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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4章 晨光裡的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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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徹底照亮庭院時,謝景明已換了身藏青常服,坐在書房裡翻閱那本賬冊。

紙張泛黃,墨跡因年久有些暈染,但數字清晰得刺眼。每筆采買的時間、品名、數量、單價、總價,工工整整,末尾還有經手人的畫押——趙貴的名字出現得最多。

“這是鐵證。”謝景明合上冊子,看向坐在對麵的尹明毓,“但還不夠。”

尹明毓剛喝了半碗小米粥,聞言抬眼:“怎麼說?”

“賬冊隻能證明趙貴在采買中做了手腳,貪墨差價。”謝景明將冊子放在桌上,“要定錢惟庸的罪,需要兩條線:一是證明趙貴的錢流向了錢惟庸;二是證明錢惟庸知道這些錢的來曆,且參與了分贓。”

他頓了頓,“錦繡閣的流水,可以證明第一條。但第二條……難。”

尹明毓放下粥碗,用帕子拭了拭嘴角:“那就讓他自己承認。”

謝景明挑眉。

“人急了,總會犯錯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院子裡,幾個粗使婆子正在清掃昨夜風雨打落的枝葉,“陛下讓你查案,錢惟庸此刻定如熱鍋上的螞蟻。他會做三件事:一是銷燬證據,二是滅口證人,三是……找替罪羊。”

她轉過身,晨光在她身後勾勒出淡淡的金邊:“趙貴就是現成的替罪羊。但趙貴不會甘心,他手裡定有保命的東西。”

“你是說……反咬?”

“狗急跳牆。”尹明毓走回桌邊,“所以我們現在要做兩件事。一是保護好那對母女,二是……給趙貴遞個梯子。”

“什麼梯子?”

“讓他知道,錢惟庸要棄車保帥。”尹明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,“人在絕境裡,看到任何一根稻草都會抓住。”

謝景明沉吟片刻,點頭:“我今日去衙門,會放出風聲——陛下嚴令徹查,凡有牽連者,一個不漏。”

“不夠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得讓趙貴親耳聽見、親眼看見。比如……錢惟庸派人去錦繡閣‘拿賬本’,或是暗中接觸趙貴的家眷。”

兩人對視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謀算。

“這事我來辦。”尹明毓重新坐下,“你在明,我在暗。錢惟庸現在盯著的是你,不會太防著我一個‘隻知享樂’的內宅婦人。”

謝景明看著她,忽然伸手,輕輕拂開她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:“小心些。”

動作很輕,指尖帶著薄繭的溫度。尹明毓怔了怔,隨即笑了:“放心,我惜命得很。”

窗外傳來謝策的讀書聲,清脆如初春的雀鳴。一場風暴在醞釀,但這府邸的清晨,依然平靜如常。

---

辰時三刻,謝景明出門上朝。

他走後不到半個時辰,前院便來了客——是宋掌櫃。

“夫人!”宋掌櫃今日臉色凝重,連寒暄都省了,“出事了。”

“慢慢說。”

“錦繡閣今早突然關門歇業,門口貼了告示,說是東家急病,暫停營業三日。”宋掌櫃壓低聲音,“但我安排在那邊盯梢的人回來說,昨夜錦繡閣後門進了兩撥人。一撥像是錢府的家丁,抬了個箱子進去;另一撥……像是江湖人。”

尹明毓指尖在茶杯沿上輕輕劃過:“江湖人?”

“是。短打勁裝,腰間鼓囊,像是藏著傢夥。”宋掌櫃擦了擦額頭的汗,“夫人,他們會不會是衝著……那對母女來的?”

“有可能。”尹明毓放下茶杯,“周家母女在我這裡的訊息,有多少人知道?”

“除了門房管事和蘭時姑娘,應該冇人。昨晚是雨夜,人從後門悄悄進來的,守夜的婆子我都打點過了。”

“好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你現在去做三件事。第一,把咱們所有鋪子的掌櫃、夥計都篩一遍,凡是有可疑的,找個由頭暫時調離。第二,去城南破廟附近散個訊息,就說前夜有一對江南來的母女,被城東某戶人家收留了——但彆說具體哪家。”

宋掌櫃一愣:“這不是……”

“打草驚蛇。”尹明毓接話,“蛇驚了,纔會動。動了,我們才知道它在哪。”

“是!”宋掌櫃明白了,“第三件呢?”

“去查趙貴的家眷。”尹明毓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下一個地址,“他原籍保定,但在京城有個外室,住在城西榆樹衚衕。想辦法接觸那個外室,告訴她——她男人要大禍臨頭了,能救他的,隻有他自己。”

宋掌櫃接過紙條,小心收好:“小人這就去辦。”

“等等。”尹明毓叫住他,“做得隱蔽些。若被人察覺,保命要緊,其他都不重要。”

這話說得平淡,宋掌櫃卻心頭一熱,重重躬身:“夫人放心!”

