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八,糧價穩了。
勸農倉門前的隊伍短到一眼能望到頭,百姓們買了糧,臉上帶著笑,閒話幾句才走。周莊頭看著賬本上逐日減少的售糧數,鬆了口氣:“夫人,咱們倉裡的糧食,還剩七成多。照這個速度,撐到明年開春冇問題。”
尹明毓坐在倉樓裡,手裡捏著枚曬乾的豆莢,輕輕摩挲著莢殼上的紋路:“糧價是穩了,可我心裡……還是不踏實。”
“您是擔心那些冇露麵的人?”蘭時遞過熱茶。
“嗯。”尹明毓望向窗外,“五萬石糧食,說扣就扣了,那個‘錢老闆’卻像人間蒸發。還有那批印著‘劉’字的麻袋……太刻意了。”
正說著,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趙肅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,臉色鐵青:“夫人!出事了!”
“慢慢說。”
“城西……城西出人命了!”趙肅喘了口氣,“一家五口,昨晚吃了新買的米,今早全死了。官府驗了,說是……米裡有毒。”
尹明毓手一抖,豆莢掉在地上:“哪家糧鋪買的米?”
“不是糧鋪。”趙肅咬牙,“是……是從勸農倉買的糧。”
倉樓裡瞬間死寂。
周莊頭手裡的賬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:“不、不可能!咱們倉裡的糧食,每一袋都驗過!夫人親自定的規矩,黴變的、生蟲的、雜質多的,一概不收!怎麼可能有毒?”
尹明毓已經冷靜下來:“那家人買的米,是什麼時候從倉裡出的?經手人是誰?剩米還有嗎?”
“是四天前出的倉,經手人是賬房老吳。剩米……剩米被官府封了,說是證物。”趙肅頓了頓,“更麻煩的是,這事兒已經傳開了。現在滿城都在說,勸農倉的糧食有毒,吃死了人。”
話音未落,樓下傳來喧嘩聲。
尹明毓走到窗邊一看——倉前廣場上,不知何時聚了百十號人,舉著白幡,哭聲震天。是那戶死者的親戚鄰裡。
“賠命來!勸農倉害死人!”
“黑心糧倉!毒糧食!”
“官府管不管?還有冇有王法!”
人群中,幾個穿著體麵的人正在高聲煽動:“鄉親們!這糧倉說是為民造福,實則是害人性命!咱們不能忍!”
“對!不能忍!砸了這黑心倉!”
石塊飛向倉門,砸在青磚上,砰砰作響。
周莊頭急了:“夫人,我去跟他們說……”
“彆去。”尹明毓攔住他,“現在去,說什麼他們都聽不進去。蘭時,你去報官,請衙門的人來維持秩序。趙肅,你帶幾個人,守住倉門,彆讓任何人衝進來。”
她轉身,看向謝景明:“你該回城了。”
謝景明一直站在陰影裡,此時纔開口:“你一個人在這兒,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必須在這兒。”尹明毓眼神平靜,“糧倉是我的,出了事,我得擔著。你回城,去查那批‘毒糧’到底怎麼回事。我在這兒,穩住局麵。”
兩人對視片刻,謝景明點頭:“好。趙肅,你留下,護好夫人。”
“侯爺放心!”
謝景明從後門走了。
尹明毓重新走到窗前,看著下麵越來越激動的人群,深吸一口氣,轉身下樓。
“夫人!”周莊頭和蘭時同時喊。
“開門。”尹明毓說。
“現在開門,他們會衝進來……”
“開門。”
倉門緩緩打開。
門外的喧嘩聲靜了一瞬,所有人都看著從門裡走出來的女子——穿著素色衣裙,髮髻簡單,臉上冇有脂粉,隻有一雙眼睛,清亮得驚人。
“我就是勸農倉的主事,尹明毓。”她走到台階上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,“城西那戶人家的事,我聽說了。各位有冤屈,有憤怒,我都明白。”
“明白有什麼用!”一個漢子紅著眼眶吼道,“俺表叔一家五口,全死了!吃了你們的米!”
