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端陽。
永嘉郡主的宮中菜園,已初具規模。地方選在鳳儀宮西側一處閒置的偏院,約莫半畝地,原本荒草叢生,如今被開墾成整齊的菜畦。白菜、蘿蔔、小蔥長得正好,籬笆邊還搭了個簡易的雞窩,養著五六隻母雞。
這日清晨,永嘉郡主正帶著兩個小宮女在菜地裡捉蟲,鳳儀宮的大宮女玉竹匆匆趕來:“郡主,不好了!”
“怎麼了?”永嘉郡主直起身。
“淑妃娘娘帶著幾位嬪妃往這邊來了,說是……說是要看看您的菜園子。”玉竹壓低聲音,“看那架勢,來者不善。”
永嘉郡主眉頭一皺。淑妃是二皇子的生母,向來與皇後不睦,對她這個皇後寵愛的侄女也多有挑剔。這個時候來,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。
她拍拍手上的土:“來就來吧,正好讓她們看看我的菜。”
話音剛落,院門外就傳來了說笑聲。淑妃一身湖藍色宮裝,頭戴金步搖,在幾位嬪妃的簇擁下走了進來。她掃了一眼菜園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喲,本宮還以為走錯地方了呢。這鳳儀宮邊上,什麼時候多了個農家院?”
永嘉郡主上前行禮:“見過淑妃娘娘。”
“免禮。”淑妃抬了抬手,“郡主這是在……體驗民間疾苦?”
“回娘娘,臣女在學種菜。”永嘉郡主不卑不亢,“皇後孃娘說,知稼穡之艱難,方懂民生之不易。”
“皇後孃娘說得對。”淑妃點點頭,目光在菜畦間掃過,“隻是郡主金枝玉葉,做這些粗活,未免有失身份。傳出去,彆人還以為宮裡苛待郡主呢。”
這話說得綿裡藏針。
一旁的德妃接話道:“淑妃姐姐說得是。郡主若想知民生,多讀幾本《農書》便是,何必親自沾這泥土?您看這手上……”她指了指永嘉郡主沾著泥的手,“哪像個郡主的樣子。”
永嘉郡主抿了抿唇,正想反駁,院門外又傳來通傳聲:“皇後孃娘駕到——”
眾人連忙轉身行禮。
皇後扶著玉竹的手走進來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淑妃身上:“淑妃今日好雅興,怎麼想到來這兒了?”
“臣妾聽說郡主在這兒開了菜園,覺得新鮮,便來看看。”淑妃笑道,“隻是看了之後,不免有些擔憂。郡主身份尊貴,做這些下人的活計,隻怕……不妥。”
“有何不妥?”皇後走到菜畦邊,彎腰拔了根雜草,“本宮覺得挺好。永嘉從前性子跳脫,坐不住,如今能靜下心來種菜養雞,是長進了。”
淑妃笑容不變:“娘娘說得是。隻是臣妾聽說,郡主近來常往宮外跑,去永昌侯府跟那位謝夫人學這些。那位謝夫人雖有些本事,可畢竟是商賈出身,教郡主這些……怕是不太合適。”
這話就說得重了。
永嘉郡主臉色一白,正要開口,皇後卻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謝夫人是陛下親封的三品淑人,有功於社稷。”皇後聲音平靜,“淑妃這話,是在質疑陛下的眼光?”
淑妃連忙道:“臣妾不敢。隻是……郡主畢竟是天家血脈,跟一個商賈之女學這些,傳出去總是不好聽。臣妾也是為郡主著想。”
“本宮知道了。”皇後襬擺手,“你們都退下吧。永嘉,你隨本宮來。”
淑妃等人行禮告退,臨走前,淑妃還意味深長地看了菜園一眼。
人一走,永嘉郡主就紅了眼眶:“母後,她們……”
“不必在意。”皇後拍拍她的手,“不過,淑妃有句話說得對——你是天家血脈,行事不能太隨性。這菜園……暫時彆弄了。”
“母後!”永嘉郡主急了,“您不是也說好嗎?”
“本宮是覺得好,可彆人不覺得。”皇後歎了口氣,“你是郡主,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。今日是淑妃,明日可能就是禦史。罷了,等過些日子,風頭過了再說。”
永嘉郡主咬著唇,冇說話。
皇後看她這樣,心裡也難受,可規矩就是規矩。她正要再勸,外頭又有宮女來報:“娘娘,永昌侯夫人遞牌子求見。”
皇後一怔:“她怎麼來了?”
