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新會後第三日,宋掌櫃又來了謝府。
這次他紅光滿麵,一進書房就作了個大揖:“夫人神機妙算!這幾日咱們鋪子的生意不但全回來了,還比先前漲了五成!錦繡閣那邊門可羅雀,聽說趙東家急得嘴角都起燎泡了!”
尹明毓正倚在窗邊給一盆蘭花修剪枯葉,聞言頭也冇抬:“急就對了。他急,背後的人纔會動。”
蘭時奉茶上來,宋掌櫃接了卻冇喝,繼續道:“還有件趣事。前兒錦繡閣也學著辦了個什麼‘品鑒會’,帖子撒出去上百張,結果隻來了七八位小門小戶的夫人。錢夫人倒是去了,可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藉口頭疼走了。”
哢嚓一聲,尹明毓剪下一片枯黃的葉尖:“東施效顰。”
“正是!”宋掌櫃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而且咱們按夫人說的,把那些仿品的粗糙處、還有他們胡亂拚湊的所謂‘典故’,編成小段子讓說書先生在茶樓裡講。如今滿京城都知道錦繡閣的東西是畫虎不成反類犬。”
尹明毓這才放下剪子,淨了手在榻上坐下:“這才哪兒到哪兒。我讓你打聽的事,有眉目了麼?”
宋掌櫃神色一正,從袖中取出一份單子:“打聽到了。錦繡閣這三個月一共挖走老師傅十七人,其中繡娘十一人,首飾匠六人。按市價,要給這些人的安家費、月錢,再加上鋪麵租金、貨料成本……少說也得投進去五萬兩銀子。”
“五萬兩。”尹明毓端起茶盞,吹了吹浮沫,“錢侍郎一年的俸祿纔多少?他夫人名下那幾間鋪子,我查過,盈利有限。這銀子,來路不正啊。”
宋掌櫃壓低聲音: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禦史,不管彈劾的事。”尹明毓抿了口茶,“但若有人銀子來路不正,做事就會急。一急,就容易出錯。”
她頓了頓,又問:“城外設繡坊的事,籌備得如何了?”
“地方看好了,就在南郊十裡處,原是箇舊染坊,寬敞,價錢也合適。”宋掌櫃說起這個更來勁,“慈幼局李主事那邊也通了氣,說至少有三十來個婦人、孤女願意來學手藝。按夫人的章程,包吃住,頭三個月學藝期每月給五百文,出師後按件計酬。”
“很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你儘快把契書擬好,我過目後就動工修繕。記住,繡坊的規矩要立在前麵——學藝期間不得私自接活,出師後若想離開,需提前三個月告知。但隻要守規矩,我這裡絕不虧待。”
“是!”宋掌櫃應下,又說了幾樁生意上的瑣事,這才告辭。
人剛走,窗外就傳來謝策背書的聲音:“子曰:道千乘之國,敬事而信,節用而愛人,使民以時……”
抑揚頓挫,字正腔圓。
尹明毓推開窗,見謝策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捧著書搖頭晃腦。八歲的孩子,側臉已有幾分謝景明的輪廓,但眉眼更柔和些,此時背書背得認真,竟有幾分小大人的模樣。
“背錯了一句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謝策嚇了一跳,轉頭見是她,不服氣道:“哪句錯了?我檢查了三遍!”
“使民以時。”尹明毓倚在窗邊,“你讀成了‘使民以食’。”
謝策忙低頭看書,果然是自己看岔了行,小臉一紅:“是……是孩兒疏忽了。”
“疏忽不可怕,怕的是不肯認。”尹明毓招手讓他過來,從碟子裡拿了塊核桃酥給他,“今日功課做完了?”
“做完了。父親檢查過,說可以歇半個時辰。”謝策接過點心,卻冇馬上吃,“母親,我聽說……前院這兩日總有客人來找父親,臉色都不大好。”
尹明毓挑眉:“你聽誰說的?”
“我……我去前院找硯台,不小心聽見門房嘀咕的。”謝策低下頭,聲音越來越小。
“不小心?”尹明毓看他一眼,“謝小公子,你父親書房裡什麼硯台冇有,需要你去前院找?”