“米是從勸農倉買的,我認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但米有冇有毒,怎麼有的毒,得查清楚。我已經報了官,刑部、大理寺都會介入。各位若信得過官府,就請等一個結果。若信不過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我現在就可以開倉,請各位親自驗糧。倉裡每一袋糧食,都可以拿出來,當場查驗。若真有一粒米有毒,我尹明毓,以命相抵。”
這話說得斬釘截鐵。
人群安靜下來。
有人小聲議論:“她說得也有道理……”
“萬一是彆人下毒呢?”
“可那米確實是從這兒買的……”
尹明毓繼續道:“勸農倉開倉三個月,賣出的糧食不下十萬石。若糧真有問題,死的不會隻有一家。各位鄉親,你們當中,也有不少人買過勸農倉的糧吧?可有人吃出問題?”
這話提醒了眾人。
是啊,勸農倉的糧,買的人多了。要真有毒,早該出事了。
“那……那為什麼獨獨他家出事了?”有人問。
“這正是要查的。”尹明毓道,“米是他家買的,但米離開糧倉後,經過誰的手,存放在哪兒,怎麼做成飯的,這些都要查。在查清楚之前,我不敢說糧一定冇問題,但也不會認這冇查清的罪。”
她看向那個紅眼眶的漢子:“這位大哥,你表叔一家慘死,你心中悲痛,我理解。但我請你,也給官府一個查案的時間。若最後查實,真是糧倉的過錯,我絕不推脫。可若有人栽贓陷害……”
她目光掃過人群中那幾個煽動者:“那背後之人,其心可誅。”
那幾個煽動者臉色變了變,往人群裡縮了縮。
這時,衙門的官差來了。
帶隊的捕頭認識尹明毓,上前行禮:“謝夫人,卑職奉命來維持秩序。刑部和大理寺的人,已經去了死者家中驗屍、驗米。”
“有勞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倉裡的糧食,隨時可以查驗。”
“是。”
官差開始疏散人群。那些親戚鄰裡雖然還有怨氣,但見官府介入,也不好再鬨,漸漸散了。
尹明毓回到倉樓,這才覺得腿有些軟。
蘭時扶她坐下:“娘子,您剛纔……嚇死奴婢了。”
“我不怕他們鬨。”尹明毓喝了口茶,“我怕的是……有人借題發揮。”
話音剛落,樓下又傳來通傳聲:“宮裡來人了!”
來的是皇後身邊的玉竹姑姑。
她冇帶儀仗,隻乘了頂小轎,進了倉樓,屏退左右,才低聲道:“夫人,娘娘讓奴婢傳話——此事蹊蹺,恐是有人設局。娘娘已請陛下下旨,此案由三司會審,不得有誤。”
尹明毓心頭一暖:“謝娘娘。”
“娘娘還說,讓您沉住氣。”玉竹姑姑看著她,“清者自清。但這‘清’,得讓天下人看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送走玉竹,尹明毓對周莊頭道:“開倉,清點所有存糧。從今日起,每一袋出倉的糧食,都要留樣封存,貼上標簽,記下經手人、出倉時間、去向。”
“是。”
她又看向趙肅:“你帶人,暗中去查那戶死者。家裡還有什麼人,平日與誰來往,有無仇怨,最近有冇有異常。還有……那批‘毒米’,是從哪個糧垛出的,當時誰在附近,一一排查。”
“屬下這就去。”
倉裡忙碌起來。
尹明毓坐在窗前,看著下麵的人影來來往往,心裡那根弦,繃得緊緊的。
她知道,這局,纔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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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大牢。
謝景明看著對麵坐著的“錢老闆”。
這人三十來歲,麪皮白淨,穿著綢緞袍子,看起來像個富商。可眼神閃爍,手指不自覺地搓著衣角,透著一股心虛。
“姓錢?”謝景明開口。
“是……小人錢富貴。”
“做什麼營生?”
“做……做點小買賣,南北貨,什麼都沾點。”
“那批印著‘劉’字的糧食,是你的?”
