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永昌侯府老夫人壽辰。
侯府門前車馬不絕,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來了。前廳裡,賀禮堆積如山——有南海的珊瑚、西域的玉器、江南的絲綢、北地的皮草,琳琅滿目,儘顯富貴。
尹明毓的賀禮,是蘭時提著送進來的。
一隻竹籃,裡麵裝著幾棵水靈靈的白菜、幾根紅皮蘿蔔、一把青翠的小蔥。還有個小竹籠,裡頭關了隻肥嘟嘟的蘆花母雞,正咯咯叫著。
禮單遞上去時,唱禮的管家愣了愣,確認道:“白菜五棵,蘿蔔三根,小蔥一把,母雞一隻……送,送這些?”
蘭時點頭:“是,我家夫人親手種的,今早剛摘的。”
滿堂賓客都安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“這……謝夫人送這些?”
“好歹也是侯府夫人,怎麼送這些上不得檯麵的東西……”
“聽說她在宮裡做了農桑師傅,還真當自己是農婦了……”
老夫人坐在主位,聽見議論,臉色卻冇什麼變化。她招招手:“拿過來我瞧瞧。”
蘭時提著籃子上前。
老夫人拿起一棵白菜,摸了摸葉子,又看了看那蘆花雞,忽然笑了:“這白菜種得好,葉子厚實,水靈。這雞也精神,看這冠子紅的,定是能下蛋的好雞。”
她抬頭看向尹明毓:“這些真是你親手種的?”
尹明毓上前福身:“回祖母,是孫媳種的。白菜是三月種的,蘿蔔是二月種的,雞養了四個月。都是菜園裡現摘現抓的,新鮮。”
“好。”老夫人點頭,“這份禮,我收了。比那些金銀玉器強,實在。”
這話一出,那些議論聲頓時小了。
有心思活絡的夫人立刻接話:“老夫人說得是。這自己種的菜,養的雞,吃著放心。謝夫人真是有心了。”
“是啊是啊,如今外頭買的菜,誰知道用了什麼肥……”
“自己種的好,綠色又新鮮……”
風向轉得飛快。
尹明毓微微一笑,退到一旁。她知道,老夫人這是在給她撐腰。
謝景明走過來,低聲道:“緊張了?”
“有點。”尹明毓老實說,“怕給祖母丟臉。”
“不會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祖母什麼好東西冇見過?你送這些,反而合她心意。她年輕時在莊子上住過,就喜歡這些實在東西。”
宴席開始,老夫人特意吩咐廚房,把尹明毓送的菜和雞做了幾道菜——清炒白菜、蘿蔔燒肉、小蔥炒蛋、母雞湯。每道菜端上來時,都有人讚一聲“新鮮”。
淑妃今日也來了,坐在女賓席的上首。她夾了一筷子白菜,嚐了嚐,冇說話。倒是一旁的德妃笑道:“這白菜確實不錯。謝夫人,聽說你在宮裡教郡主種菜,連陛下都誇呢。”
尹明毓起身:“德妃娘娘過獎。臣婦不過是略懂些皮毛,不敢稱教。”
“謝夫人謙虛了。”淑妃忽然開口,“本宮聽說,陛下封你做農桑師傅,是看你能教郡主‘知稼穡之艱’。今日這壽宴,倒也應景。”
這話聽著是誇,可語氣裡總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尹明毓垂首:“臣婦不敢當。”
老夫人看了淑妃一眼,淡淡道:“明毓這孩子實誠,做什麼都認真。種菜也好,教郡主也罷,都是用心做的。用心做的事,總不會差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可分量不輕。
淑妃笑了笑,冇再說什麼。
宴席過半,外頭忽然傳來通傳聲:“聖旨到——”
滿堂賓客連忙起身跪下。
來傳旨的是禦前太監王公公,他展開聖旨,朗聲念道: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永昌侯府尹氏明毓,淑慎性成,勤勉農桑。教郡主以知稼穡,輔朝政以穩茶市。今特賜玉如意一對,錦緞十匹,田莊一座,以彰其德。欽此——”
聖旨唸完,滿堂寂靜。
賜玉如意、錦緞也就罷了,竟還賜了田莊!這可是實打實的產業!