謝策被戳穿,耳朵尖都紅了,卻還梗著脖子:“我就是想去聽聽嘛!他們都瞞著我,可我知道,定是有人給父親使絆子。我是家中長子,不能什麼都不知……”
話冇說完,額頭上就被輕輕彈了一下。
“八歲的長子。”尹明毓收回手,“行了,有這份心是好的。但你要記住,有些事,大人不告訴你,不是覺得你無用,是時候未到。等你該知道的時候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謝策揉著額頭,似懂非懂:“那什麼時候纔是‘該知道的時候’?”
“等你哪天能把《論語》全本背下來,一字不錯的時候。”尹明毓說得隨意,眼中卻帶著笑意。
孩子眼睛一亮:“一言為定!”
“一言為定。”
謝策高高興興地走了,繼續去揹他的書。尹明毓看著他小小的背影,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。
前院的客人……恐怕不是生意上的事。
果然,晚膳時分,謝景明回來了。
他今日穿了身靛青官袍,眉眼間帶著幾分倦色。尹明毓讓蘭時布了菜,三素兩葷一湯,都是清淡口味。
飯吃到一半,謝景明忽然開口:“慈幼局李主事今日尋我了。”
尹明毓夾菜的手一頓:“繡坊的事?”
“嗯。他說章程很好,但有人遞了話,說收容太多孤女婦人,恐生事端。”謝景明語氣平靜,像在說今日的天氣,“慈幼局那邊,壓力不小。”
“誰遞的話?”
“錢侍郎。”
尹明毓放下筷子,笑了:“還真是他。”她給謝景明盛了碗湯,“那你如何回的?”
“我說,婦孺無依本就是朝廷該管的事。如今有商賈願意出資收容教藝,是替朝廷分憂,該褒獎纔是。”謝景明接過湯碗,看了她一眼,“李主事深以為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尹明毓重新拿起筷子,“繡坊照常辦。錢侍郎若再施壓,就讓宋掌櫃去找幾家報社,把這事‘不經意’地透露出去——就說有官員阻撓善舉,不知是何居心。”
謝景明眼中閃過一絲笑意:“你這招,夠狠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尹明毓夾了塊清蒸魚,“他先動的手,難不成我還站著捱打?”
兩人又說了些閒話,一頓飯吃完,外頭天色已經全黑了。丫鬟撤了席麵,奉上清茶。
謝景明卻冇像往常那樣去書房,而是在花廳裡坐下,手指輕輕敲著扶手,似在思忖什麼。
尹明毓也不催,自顧自喝著茶。她知道,謝景明有話要說。
果然,片刻後,他開口:“今日戶部議事,錢侍郎提議覈查去年江南織造局的賬目。”
尹明毓抬眼:“江南織造局……是你去年巡視過的那個?”
“是。”謝景明端起茶盞,“賬目我親自核過,冇有問題。但他既然提了,部裡就要走流程複覈。這一複覈,少說也得一兩個月。”
“他想拖住你。”
“不止。”謝景明淡淡道,“複覈期間,主事官員需避嫌,手頭的其他事務就要暫交旁人。我手上有兩樁要緊的差事,一樁是邊軍冬衣的采辦,一樁是河道修繕的撥款。”
尹明毓懂了:“他想把這差事接過去?”
“他已經舉薦了人。”謝景明放下茶盞,聲音冷了些,“邊軍冬衣采辦油水厚,河道修繕卻是吃力不討好。他舉薦的人,自然是要接前一個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?”
謝景明看向她,忽然問:“若是你,當如何?”
尹明毓冇想到他會這麼問,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我?我一個婦道人家,哪懂朝堂上的事。”話是這麼說,她卻真的想了想,“不過若是生意場上,有人想搶我的肥差,我會先把那差事變成燙手山芋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邊軍冬衣,聽著是肥差,可若是在采辦章程裡加上幾條——比如所有衣料需經三道查驗,所有供貨商需公開競價,所有賬目需每十日一公示……”尹明毓慢悠悠道,“這差事還肥麼?”
謝景明眼睛微微一亮。
尹明毓繼續道:“然後再找幾個言官朋友,上個摺子,就說邊軍冬衣事關將士冷暖、國朝體麵,建議朝廷特彆重視,派專使督查。這一督查,接差事的人還能隨意伸手麼?”
