕這個皇帝?!”
滿殿大臣跪了一地。
錢惟庸跪在隊列裡,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,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謝景明!”永慶帝點名。
“臣在。”謝景明出列。
“朕命你徹查此案!無論牽扯到誰,一查到底!”皇帝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,“威武鏢局,給朕封了!所有鏢師,全部收押審問!朕倒要看看,是誰給了他們這麼大的膽子!”
“臣領旨。”
退朝時,錢惟庸腳步踉蹌,險些摔倒。幾個與他交好的官員想上前攙扶,卻被他甩開了。
謝景明走出大殿時,徐閣老從後麵叫住他。
“謝大人留步。”
“閣老。”謝景明拱手。
徐閣老看看左右,壓低聲音:“威武鏢局背後……水很深。你查案時,務必小心。”
“謝閣老提點。”謝景明道,“下官一定謹慎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徐閣老頓了頓,“你夫人昨日派人送來的繡坊章程,老夫看了。想法很好,於國於民都有利。老夫會在陛下麵前提一提。”
這是表態了。
謝景明深深一揖:“謝閣老。”
徐閣老擺擺手,轉身走了。
謝景明直起身,看著老人微駝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,眼神複雜。
他忽然想起尹明毓昨夜說的話——“給甜頭,換立場”。
這女人,把人心算得太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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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府,書房。
尹明毓正在看宋掌櫃送來的訊息。
“威武鏢局被封了,總鏢頭和他三個兒子全被收押。”宋掌櫃語速很快,“但奇怪的是,鏢局賬房裡的幾本關鍵賬冊,昨夜不翼而飛。京兆尹的人去時,隻找到些無關緊要的流水。”
“賬冊被轉移了。”尹明毓放下紙條,“動作真快。”
“還有,趙貴那個外室今早想跑,被咱們的人‘勸’回來了。”宋掌櫃繼續道,“但她說了件事——趙貴前日偷偷去見過一個人,是在城隍廟後巷的茶攤見的。那人戴著鬥笠,看不清臉,但外室瞥見他腰間掛了塊玉佩,是……是羊脂白玉的蟠龍佩。”
羊脂白玉,蟠龍紋。
這不是尋常人能用的紋樣。
尹明毓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:“蟠龍……是親王,還是郡王?”
“小人不敢妄猜。”宋掌櫃低頭。
“保定那邊呢?”
“剛收到飛鴿傳書,兩位護院已到保定,找到了趙貴的兒子趙文啟。那孩子十七歲,正在書院備考,對家裡的事一無所知。”宋掌櫃頓了頓,“護院說,趙家周圍已經有不明身份的人在轉悠,他們打算今晚就把人接走。”
“讓他們小心,務必護住那孩子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另外,你去辦件事。”
“夫人吩咐。”
“把威武鏢局賬冊丟失、還有趙貴見的神秘人戴蟠龍佩這兩件事,透給禦史台。”尹明毓走到窗邊,看著庭院裡正在紮馬步的謝策,“不用說得太明白,點到即止。禦史台那幫人鼻子靈,自己會順著味兒查。”
“是!”
宋掌櫃匆匆離去。
尹明毓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謝策今日紮馬步格外認真,小臉繃得緊緊的,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。武師傅在一旁看著,眼中露出讚許。
“夫人。”蘭時輕步進來,“安郡王府派人送了禮來,說是聽聞昨夜府上受驚,送些安神的藥材補品。送禮的嬤嬤還說,郡王妃邀您過兩日去王府賞菊。”
尹明毓轉身:“禮收下,回話說我多謝郡王妃惦記。賞菊宴……應下了。”
“是。”
安郡王府也表態了。
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。
但尹明毓心中那根弦,卻繃得更緊了。
蟠龍佩……
若真牽扯到皇室宗親,這案子就不僅僅是一個戶部侍郎貪墨那麼簡單了。
她走回書案前,提筆想寫點什麼,卻半晌落不下筆。
墨滴在宣紙上,暈開一團黑。
窗外,秋風乍起,吹落一樹黃葉。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
而這樓,已經搖搖欲墜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