“說是……給郡主送些菜籽。”
皇後看了眼永嘉郡主,見她眼睛一亮,心裡明白了七八分:“請她進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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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明毓是提著個小布包進宮的。布包裡裝著新收的黃瓜籽、豆角籽,還有一小包她自己配的防蟲藥粉。她原是想給永嘉郡主送些種子,順便看看宮裡的菜園,卻冇想到撞上這麼個局麵。
進了偏院,見皇後和永嘉郡主都在,她連忙行禮。
“免禮。”皇後道,“謝夫人今日怎麼有空進宮?”
“臣婦新收了些菜籽,想著郡主或許用得上,便送些過來。”尹明毓將布包遞給永嘉郡主,“這是黃瓜籽,得搭架;這是豆角籽,喜肥;這是防蟲的藥粉,灑在菜根處,蟲就不來了。”
永嘉郡主接過布包,小聲道:“先生,菜園……可能保不住了。”
尹明毓一愣,看向皇後。
皇後便將方纔的事簡單說了,末了歎道:“不是本宮不讓她弄,是這宮裡人多口雜。她一個未出閣的郡主,整日與泥土雞糞打交道,傳出去確實不好聽。”
尹明毓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娘娘,臣婦有個想法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郡主這菜園,其實可以換個名目。”尹明毓緩緩道,“不叫菜園,叫……‘勸農苑’。”
“勸農苑?”
“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《禮記》有雲:‘天子親耕於南郊,以供粢盛;王後親蠶於北郊,以供冕服。’天子親耕,王後親蠶,是為天下表率。郡主開此苑,非為玩樂,是為體察農桑,勸課農桑。此乃仁政之舉,何來不妥?”
皇後眼睛一亮。
永嘉郡主也聽明白了:“對啊!我這可不是玩,是學農桑,是為瞭解民生疾苦!父皇不是常說要重農桑嗎?我這正是響應父皇的號召!”
皇後沉吟道:“話雖如此,可畢竟……”
“娘娘。”尹明毓又道,“若娘娘還覺得不妥,不妨請陛下親臨一觀。若陛下說好,旁人自然無話可說。”
這主意更大膽。
皇後看著尹明毓,忽然笑了:“謝夫人果然心思靈巧。好,本宮就依你之言。三日後,本宮請陛下來此用膳,就用這園中的菜。屆時,還請謝夫人作陪。”
尹明毓躬身:“臣婦遵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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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息傳到淑妃耳中,她冷笑一聲:“請陛下來用膳?用那些土裡刨出來的東西?皇後這是病急亂投醫了。”
德妃擔憂道:“姐姐,萬一陛下真覺得好……”
“覺得好又如何?”淑妃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,“一個菜園子罷了,還能翻出什麼浪來?本宮倒要看看,三日後她們能拿出什麼花樣。”
三日後,偏院裡果然擺了桌宴席。
永昌帝下朝後,被皇後請了過來。他今日心情不錯,見這偏院被收拾得像模像樣,菜畦整齊,雞舍乾淨,笑道:“永嘉這園子弄得不錯。”
永嘉郡主連忙上前:“父皇,這都是兒臣跟謝夫人學的。您看這白菜,是兒臣親手種的;這蘿蔔,也是兒臣澆的水。”
永昌帝點頭:“好,知農桑是好事。”
淑妃在一旁笑道:“郡主聰慧,學什麼都快。隻是陛下,臣妾聽說今日的菜,都是這園子裡現摘的。郡主金枝玉葉,親自種菜已是難得,還要親自下廚……會不會太辛苦了?”
這話聽著是關心,實則暗指郡主做這些事有失身份。
尹明毓上前一步:“淑妃娘娘此言差矣。郡主並非下廚,是親自監膳。這園中菜蔬從采摘到烹製,郡主皆在場指點,是為體察‘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’之理。此乃孝心,亦是仁心。”
永昌帝點頭:“謝夫人說得對。永嘉有這份心,很好。”
淑妃笑容僵了僵,冇再說什麼。
宴席開始。菜很簡單:清炒白菜、蘿蔔燉雞、小蔥拌豆腐、黃瓜蛋湯,還有一個蒸蛋羹。都是家常菜,但勝在新鮮。
永昌帝嚐了口白菜,點頭:“這白菜確實清甜,比禦膳房送來的好吃。”
皇後笑道:“陛下喜歡就好。永嘉為了種這些菜,可是花了不少心思。每日早起澆水,傍晚捉蟲,手上都磨出繭子了。”
永昌帝看向永嘉郡主的手,果然見指尖有薄繭,心裡一軟:“辛苦你了。不過這些事,交給宮人做便是,何必親力親為?”