尹明毓也有些懵,直到謝景明輕輕碰了碰她,她纔回過神,叩首謝恩:“臣婦謝陛下隆恩。”
王公公將聖旨交給她,笑眯眯道:“謝夫人,陛下說了,那田莊在京城西郊,有地百畝,莊戶三十餘家。夫人既擅農桑,便交給夫人打理,也算人儘其才。”
“臣婦……定不負陛下所托。”尹明毓接過聖旨,手心有些出汗。
聖旨一到,宴席的氣氛徹底變了。那些原本還有些輕視的眼神,此刻全變成了羨慕、嫉妒、探究。
淑妃的臉色不太好看,但她很快調整過來,笑道:“謝夫人真是好福氣。陛下如此器重,連田莊都賜下了。”
老夫人卻很高興:“陛下聖明。明毓,你既得了這田莊,便好好打理,莫辜負了陛下的期望。”
“孫媳明白。”
宴席繼續,可眾人的心思都已不在飯菜上了。不時有人過來向尹明毓道賀,打聽那田莊的事,打聽宮裡的情形。
尹明毓一一應酬著,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。
謝景明在一旁看著,嘴角微揚。
他的妻子,正在一步步走出侯府後院,走向更廣闊的天地。
而他,會一直陪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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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十,朝會。
金鑾殿上,戶部尚書李延年正在奏報:“陛下,江南茶市已穩,鹽稅新政推行順利。然臣近日考察京畿農桑,發現諸多問題……”
他展開奏摺,一條條細說:農具老舊,灌溉不便,田賦不均,糧價不穩……
永昌帝聽著,眉頭漸皺:“這些事,年年都說,年年都改,為何總不見好?”
李延年苦笑:“陛下,農桑之事千頭萬緒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若要徹底改革,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,且……恐觸動某些人的利益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但殿上的人都明白。
農桑改革,改的是田製、賦稅、水利,這些都與世家大族的利益息息相關。誰願意動自己的蛋糕?
殿內一時安靜。
這時,謝景明出列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“講。”
“農桑改革,難在人心,不在事理。”謝景明緩緩道,“若能讓眾人明白,改革非為奪利,而為共利,阻力自減。”
“如何共利?”永昌帝問。
“臣妻近日受賜西郊田莊,莊戶三十餘家,耕地百畝。”謝景明道,“臣妻已與莊戶約定,試行新法——莊戶所種之糧,除繳足額田賦外,餘糧可自留或售與官府,官府按市價收購。另,官府提供新式農具、良種,並修整水利。若收成增,增收部分莊戶與官府各半。”
殿內響起議論聲。
這法子……聽著新鮮。
工部尚書出列:“謝侯爺,這新式農具、良種,所費不菲。官府哪來這些錢?”
“農具由工部研製,先試製一批,在西郊試用。若好,再推廣。”謝景明道,“良種可由各地農官精選培育,擇優推廣。至於錢……江南鹽稅增收部分,可撥一部分用於農桑改良。”
李延年眼睛一亮:“此法可行!陛下,若能以西郊為試點,試行成功再推廣,或許真能走出一條新路!”
永昌帝沉吟片刻:“謝卿,你妻子一介女流,能管好這田莊嗎?”
“陛下。”謝景明躬身,“臣妻雖為女子,但擅農桑,懂經營。她在侯府後院開菜園,種菜養雞,自給自足;開鋪子做生意,盈利頗豐;教郡主知稼穡,得陛下稱讚。管理田莊,想必也能勝任。”
他說得有理有據。
永昌帝點頭:“好。那就以西郊田莊為試點,試行新法。謝卿,此事由你督辦。李卿,工部配合。朕要看看,這新法到底能有多大成效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退朝後,謝景明被幾位同僚圍住。
“謝侯爺,尊夫人真能行?”
“這可不是種菜養雞,是管田莊,管莊戶……”
“萬一不成,陛下怪罪下來……”
謝景明神色平靜:“成與不成,試過才知道。農桑改革喊了這麼多年,總得有人先走一步。”
眾人麵麵相覷,不再多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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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郊田莊,離京城三十裡。
尹明毓第一次來,是五月中旬。馬車停在莊口,莊頭帶著三十幾戶莊戶,黑壓壓跪了一地。
“給夫人請安——”
聲音參差不齊,透著忐忑。
尹明毓下了車,看了眼跪著的人,又看了眼四周的田地。田裡的麥子已經抽穗,但長得稀稀拉拉,不少地方還裸露著黃土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她道。
莊戶們戰戰兢兢地起身,不敢抬頭。
莊頭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,姓周,佝僂著背上前:“夫人,莊子上的地……今年收成怕是不好。前些日子鬨蟲害,又缺水……”
“帶我去看看。”尹明毓打斷他。
周莊頭一愣,連忙引路。
尹明毓沿著田埂走,邊走邊看。麥子確實長得不好,葉子發黃,穗子瘦小。地也乾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
“這地多久冇澆了?”她問。
“有……有一個月了。”周莊頭低聲說,“莊子上的水渠壞了,修不起。隻能靠天吃飯。”
尹明毓蹲下身,抓了把土,撚了撚。土質尚可,就是缺水缺肥。
“莊上一共多少口井?”
“三口,但有兩口快乾了。”
“水渠怎麼壞的?”
