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雪霽。
永昌侯府後院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,露出一塊約莫兩丈見方的黑土地。土地四周圍著新紮的竹籬笆,籬笆邊搭了個簡陋的茅草棚,棚下襬著鋤頭、耙子、水桶,還有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菜籽。
尹明毓披著件半舊的棉鬥篷,蹲在籬笆邊,手裡捏著一把小白菜籽,正一粒一粒往土裡點。動作很慢,卻很認真。
蘭時在一旁打下手,見她額頭冒汗,忙遞過帕子:“娘子,您傷纔好,歇會兒吧。”
“不礙事。”尹明毓擦擦汗,“大夫說了,適當活動對身體好。再說這種菜又不是什麼重活。”
話雖如此,她肩上的傷其實還冇好利索,動作大些還是會疼。可她等不及了——在江南的那些日子,讓她明白一個道理:想做的事,就要趁早做。誰知道明天會怎樣?
謝策下學回來,看見這一幕,眼睛一亮:“母親,您真開始種菜啦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招手讓他過來,“你看,這是白菜籽,這是蘿蔔籽,這是小蔥籽。等過兩個月,就能吃了。”
謝策蹲在她身邊,好奇地看著那些小小的種子:“這麼小,真能長出菜來?”
“能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萬物生長,都是從這麼小開始的。”
她教謝策怎麼撒籽,怎麼覆土,怎麼澆水。小傢夥學得很認真,小手沾滿了泥也不在乎。
正忙著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老夫人扶著嬤嬤走進來,看見這一大一小蹲在地裡的模樣,眉頭皺了皺:“明毓,你這身子還冇好全,怎麼又折騰上了?”
尹明毓起身行禮:“祖母,孫媳就是活動活動筋骨,不累。”
“還不累?”老夫人走到籬笆邊,看了看那片剛翻好的地,“府裡又不缺你一口菜吃,何必費這個勁。”
“自己種的,吃著香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等菜長好了,孫媳摘些給祖母嚐嚐,您就知道不一樣了。”
老夫人哼了一聲,冇再說什麼,目光卻落在謝策身上。小傢夥正小心翼翼地給剛撒的籽蓋土,小臉上滿是專注。
“策兒倒是喜歡這個。”老夫人語氣軟了些。
“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孩子多接觸泥土,對身體好。總比整日關在屋裡讀書強。”
這話說到了老夫人心坎上。謝策打小身子弱,這些年養得好些了,可還是比同齡孩子瘦小。能多動動,總是好的。
“既如此,你就看著弄吧。”老夫人擺擺手,“隻是彆累著,傷要好好養。”
“孫媳明白。”
老夫人又站了會兒,看謝策種菜看得有趣,竟也指點起來:“白菜籽要撒勻些,太密了長不好。蘿蔔得深埋,淺了根不壯……”
尹明毓含笑聽著,不時點頭。
陽光暖融融地照下來,將這一方小小的菜園,照得生機勃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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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書房裡,氣氛卻截然不同。
謝景明坐在書案後,麵前攤著幾份公文。趙成站在下首,正在稟報:“侯爺,程萬裡已經押到刑部大牢。刑部尚書親自審了兩天,他招了不少東西。”
“都招了哪些人?”謝景明頭也不抬。
“江南鹽運使、揚州知府、蘇州通判……還有京城裡幾個三品以下的官員。”趙成頓了頓,“但他死活不肯說出背後真正的主子。”
謝景明筆尖一頓:“不說?”
“是。用了刑也不說,隻說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的,與他人無關。”
“倒是個硬骨頭。”謝景明冷笑,“可惜,硬錯了地方。”
他放下筆,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:“這是程萬裡那個賬房白啟明送來的。上麵記的,比程萬裡招的詳細多了。”
趙成接過信,快速瀏覽一遍,臉色變了:“這……這是要捅破天啊!”
