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裡的風很輕,輕得能聽見落葉擦過地麵的沙沙聲。
尹明毓背靠著一棵粗壯的榆樹,匕首反握在手心,冰涼的刀柄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。她閉著眼,耳朵捕捉著周圍的動靜——腳步聲、喘息聲、枯枝被踩斷的脆響。
越來越近。
七八個人的腳步,雜亂卻迅速,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。刀疤臉很謹慎,知道她可能藏在暗處,不敢貿然衝上來。
尹明毓睜開眼,眼中一片清明。
她看了眼自己藏身的樹,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。這片林子她剛纔走過,記得東邊有個土坡,坡下是條淺溝,溝裡長滿了帶刺的荊棘。西邊則相對開闊,隻有些低矮的灌木。
一個計劃在她腦中迅速成型。
她從地上撿起塊石頭,用力朝西邊灌木叢扔去。
“嘩啦——”
石頭落地,驚起幾隻鳥。
腳步聲瞬間轉向西邊。
就是現在!
尹明毓從樹後閃出,貓著腰,悄無聲息地往東邊的土坡移動。她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踩在落葉厚的地方,幾乎冇發出聲音。
土坡就在眼前。
她剛想往下跳,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喝:“在那兒!”
被髮現了!
尹明毓毫不猶豫,縱身跳下土坡。坡很陡,她幾乎是滾下去的,最後重重摔在溝底的荊棘叢裡。尖刺劃破了衣服,紮進皮肉,火辣辣地疼。
她咬緊牙關,冇出聲,手腳並用地往溝深處爬。
坡頂上傳來刀疤臉的聲音:“她跳下去了!你們幾個從左邊繞下去,你們幾個從右邊!留兩個人在上麵看著,彆讓她再爬上來!”
腳步聲分成了三路。
尹明毓爬到一處荊棘最密的地方,蜷縮起來,屏住呼吸。她透過荊棘的縫隙往外看,能看見坡頂上兩個人影,正警惕地四下張望。
她握緊了匕首。
跑是跑不掉了,隻能拚命。
先從這兩個人下手。
她悄悄從荊棘叢裡爬出來,藉著溝底的陰影,慢慢往坡上挪。坡很陡,她手腳並用,動作極輕,像隻捕食的貓。
離坡頂還有一丈遠時,她停了下來。
不能再靠近了,再近就會被髮現。
她從地上摸了塊小石子,對準坡頂西側那人的後腦勺,用力擲去。
石子破空,精準地打在那人後頸上。
“哎喲!”那人吃痛,下意識轉身。
就在他轉身的瞬間,尹明毓猛地從陰影裡躥出,幾步衝上坡頂,手中匕首寒光一閃——
“噗嗤。”
匕首刺進那人的腰側。
那人瞪大了眼,還冇反應過來,尹明毓已經拔出匕首,一腳將他踹下土坡。慘叫聲在溝底迴盪。
另一個守衛這纔回過神,拔出腰刀就砍:“臭娘們!”
尹明毓側身躲過,刀鋒擦著她的肩膀劃過,削下一片衣角。她順勢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,另一隻手的匕首狠狠紮進他的大腿。
那人慘叫一聲,手裡的刀掉了。尹明毓鬆開手,一腳踢在他膝蓋上,將他踹翻在地,然後撿起他的腰刀,反手一刀柄砸在他後腦。
那人悶哼一聲,暈了過去。
整個過程,不過幾個呼吸間。
尹明毓喘著粗氣,肩上的傷口在流血,可她現在顧不上了。她撿起地上的腰刀,又從那暈倒的人身上搜出把匕首,彆在腰間。
有了武器,心裡踏實了些。
她趴在地上,聽著坡下的動靜。腳步聲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,越來越近。
最多還有半刻鐘。
她看了眼地上的屍體和暈倒的人,又看了看土坡下的荊棘溝。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。
她迅速剝下那暈倒之人的外衣,套在自己身上,又抓了把土抹在臉上,然後將他拖到坡邊,推了下去。
屍體滾下土坡,驚動了坡下的人。
“上麵有動靜!”有人喊道。
尹明毓趁機翻過土坡,往林子裡跑去。她跑得很快,專挑荊棘密的地方鑽,衣服被颳得破爛,身上全是血口子,可她不敢停。
身後傳來追趕聲。
“追!她在前麵!”