花廳裡安靜了片刻。
謝景明忽然低笑出聲:“尹明毓啊尹明毓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若是男子,定是朝中一員乾吏。”
“可彆。”尹明毓連連擺手,“朝堂哪有後院舒服?早起上朝,熬夜寫摺子,還得跟一堆人勾心鬥角……想想都累。我還是做我的閒散夫人好。”
她說得真誠,謝景明卻看出她是真的這麼想,不由搖頭失笑。
笑過之後,他正色道:“你的主意很好。但我不能直接用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因為我是謝景明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頭的夜色,“朝堂之爭,有朝堂的規矩。陰謀詭計可用,但陽謀纔是根本。”他轉過身,“不過,你提醒了我一件事——河道修繕雖是苦差,卻是實打實的功績。若做得好,來年考評便是濃墨重彩的一筆。”
尹明毓懂了:“你要以退為進?”
“不是退。”謝景明走回她麵前,“是選一條更踏實、也更難的路。”
兩人對視,尹明毓忽然覺得,這一刻的謝景明格外清晰。他不是那種一味剛直的清流,也不是投機取巧的佞臣。他有手段,但更看重底線;有野心,但更在乎實績。
“那就去做。”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輕輕碰了碰他的杯盞,“需要我做什麼,開口便是。”
謝景明深深看她一眼,舉杯飲儘。
夜色漸深,前院書房燈火通明。謝景明在寫奏摺,尹明毓則在看宋掌櫃送來的繡坊圖紙。
忽然,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大人!夫人!”門房管事的聲音帶著驚慌,“宮裡來人了!說是傳口諭!”
謝景明筆下一頓,與尹明毓對視一眼,兩人同時起身。
匆匆來到前院,果然見一個麵白無鬚的內侍站在堂中,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。見他們出來,內侍展開一卷黃綾,尖聲道:“陛下口諭——”
滿院人跪了一地。
“著戶部侍郎謝景明,即刻入宮覲見。欽此。”
謝景明叩首領旨:“臣遵旨。”
內侍傳完口諭,臉色緩和了些,低聲道:“謝大人,陛下正在氣頭上,您……小心應對。”
謝景明心中一動,麵上卻不顯:“多謝公公提點。”他示意管事奉上一個荷包,內侍不動聲色地收了。
送走宮使,謝景明匆匆換了官服。尹明毓跟到門口,替他整理衣領時,輕聲道:“小心些。”
“放心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又很快放開,“你在家,關好門戶。無論聽到什麼訊息,都不要慌。”
尹明毓點頭:“我等你回來。”
馬車駛入夜色,馬蹄聲漸行漸遠。
尹明毓站在門口,看著空蕩蕩的街道,忽然想起白日裡謝策的話——“定是有人給父親使絆子”。
她轉身回府,對迎上來的蘭時道:“去把宋掌櫃白日送來的單子拿來。還有,讓門房管事來見我。”
“夫人?”蘭時不解。
尹明毓走進花廳,在燭光下展開那份錦繡閣挖人的名單。她的目光一行行掃過,最後停在幾個名字上。
“趙四娘,原劉記繡坊繡娘,工齡十二年,擅蘇繡……張婆子,原宋氏銀樓雜役,工齡八年……”她輕聲念著,忽然抬頭問剛進來的門房管事,“前日你說,有對母女在咱們府後門徘徊,想求個差事?”
管事忙道:“是。說是從南邊逃難來的,女兒十六七歲,會些針線。我看她們來曆不明,就冇敢留。”
“現在還能找到人嗎?”
“這……若是冇離開京城,應該還在城南的破廟一帶落腳。”
尹明毓合上名單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:“明日一早,你帶兩個人去找。若找到,就說謝府缺兩個漿洗的粗使婆子,讓她們來試試。”
管事一愣:“夫人,這……”
“按我說的做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記住,不要聲張,悄悄帶來見我。”
雖然不明白夫人為何突然要收留來曆不明的人,但管事還是應下了。
人退下後,尹明毓重新坐回燈下。′
燭火跳動,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她看著那份名單,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
宮裡的急召……錢侍郎的步步緊逼……還有錦繡閣那些來路不明的銀子……
這些事看似無關,但她有一種直覺,它們之間,一定有條看不見的線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找出這條線。
夜更深了。
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,三更天。
謝景明還冇回來。
尹明毓吹滅燭火,卻未回房。她坐在黑暗裡,靜靜等著。
窗外,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。
山雨欲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