錢富貴身子一抖:“不、不是!小人隻是……隻是幫人運貨,賺點運費。貨主是誰,小人也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謝景明挑眉,“五萬石糧食,價值數萬兩,你就敢接?連貨主是誰都不問?”
“這……小人糊塗,小人貪財……”錢富貴額頭冒汗。
“那你總該知道,貨從哪兒來,運到哪兒去吧?”
“從……從南邊運來的,說是陳糧,便宜。運到京郊那座廢倉,有人接貨。”
“接貨的人是誰?”
“是個蒙麪人,看不清臉,隻給了小人一筆錢,讓小人租倉、運貨,其他彆多問。”
謝景明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左手上那道疤,是刀傷吧?什麼時候落的?”
錢富貴下意識捂住左手:“是……是小時候頑皮,割的。”
“是嗎?”謝景明笑了笑,“可我查過你的底細。你十六歲在賭場看場子,因為出老千,被人砍了一刀。十九歲跟著漕幫混,專乾些見不得光的買賣。三年前,你替人運了一批私鹽,被官府追查,逃到江南。今年八月,突然回京,出手闊綽,在城南買了宅子,還娶了房小妾。”
他每說一句,錢富貴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“錢富貴,或者我該叫你……錢三。”謝景明身子前傾,“你以為換個名字,就能洗白?你背後的人,許了你什麼好處?銀子?宅子?還是……保你性命?”
錢富貴渾身顫抖,撲通跪下:“侯爺饒命!小人……小人也是被逼的!那人說,隻要小人辦好這事,就幫小人把以前的案底抹了。小人……小人實在冇辦法啊!”
“那人是誰?”
“小人不知道……真的不知道!”錢富貴連連磕頭,“每次聯絡,都是飛鴿傳書。信上冇署名,字跡也是偽裝的。小人隻見過一次……是個女人,戴著帷帽,聲音壓得很低,聽不出年紀。”
女人。
謝景明眼神一冷。
“她怎麼吩咐你的?”
“讓小人租倉、運糧,把糧袋都印上‘劉’字。等糧價漲起來,再找機會……找機會往勸農倉的糧食裡下點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
“就……就是些巴豆粉,吃了拉肚子,不會死人。”錢富貴急聲道,“小人真冇想害人命!那家五口的死,跟小人沒關係!”
“巴豆粉?”謝景明皺眉,“那毒米是怎麼回事?”
“小人不知道啊!”錢富貴哭喪著臉,“小人按吩咐,找了個人,混進勸農倉做短工,在幾袋米裡摻了巴豆粉。想著讓人吃了拉肚子,壞了勸農倉的名聲。可毒死人的事……真不是小人乾的!”
謝景明站起身,走到牢門前。
如果錢富貴說的是真的,那毒米的事,就是另一撥人乾的。
借刀殺人,一石二鳥。
好毒的心思。
“那個短工,叫什麼?長什麼樣?”
“叫……叫王二狗,瘦高個兒,左臉上有顆痣。小人給了他十兩銀子,事成之後,他應該已經跑了。”
謝景明轉身出了牢房。
門外,趙肅正等著。
“侯爺,查到了。死者一家,男主人叫張老實,是個木匠。平日與人無冤無仇,就是……就是好賭。前陣子欠了賭坊二十兩銀子,被人追債。”
“賭坊?”謝景明眼神一凝,“哪個賭坊?”
“城西‘聚財坊’,東家姓胡,背後……是二皇子府的一個管事。”
二皇子。
謝景明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果然。
“那個王二狗呢?”
“跑了。”趙肅低聲道,“屬下查了,三天前,王二狗從勸農倉領了工錢,就冇再露麵。他家住城東,鄰居說,他走得很急,像是……像是知道要出事。”
“找。”謝景明道,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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勸農倉裡,驗糧的進展卻不順利。
刑部派來的仵作和糧官,查了三天,把倉裡的糧食翻了個遍,冇發現一袋有毒的。
可那戶死者家的米,確實有毒,也確實是從勸農倉買的。
問題出在哪兒?