人匆匆走了。尹明毓站在書案前,看著窗外漸漸升高的日頭,沉默片刻,喚來蘭時。

“去西廂房,把翠兒叫來。彆驚動她娘。”

“是。”

不多時,翠兒跟著蘭時進來。她換了一身府裡丫鬟的青色布裙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色比昨夜好了些,但眼底仍有驚惶。

“夫人。”她跪下磕頭。

“起來,坐。”尹明毓指了指旁邊的繡墩,“有件事問你。”

翠兒戰戰兢兢坐了半個身子。

“趙貴在京城,除了錦繡閣,可還有彆的產業?或是……藏東西的地方?”

翠兒想了想:“奴婢聽爹說過一次,趙管事……趙貴在城南有處小院,是他早年買的,連他夫人都不知道。具體在哪,奴婢不清楚,但爹提過一句,說是在‘老槐樹底下’。”

“老槐樹……”尹明毓沉吟,“城南老槐樹不少,但最有名的,是土地廟門口那棵。”

“對!就是土地廟!”翠兒眼睛一亮,“爹說過,那院子離土地廟不遠,從廟後門出去,走一炷香功夫就到。”

尹明毓點頭:“還有嗎?他可有特彆信任的人?或是……怕的人?”

“信任的……”翠兒咬唇,“有個叫‘疤臉劉’的混混,常替他辦些見不得光的事。怕的……奴婢不知道他怕誰,但他最緊張他兒子。他兒子在保定老家讀書,今年要考秀才,他常說要給兒子鋪條青雲路。”

兒子。

尹明毓記下了。

“好了,你先回去。”她溫和道,“這幾日和你娘好生待在屋裡,缺什麼跟蘭時說。等事情了了,我會安排你們的去處。”

翠兒又要跪下磕頭,被蘭時扶住了。

“謝夫人……謝謝夫人……”她哽嚥著,被蘭時帶了出去。

書房裡重歸安靜。尹明毓走到博古架前,從暗格裡取出一隻小木匣。打開,裡麵是一疊銀票和一些碎銀子,最底下壓著幾張地契——都是她這些年暗中置辦的產業。

她點了五百兩銀票,又拿了兩張五十兩的,重新鎖好匣子。

“蘭時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親自去一趟,找兩個信得過的護院,讓他們去保定。”尹明毓將銀票遞給她,“找到趙貴的兒子,暗中保護起來。若有人想對他不利……救下他,帶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
蘭時一驚:“夫人,這……”

“趙貴可以死,但他兒子不能出事。”尹明毓聲音平靜,“這孩子是我們手裡的一張牌。用好了,能讓趙貴開口說很多事。”

蘭時懂了,鄭重接過銀票:“奴婢這就去辦。”

又一個人離開。尹明毓獨自坐在書房裡,忽然覺得這屋子有些空。

她走到窗邊,看見謝策正在院子裡紮馬步。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,額頭上滿是汗珠,卻咬著牙一動不動。武師傅在一旁看著,時不時糾正姿勢。

陽光很好,孩子的側臉在光裡毛茸茸的。

尹明毓看了很久,直到謝策堅持不住,一屁股坐在地上,呼哧呼哧喘氣。武師傅笑著去拉他,孩子卻自己爬起來,抹了把汗:“再來!”

她輕輕笑了。

這世道風雨飄搖,但總有些東西值得守護。

---

午時,訊息陸續傳回。

宋掌櫃那邊進展順利。城南破廟附近果然多了些生麵孔,在打聽江南母女的下落。而榆樹衚衕那個外室,在聽到“大禍臨頭”四個字後,臉色煞白,當即收拾細軟想走,被宋掌櫃的人“勸”住了。

“她答應幫忙遞話。”宋掌櫃低聲道,“但要求事成之後,給她一筆銀子,送她離開京城。”

“答應她。”尹明毓道,“告訴她,若趙貴肯反水,她不但能活命,還能得一筆足夠下半生衣食無憂的銀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蘭時那邊也傳回口信,護院已經出發,快馬加鞭,兩日能到保定。

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。

但尹明毓心中那根弦並未放鬆。她太清楚,越是這種時候,越容易出岔子。

果然,未時剛過,門房管事匆匆來報:“夫人,錢府來人了,說是錢夫人想請您過府一敘。”

來了。

尹明毓放下手中的賬本:“來了幾個人?”

“兩個婆子,一個丫鬟,還帶了禮。”管事道,“說是錢夫人新得了些江南的藕粉和蓴菜,想著夫人是江南人,定會喜歡,特意送來。又說若夫人得閒,明日錢府設了賞花宴,請夫人務必賞光。”

話說得客氣,禮數也周全。

但這個時候送請帖,無異於黃鼠狼給雞拜年。

“禮收下,替我謝謝錢夫人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至於賞花宴……就說我近日感染風寒,不便出門,辜負錢夫人美意了。”

“是。”管事應下,卻猶豫著冇走。

“還有事?”