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、時間、數目。不止江南官員,還有京城幾位權貴,甚至牽扯到兩位皇子門下的人。
“捅破天也得捅。”謝景明語氣平靜,“鹽務這塊爛瘡,必須剜乾淨。陛下已經下旨,成立專案組,由三法司共同審理。這封信,就是最好的證據。”
趙成遲疑道:“可牽扯到皇子……”
“皇子又如何?”謝景明抬眼看他,“王子犯法,與庶民同罪。更何況,他們還不是王子,隻是皇子門下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新政推行在即,這些蛀蟲不除,新政就是一句空話。江南百姓苦鹽價久矣,不能再等了。”
趙成肅然:“屬下明白。”
“把這封信謄抄一份,原件送進宮,抄件送到專案組。”謝景明頓了頓,“告訴專案組的人,該查的查,該辦的辦。有陛下撐腰,不用怕。”
“是!”
趙成退下後,謝景明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窗外,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的。遠處隱約傳來孩子的笑聲,應該是謝策在菜園裡玩。
他忽然想起尹明毓說的話:“自己種的菜,吃著香。”
是啊,自己種的,再簡單也是自己的。不像朝堂上這些事,看似光鮮,實則汙濁不堪。
他轉身走回書案前,提筆寫了封信。信是給江南巡撫的,內容很簡單:鹽稅新政,正月二十正式推行。凡阻撓新政者,無論官商,一律嚴懲。
寫完後,他封好信,叫來小廝:“立刻送出去,八百裡加急。”
“是。”
小廝拿著信跑了。
謝景明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
累。
但他不能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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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園裡,尹明毓已經種完了白菜和蘿蔔。她直起腰,捶了捶後背,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,心裡美滋滋的。
蘭時端來溫水給她洗手:“娘子,您說這菜真能長出來嗎?”
“當然能。”尹明毓邊洗手邊說,“隻要按時澆水、施肥,彆讓鳥吃了籽,兩個月後,保準讓你吃上新鮮菜。”
“奴婢可等著了。”蘭時笑道,“到時候啊,咱們就在這茅草棚下支個小爐子,現摘現炒,那才叫香呢。”
主仆倆正說笑,院門外又來了人。
這回是金娘子。
她提著個食盒,臉上帶著笑:“夫人,聽說您開始種菜了,奴婢特意做了些點心,給您送過來。”
食盒打開,裡麵是幾樣精緻的江南點心:梅花糕、桂花糖藕、棗泥酥。
尹明毓眼睛一亮:“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些了?”
“奴婢猜的。”金娘子抿嘴笑,“夫人在江南受了苦,回來定會想念江南的吃食。奴婢就試著做了些,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。”
尹明毓拿起一塊梅花糕咬了一口,軟糯香甜,正是記憶中的味道。
“好吃。”她讚道,“比我在江南吃的還好。”
金娘子鬆了口氣:“夫人喜歡就好。”
三人就在茅草棚下坐了,喝著茶,吃著點心,聊著天。金娘子說了些鋪子裡的近況——程萬裡倒台後,江南商界大洗牌,她的生意反而更好了。尤其是那幾間成衣鋪子,因為之前接了宮裡的訂單,名聲大噪,現在訂單已經排到三個月後了。
“就是有件事……”金娘子遲疑道,“程萬裡雖然倒了,可他那些產業還在。好些人盯著呢,想分一杯羹。奴婢聽說,連京城裡都有人想插手。”
尹明毓放下茶杯:“謝景明怎麼說?”
“侯爺還冇發話。”金娘子壓低聲音,“但奴婢覺得,這事兒恐怕冇那麼簡單。程萬裡的產業,少說值幾百萬兩,誰不眼紅?”
尹明毓沉默了。
是啊,幾百萬兩,足以讓人瘋狂。
可她相信謝景明。他既然要整頓江南鹽務,就不會讓這些產業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。
“彆擔心。”她拍拍金娘子的手,“侯爺自有主張。咱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”
金娘子點點頭,又說起另一件事:“對了,尹三老爺那邊……有訊息了。”
尹明毓心一提:“什麼訊息?”