“父皇,兒臣不覺得辛苦。”永嘉郡主認真道,“兒臣親自做,才知道農人不易。兒臣種這半畝菜,有宮人幫忙,尚且覺得累。那些農人種幾十畝地,該有多辛苦?兒臣如今才明白,父皇為何總說要重農桑,減賦稅。”
這話說得懇切。
永昌帝聽得動容,連聲道:“好,好!朕的女兒長大了,懂事了!”
淑妃在一旁,臉色有些不好看。她本是想看笑話的,卻冇想到永嘉郡主竟能說出這番話來。
德妃小聲道:“姐姐,這謝夫人……不簡單啊。”
淑妃冷哼一聲,冇接話。
宴席過半,永昌帝忽然道:“謝夫人。”
尹明毓起身:“臣婦在。”
“朕聽說,前些日子江南茶市不穩,是你出的主意,穩住了茶價?”永昌帝看著她,“今日又見你將永嘉教得這樣好。你倒是說說,是怎麼想到這些法子的?”
尹明毓躬身:“陛下過獎。臣婦不過是站在茶農、站在郡主的立場想問題罷了。茶農要生計,郡主需成長,臣婦隻是幫他們找到最適合的路。”
“站在他們的立場……”永昌帝咀嚼著這句話,緩緩點頭,“說得好。為君者,當為民著想;為師者,當為弟子著想。謝夫人,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頓了頓,對皇後道:“這‘勸農苑’的名字起得好。傳朕旨意,宮中凡有誌學習農桑者,皆可來此苑觀摩實踐。永嘉督管此苑,謝夫人……就做永嘉的農桑師傅吧。”
這話一出,淑妃臉色徹底變了。
農桑師傅?一個外命婦,竟能在宮中任職?
皇後卻笑了:“臣妾遵旨。謝夫人,還不謝恩?”
尹明毓連忙跪下:“臣婦謝陛下恩典。隻是臣婦才疏學淺,恐難當此任……”
“朕說你能當,你就能當。”永昌帝擺手,“好了,都起來吧。這頓飯吃得舒坦,比那些山珍海味強。”
宴席散後,永昌帝又看了會兒菜園,才起駕回宮。
淑妃等人也跟著走了。
等人走光,永嘉郡主才鬆了口氣,拉著尹明毓的手:“先生,剛纔嚇死我了。要不是您,這菜園就保不住了。”
尹明毓笑道:“郡主今日應對得很好,那些話都是您自己想的吧?”
“嗯。”永嘉郡主點頭,“我是真的覺得農人辛苦。以前在宮裡,總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。現在才知道,一口飯、一件衣,都來之不易。”
皇後在一旁聽了,欣慰地點頭:“永嘉真的長大了。”
她看向尹明毓:“謝夫人,今日多謝你。”
“娘娘客氣。”尹明毓道,“郡主天資聰穎,一點就透。臣婦不過是稍加點撥罷了。”
皇後笑了笑,冇再說什麼。
但尹明毓知道,從今天起,她在宮裡的位置,不一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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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宮的馬車上,謝景明問:“陛下真封你做農桑師傅了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說是讓我教永嘉郡主,還有宮中其他有興趣的人。”
“這是好事。”謝景明道,“有了這個身份,日後你進宮就方便多了。淑妃那些人,也不敢再輕易拿你的出身說事。”
尹明毓卻有些擔憂:“可我畢竟是個外命婦,在宮中任職,會不會……”
“陛下金口玉言,誰敢說什麼?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況且,你是憑真本事得的這個位置。江南茶市、永嘉郡主,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功勞?”
尹明毓想了想,也是。
她靠在他肩上,輕聲道:“我就是覺得……這一切像做夢一樣。一年前,我還隻是個在侯府後院裡種菜養雞的閒人。現在,居然成了宮裡的師傅。”
“這說明你有本事。”謝景明笑了,“是金子,總會發光的。”
馬車駛過長安街,窗外傳來小販的叫賣聲。尹明毓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,心裡忽然很踏實。
無論身份怎麼變,她還是她。
會種菜,會養雞,會開鋪子,會教學生。
這就夠了。
“對了。”謝景明忽然道,“過幾日是祖母的壽辰,你想好送什麼了嗎?”
尹明毓眼睛一亮:“我想好了。送一籃子菜園裡的菜,再送一隻會下蛋的母雞。”
謝景明失笑:“哪有送壽禮送這些的?”
“祖母一定喜歡。”尹明毓信心滿滿,“你信不信?”
謝景明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點頭:“信。”
馬車在暮色中駛向侯府。
宮裡的風波暫時平息,但尹明毓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
有了“農桑師傅”這個身份,她將麵對更多挑戰,更多機遇。
不過,她不怕。
有菜園,有雞窩,有鋪子,有學生。
還有謝景明。
這就夠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