“那婆子走時,特意問了句……”管事壓低聲音,“問咱們府上這兩日可安好,說錢夫人聽說前夜風雨大,擔心夫人受驚。”

尹明毓笑了。

擔心她受驚?是擔心風雨冇吹垮謝府吧。

“告訴她們,謝府一切安好。”她站起身,“再補一句——風雨再大,也有停的時候。等天晴了,我再回請錢夫人。”

話裡有話,就看對方聽不聽得懂了。

管事領命退下。尹明毓走到廊下,看著庭院裡那幾株被風雨打落不少花苞的海棠,忽然道:“蘭時,讓護院今晚加一倍人手。西廂房周圍,暗處再多布兩個崗。”

“夫人覺得他們會硬來?”

“狗急跳牆,什麼事做不出來。”尹明毓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,“錢惟庸現在最怕的,是那對母女落到謝景明手裡。而最快的解決辦法,就是讓她們永遠開不了口。”

花瓣在掌心柔軟嬌嫩,她輕輕握緊。

“但這是我的地盤。”她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想在這裡動我的人,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。”

---

夜色再次降臨。

謝景明回來時,已是戌時。他眉眼間帶著倦色,但眼神清明。

“如何?”尹明毓替他脫下外袍。

“今日早朝,陛下當庭下令,命我暫領都察院協理禦史之職,專查江南織造局案。”謝景明坐下,接過她遞來的熱茶,“錢惟庸當場臉色就變了。下朝後,他攔著我,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,大意是讓我‘得饒人處且饒人’。”

“你如何回?”

“我說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”謝景明啜了口茶,“他甩袖走了。”

尹明毓能想象那場麵,輕笑:“怕是恨死你了。”

“恨我的人不少,不差他一個。”謝景明放下茶盞,“倒是你這邊,今日如何?”

尹明毓將錢夫人送請帖、宋掌櫃的進展、還有對趙貴兒子的安排,一一說了。

謝景明聽完,沉默片刻:“你做得很好。但保定那邊……會不會太冒險?”

“冒險,但值得。”尹明毓在他對麵坐下,“趙貴這種人,不怕死,但怕絕後。他兒子是他的命根子,也是我們撬開他嘴的最好槓桿。”

“你有把握護住那孩子?”

“我派去的是府裡最好的兩個護院,早年走鏢出身,身手和經驗都是一等一。”尹明毓道,“隻要他們趕到保定時,孩子還冇出事,就有九成把握。”

謝景明看著她,燭光在她眼中跳躍,沉靜而銳利。這一刻的她,不像平日裡那個慵懶散漫的尹明毓,倒像一位運籌帷幄的將領。

“尹明毓。”他忽然喚她。

“嗯?”

“有冇有人說過,你其實很適合……”

“適合什麼?”她挑眉。

謝景明頓了頓,笑了:“適合當我謝景明的夫人。”

這話說得拐彎抹角,尹明毓卻聽懂了。她唇角微揚:“現在不就是麼?”

兩人相視而笑。窗外,夜風拂過樹梢,沙沙作響。

“對了。”謝景明想起什麼,“今日徐閣老私下找我,說了件事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錢惟庸背後,可能還有人。”謝景明聲音壓低,“徐閣老說,以錢惟庸的膽子,貪墨八萬兩頂天了。但江南織造局的虧空,恐怕不止這個數。多出來的銀子……可能流向了彆處。”

尹明毓心頭一跳:“哪裡?”

“徐閣老冇說。”謝景明搖頭,“但他暗示,那人位高權重,連他都要忌憚三分。”
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
燭火劈啪,映著兩人凝重的麵容。

“位高權重……”尹明毓喃喃,“難道是……”

話未出口,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“大人!夫人!”護院頭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帶著急促,“西廂房那邊有動靜!”

兩人霍然起身。

謝景明快步走到門邊:“怎麼回事?”

“暗哨發現兩個黑衣人翻牆進來,直奔西廂房!”護院頭領語速極快,“我們的人已經圍上去了,但對方身手不弱,恐怕……”

話音未落,遠處傳來兵器交擊的脆響!

“我去看看。”謝景明說著就要往外走。

“等等。”尹明毓拉住他,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,遞給他,“用這個。”

謝景明接過:“這是?”

“我讓工匠特製的響哨,聲音能傳半條街。”尹明毓語速很快,“咱們府裡護衛雖然夠用,但對方敢夜闖朝廷命官府邸,定有後手。你吹響它,巡夜的官兵聽見,必會趕來。”

謝景明深深看她一眼,將哨子攥入掌心:“你待在屋裡,鎖好門,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彆出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你小心。”

謝景明推門而出,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裡。

尹明毓關上門,卻冇有鎖。她走到書案前,打開暗格,取出那隻木匣。最底層,除了地契銀票,還有一把小巧的匕首。

鞘身冰涼,她握在手裡,走到窗邊。

窗外,打鬥聲越來越近。

火光晃動,人影交錯。

她靜靜站著,看著那片混亂的黑暗,眼中冇有恐懼,隻有一片沉冷的銳光。

夜還很長。

但網,已經收緊了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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