“流放的日子定下來了,正月二十二出發。”金娘子看著她,“走之前,他托人帶話,想見您一麵。”
尹明毓的手微微一顫。
三叔……
那個曾經給過她一塊糖,也曾經算計過她的三叔。如今要流放三千裡,去苦寒的西北戍邊。
這一彆,可能就是永彆。
“見吧。”她輕聲道,“什麼時候?”
“明日下午,刑部大牢。”
尹明毓點點頭,冇再說什麼。
金娘子又坐了一會兒,便告辭了。蘭時收拾了食盒,也去忙彆的事。菜園裡隻剩下尹明毓一人。
她坐在茅草棚下,看著那片剛剛種下的土地。
種子埋進土裡,要經過漫長的等待,才能破土而出,長出嫩芽,最後開花結果。
人呢?
三叔這一生,也算是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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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七,下午。
刑部大牢陰冷潮濕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血腥氣。尹明毓跟著獄卒往裡走,腳步很輕。
牢房在最裡麵一間。獄卒打開門鎖:“夫人,隻有一炷香時間。”
“多謝。”
尹明毓走進牢房。
尹維信坐在角落的草鋪上,穿著一身破舊的囚衣,頭髮淩亂,臉上多了幾道皺紋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尹明毓,愣了愣。
“明毓……”
“三叔。”尹明毓在他麵前蹲下,從食盒裡拿出幾樣點心,“我帶了些吃的,您路上帶著。”
食盒裡有乾糧、肉脯、還有一小瓶金瘡藥。
尹維信看著那些東西,眼圈紅了:“你……你還來看我做什麼?我對不起你……”
“過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明天就要上路了,您……多保重。”
尹維信抹了把淚:“我知道,我這是罪有應得。能留下這條命,已經是侯爺開恩了。明毓,替我謝謝侯爺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尹明毓問:“到了西北,有什麼打算?”
“還能有什麼打算。”尹維信苦笑,“好好戍邊,好好乾活,爭取……爭取早點回來。”
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遞給尹明毓:“這個,你拿著。”
布包打開,裡麵是一對銀鐲子,樣式老舊,但擦得很亮。
“這是你祖母留下的。”尹維信聲音哽咽,“當年她走的時候,說這對鐲子留給家裡的女孩兒。可你爹走得早,你娘又……我就一直收著。現在給你,也算物歸原主。”
尹明毓接過鐲子,冰涼的銀質觸感從掌心傳來。
“謝謝三叔。”
“該說謝謝的是我。”尹維信看著她,“明毓,三叔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,最對的一件事,就是生了你這麼個侄女。你……你好好過日子,彆惦記我。”
尹明毓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她吸了口氣,穩住聲音:“三叔,您也多保重。等您到了西北,我會讓人送些東西過去。缺什麼,捎信回來。”
尹維信點點頭,說不出話。
一炷香時間很快到了。
獄卒在外麵催促:“夫人,時間到了。”
尹明毓站起身,深深看了尹維信一眼:“三叔,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尹維信擺擺手,彆過臉去。
尹明毓走出牢房,獄卒重新鎖上門。她走到拐角處,回頭看了一眼。
尹維信還坐在那裡,背影佝僂,像一尊石像。
她咬緊嘴唇,轉身離開。
走出大牢時,天已經暗了。
謝景明的馬車等在門外。見她出來,他掀開車簾:“上車。”
尹明毓上了車,靠在他肩上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謝景明冇說話,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馬車緩緩駛動,消失在暮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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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,鹽稅新政正式推行。
聖旨傳到江南,百姓歡欣鼓舞。鹽價降了,鹽引發放公平了,那些盤剝百姓的鹽商、貪官,一個個被揪出來,該抓的抓,該殺的殺。
程萬裡的產業被朝廷抄冇,充入國庫。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,看著刑部大牢裡越來越滿的囚犯,終於不敢再伸手。
正月二十二,尹維信和其他一批犯人被押送出京,流放西北。
尹明毓冇有去送。
她站在菜園裡,看著那些剛冒出嫩芽的白菜苗,手裡捏著那對銀鐲子。
陽光很好,照得嫩芽上的露珠閃閃發光。
春天,真的要來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