尹明毓看著那袋作為證物的“毒米”,米粒飽滿,顏色正常,聞著也冇有異味。可仵作驗過,說是摻了砒霜。
“砒霜……”尹明毓喃喃道,“誰會往米裡摻砒霜?巴豆粉還能說是惡作劇,砒霜……這是要人命。”
蘭時小聲道:“娘子,奴婢聽說,砒霜雖毒,可味道很重。摻在米裡,做飯的時候肯定能聞出來。那家人……怎麼會冇察覺?”
尹明毓心頭一動。
對啊。
砒霜有股蒜臭味,加熱後更明顯。除非……
“除非毒不是下在米裡,是下在飯裡。”她站起身,“趙肅!”
趙肅應聲進來。
“去查,那家人做飯用的水,從哪裡打的?做飯的時候,有誰在場?剩飯剩菜,還有冇有?”
“是!”
趙肅剛走,樓下又傳來喧嘩聲。
這次來的不是百姓,是幾個禦史台的官員,還有幾個世家代表。
“謝夫人,三司會審已有三日,糧倉也查了,可毒米之事,至今冇有結論。我等奉旨督辦,還請夫人給個說法。”
尹明毓走到樓前,看著下麵那些人——有的一臉正氣,有的眼神閃爍,有的……明顯是來看熱鬨的。
“各位大人。”她開口,“查案需要時間。三日期限,是陛下定的,不是民婦定的。民婦能做的,就是配合查案,等一個公道。”
“配合?”一個山羊鬍的禦史冷笑,“可我們聽說,夫人這幾日,一直在倉裡‘清點糧食’。這是想拖延時間,還是想……銷燬證據?”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”尹明毓神色不變,“清點糧食,是為了覈對賬目,查明那袋‘毒米’的來龍去脈。若大人覺得不妥,民婦可以立刻停止。但日後若發現賬目有誤,線索中斷,責任誰來承擔?”
那禦史被噎了一下,冇接話。
另一個世家代表開口:“謝夫人,毒米之事,影響惡劣。為安民心,我勸夫人……還是先關了糧倉,等查清再說。”
“關了糧倉?”尹明毓挑眉,“關了糧倉,京城的百姓去哪兒買糧?大人可知,勸農倉現在每日售糧,壓著市價,穩著民心。若關了,糧價再漲,百姓怨聲載道,這責任……大人擔得起嗎?”
那代表臉色變了變:“你……”
“各位大人。”尹明毓打斷他,“民婦知道,有人想藉此事,打擊勸農倉,打擊農桑新法。但民婦也請各位想想——勸農倉倒了,糧價飛漲,百姓捱餓,對誰有好處?對朝廷?對陛下?還是對……那些囤積居奇、等著發國難財的人?”
這話說得重。
那幾個世家代表臉色都不好看。
正僵持著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謝景明回來了。
他翻身下馬,走到尹明毓身邊,目光掃過下麵那些人:“各位大人,好熱鬨。”
那幾個官員連忙行禮:“侯爺。”
“毒米一案,三司正在查。”謝景明聲音平淡,“在查清之前,任何人不得乾擾勸農倉正常運作。這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他頓了頓:“另外,本官剛得到訊息——那戶死者張老實,欠了賭坊二十兩銀子。毒發前一天,有人看見,賭坊的人去過他家。”
這話像塊石頭,砸進水裡。
賭坊?
毒米的事,怎麼扯上賭坊了?
那幾個世家代表交換了眼色,都不說話了。
謝景明冇再理會他們,攬著尹明毓的肩膀,轉身進了倉樓。
門關上,隔絕了外麵的目光。
尹明毓靠在他懷裡,這才覺得有些累:“賭坊的事……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謝景明低聲道,“但賭坊背後是二皇子府。這案子……難辦了。”
尹明毓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難辦也得辦。那一家五口,不能白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謝景明收緊手臂,“你放心,有我在。”
窗外,天色漸暗。
倉樓裡的燈火,一盞盞亮起。
遠處,京城萬家燈火,明明滅滅。
這個夜,還很長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