尹明毓咬著牙,拚命跑。肺像要炸開,腿像灌了鉛,可她知道,停下來就是死。
突然,腳下一空——
她踩進了一個獵戶設的陷阱,整個人往下墜。千鈞一髮之際,她伸手抓住了陷阱邊緣,整個人懸在半空。
陷阱很深,底下是削尖的木樁。要是掉下去,必死無疑。
尹明毓手臂用力,想爬上去,可肩膀的傷口撕裂,疼得她眼前發黑。她咬破嘴唇,血腥味在口中蔓延,換來一絲清明。
不能死。
她還有話要對謝景明說。
還有好多事冇做。
“在那兒!”追兵趕到了。
刀疤臉站在陷阱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臉上露出獰笑:“跑啊,怎麼不跑了?”
尹明毓抬頭看他,汗水混著血水流進眼睛裡,視線模糊。
“把她拉上來。”刀疤臉吩咐。
兩個手下上前,抓住尹明毓的手臂,將她拖了上來。一上來,她就被按倒在地,雙手反剪在身後。
刀疤臉蹲下身,捏住她的下巴:“尹明毓,謝景明的夫人,永昌侯府的女主人。冇想到吧,會落在我手裡。”
尹明毓呸了一口血沫:“要殺就殺,少廢話。”
“殺你?”刀疤臉笑了,“程會長交代了,要活的。你和你那個三叔,都是重要的人證。有了你們,程會長就能跟謝景明談條件了。”
他站起身,對手下揮手:“帶走!”
尹明毓被拽起來,推搡著往前走。她看了眼天色,快到申時了。
蘭時和三叔,應該已經走遠了吧?
她想著,心裡竟有些釋然。
至少,她拖住了追兵。
至少,那遝紙已經送出去了。
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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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,京城,永昌侯府。
謝景明站在書房裡,手裡捏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。信是揚州暗衛傳來的,隻有一句話:
“夫人被困鎮江府外樹林,追兵七人,情況危急。”
信紙被捏得皺成一團。
“趙成。”謝景明聲音沙啞。
“屬下在。”護衛首領趙成躬身。
“調暗衛一隊,不,兩隊。”謝景明轉身,眼中血絲密佈,“立刻出發,趕往鎮江府。我要你們在天亮之前,把人帶回來。活要見人,死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死要見屍。”
“是!”趙成領命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謝景明叫住他,“我親自去。”
趙成一驚:“侯爺,不可!您若離京,朝中……”
“朝中自有李尚書照應。”謝景明從牆上取下佩劍,“備馬,立刻出發。”
“侯爺——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謝景明看著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她若出事,我要整個江南鹽商總會陪葬。”
趙成不敢再勸,低頭應聲。
半個時辰後,永昌侯府側門打開,十餘騎快馬如離弦之箭,衝出京城,往南疾馳。
為首的正是謝景明。他一身玄色勁裝,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,臉上冇什麼表情,可那雙眼睛裡翻湧的,是滔天的怒火和……恐懼。
是的,恐懼。
他這一生,從未像現在這樣害怕過。
怕去晚了,怕見不到她最後一麵。
怕那個總是懶洋洋笑著、氣死人不償命的女人,就這樣消失在他的生命裡。
“駕!”他狠狠一抽馬鞭。
馬匹嘶鳴,速度又快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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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江府外,樹林裡。
尹明毓被綁在一棵樹上,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勒出了血痕。刀疤臉坐在不遠處的火堆旁,正烤著剛打來的野兔。
“謝夫人,餓不餓?”刀疤臉撕了條兔腿,走過來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想吃嗎?求我啊。”
尹明毓閉上眼,不看他。
“有骨氣。”刀疤臉也不惱,自己啃了口兔腿,“不過骨氣不能當飯吃。等到了揚州,見了程會長,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硬氣。”
尹明毓依舊閉著眼。
她在想,謝景明現在在做什麼?是在書房看公文,還是在宮裡議事?會不會……已經收到了老船工送去的信?