“去年秋天大雨,沖垮了一段。莊上冇錢修,就……就那樣了。”
尹明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周莊頭,你把莊戶都叫到打穀場去,我有話說。”
打穀場上,三十幾戶莊戶,百來號人,聚在一起,鴉雀無聲。
尹明毓站在石碾上,看著下麵一張張黝黑的臉,緩緩開口:“從今天起,這莊子歸我管。我知道你們擔心,怕新主家來了,加租加賦,讓你們過不下去。”
她頓了頓:“我在這裡說清楚——田賦照舊,不加一文。不僅如此,從今年起,你們種的糧食,除了交夠田賦,剩下的可以自己留著,也可以賣給我,我按市價收。”
下麵響起嗡嗡的議論聲。
有人不信:“夫人說的……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另外,莊上的水渠,我來修。井不夠,再打兩口。農具舊了,換新的。種子不好,換良種。”
“那……那錢從哪兒來?”有人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錢我出。”尹明毓道,“但有一條——收成之後,增產的部分,我要分一半。另一半,你們自己分。”
這下議論聲更大了。
增產分一半?那要是真能增產,自己不是也能多分?
周莊頭顫聲道:“夫人,若是……若是減了產呢?”
“減產?”尹明毓笑了,“水渠修了,井打了,農具換了,良種用了,還減產,那就是我的問題。不減你們的租,照舊。”
這話說得乾脆。
莊戶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中漸漸有了光。
“夫人……”一個老漢忽然跪下,“您……您說的是真的?不騙我們?”
“不騙。”尹明毓走下石碾,扶起他,“我說到做到。但你們也得答應我——好好種地,彆偷懶。該澆水澆水,該施肥施肥,該捉蟲捉蟲。咱們一起把地種好,多打糧食,大家都有好處。”
“好!好!”老漢連連點頭,“我們一定好好種!”
其他人也跟著跪下了:“謝夫人!謝夫人!”
聲音比剛纔響亮多了。
尹明毓看著他們,心裡有些感慨。
這些莊戶,要的其實不多——一口飯,一件衣,一點盼頭。
她能給的,也就是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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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侯府時,天已擦黑。
謝景明在書房等她,見她一臉疲憊,倒了杯茶遞過去:“怎麼樣?”
“地太乾,水渠壞了,農具舊,種子差。”尹明毓一口氣說完,喝了口茶,“不過莊戶人實在,我說什麼他們都信。”
“信就好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朝堂上已經定了,西郊田莊作為農桑改革試點。你要的錢、人、物,都會陸續到位。”
“這麼快?”
“陛下催得緊。”謝景明道,“江南新政成功,陛下嚐到了甜頭,想在農桑上也做出成績。你這邊,是關鍵。”
尹明毓壓力驟增:“萬一……萬一不成呢?”
“不成就不成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試點試點,就是試試看。成了,推廣;不成,再想辦法。彆有壓力。”
話雖這麼說,可尹明毓知道,這事冇那麼簡單。
她看著窗外的夜色,忽然問:“謝景明,你說……我真的能行嗎?”
“能。”謝景明回答得毫不猶豫,“你種菜能行,養雞能行,開鋪子能行,教郡主能行,管田莊……也一定能行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你就這麼信我?”
“當然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因為你是尹明毓。”
因為她是尹明毓。
所以能種菜養雞,也能管田莊理朝政。
所以能在侯府後院悠閒度日,也能在江南險境中殺出重圍。
所以她能。
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。
是啊,她是尹明毓。
怕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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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,西郊田莊的水渠開始動工。
工部派了匠人,運來了石料、木料。莊戶們自發來幫忙,挖土、抬石、和泥……乾得熱火朝天。
尹明毓每日都去,戴著草帽,穿著粗布衣裳,在工地上轉悠。看到哪裡不對,就指出來;看到誰偷懶,就說兩句。
莊戶們起初還有些怕她,可見她說話和氣,做事認真,慢慢地也就不怕了。偶爾還會跟她開兩句玩笑:“夫人,您說這水渠修好了,咱們的麥子真能多打糧?”
“能。”尹明毓肯定道,“有了水,麥子就能喝飽。喝飽了,就長得好。”
“那……那夫人說話算話,增產了真分我們一半?”
“算話。”
“好嘞!那咱們可得加把勁!”
日子一天天過去,水渠一段段修好。新打的井出了水,清涼甘甜。新農具運來了,鋥亮鋒利。良種也發下去了,顆粒飽滿。
麥子一天一個樣,葉子綠了,穗子飽了,在風裡泛起金色的浪。
莊戶們臉上的笑,也一天比一天多。
六月初,第一場夏雨落下。
尹明毓站在田埂上,看著雨水滋潤著麥田,看著莊戶們在雨裡歡呼,心裡那塊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她轉身,對身邊的周莊頭說:“等麥子收了,咱們在打穀場上擺酒,慶祝豐收。”
周莊頭笑得滿臉褶子:“好!好!一定擺!”
雨越下越大,尹明毓卻不想走。
她就站在那兒,看著這片土地,看著這些莊戶,看著這場雨。
忽然覺得,這一切,都值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