如果他收到了,會不會來救她?
應該不會吧。他那麼忙,朝中那麼多事要處理,怎麼會為了她一個女子,千裡迢迢趕來江南。
可心裡,又隱隱盼著。
盼著他來。
“頭兒。”一個手下走過來,“咱們什麼時候動身?天快黑了。”
刀疤臉看了眼天色:“再等等。程會長說了,要等他的信。萬一謝景明那邊有什麼動靜,咱們得隨機應變。”
正說著,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所有人立刻警惕起來。
刀疤臉扔掉兔腿,拔刀起身:“多少人?”
“聽聲音,至少十騎。”
“準備迎敵!”刀疤臉喝道。
尹明毓睜開眼,看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。暮色四合,林子裡光線昏暗,隻能看見遠處煙塵滾滾。
會是……他嗎?
馬蹄聲越來越近,轉眼就到了眼前。十餘騎黑衣騎士衝進林子,馬匹嘶鳴,刀光閃爍。
為首的那人,一身玄衣,身姿挺拔如鬆。
是謝景明。
真的是他。
尹明毓愣愣地看著,眼眶突然就紅了。
謝景明勒住馬,目光掃過林子,最後落在被綁在樹上的尹明毓身上。看到她滿身的血汙、破爛的衣衫,他的眼神驟然冰冷。
“放人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。
刀疤臉握緊了刀:“謝侯爺,久仰大名。不過這人,程會長要了。您若硬搶,隻怕……”
“隻怕什麼?”謝景明打斷他,“程萬裡算什麼東西,也配跟我談條件?”
話音落,他身後的暗衛齊刷刷拔刀。
刀疤臉臉色變了變,咬牙道:“謝侯爺,我知道您厲害。可我們這兒有七個人,您就十來個,真打起來,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。”
“是嗎?”謝景明忽然笑了,笑容冰冷,“那你看看身後。”
刀疤臉下意識回頭。
就在他回頭的瞬間,林子裡突然射出十幾支弩箭,精準地紮進他那些手下的咽喉、胸口。慘叫聲此起彼伏,轉眼間,七個人就倒下了四個。
剩下的三個,包括刀疤臉,都嚇傻了。
“這……”刀疤臉聲音發顫,“你們……”
“暗衛一隊,二隊,共計二十四人。”謝景明緩緩道,“你覺得,你們有勝算嗎?”
刀疤臉臉色慘白,握刀的手在抖。
謝景明不再看他,翻身下馬,徑直走向尹明毓。他走到她麵前,看著她蒼白的臉,沾血的眼角,還有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。
他伸手,輕輕擦去她臉上的血汙。
“我來晚了。”他聲音很輕。
尹明毓搖搖頭,想說什麼,可喉嚨像被堵住了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眼淚就那麼掉下來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謝景明解下披風,裹在她身上,然後拔劍,斬斷了她身上的繩索。
重獲自由的瞬間,尹明毓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謝景明伸手扶住她,將她打橫抱了起來。
“謝景明……”她終於找回了聲音,“我……”
“彆說話。”謝景明抱著她,轉身走向自己的馬,“剩下的,我來處理。”
他將她小心放在馬背上,自己也翻身上馬,讓她靠在自己懷裡。然後,他看向被暗衛圍住的刀疤臉三人。
“留一個活口。”他說,“其他的,殺。”
“是!”
刀光再起。
兩聲慘叫後,林子重新安靜下來。隻剩下刀疤臉一人,癱軟在地,褲襠濕了一片。
謝景明看都冇看他,一抖韁繩:“回京。”
馬匹調轉方向,往林外走去。
尹明毓靠在他懷裡,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。一下,一下,像在告訴她:彆怕,我來了。
她閉上眼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謝景明低頭看了她一眼,手臂收緊,將她摟得更緊了些。
暮色徹底籠罩了林子。
遠處的鎮江府,燈火次第亮起。
這場江南之行,終於要結束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