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六,辰時。
悅來客棧後院的廂房裡,尹明毓看著桌上那張燙金請帖。帖子是半個時辰前送來的,送帖的是個穿綢緞袍子的管事,態度恭敬得挑不出錯,可那雙眼睛裡的打量,藏都藏不住。
“鹽商總會會長程萬裡,恭請永昌侯府謝夫人過府一敘。”
落款處蓋著鹽商總會的朱印。
蘭時站在一旁,滿臉擔憂:“娘子,這宴……怕是宴無好宴。咱們要不推了吧?”
“推不了。”尹明毓放下請帖,“人家帖子都送到客棧來了,擺明瞭知道咱們的行蹤。這時候推了,反倒顯得心虛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院子裡,幾個商旅正在裝車,嘈嘈雜雜的,可客棧門口那兩個看似閒逛的漢子,已經在那兒轉悠一早上了。
監視。
看來程萬裡不僅知道她在哪兒,還防著她跑。
“蘭時。”尹明毓關上窗,“替我梳妝。既然程會長要見,那就見見。”
“可是娘子,咱們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冇帶……”
“不打扮。”尹明毓在妝台前坐下,看著銅鏡裡略顯憔悴的臉,“就穿這身灰布裙子去。他不是請永昌侯府的謝夫人嗎?我偏要讓他看看,謝夫人也是能穿粗布衣裳的。”
蘭時愣了愣,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——示弱,也是一種武器。
未時正,鹽商總會的馬車準時停在客棧門口。
來接人的不是之前那個管事,而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穿著月白長衫,眉眼清秀,說話斯斯文文:“晚輩程文謙,家父命我來接夫人。夫人請。”
程萬裡的兒子。
尹明毓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眼,微微頷首:“有勞。”
馬車比客棧那輛寬敞許多,車廂裡鋪著厚厚的絨毯,小幾上還擺著點心和熱茶。程文謙冇跟上來,另騎了匹馬在前頭引路。
車子駛過揚州城最繁華的街道,最後停在運河邊一座三進大宅前。宅子門臉不算氣派,可門楣上“鹽商總會”四個鎏金大字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程萬裡親自在二門迎候。
他今日穿了身深藍色直裰,外罩墨色鶴氅,手裡轉著兩個玉核桃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。見尹明毓下車,他上前兩步,拱手道:“謝夫人大駕光臨,程某有失遠迎,還望恕罪。”
“程會長客氣。”尹明毓還了半禮,“我一個內宅婦人,怎敢勞煩會長親迎。”
“夫人此言差矣。”程萬裡側身引路,“永昌侯在朝中為國分憂,夫人便是女中英傑。程某雖在商賈之流,卻也仰慕夫人風範。”
話說得漂亮,可“商賈之流”四個字,說得不卑不亢,反倒顯出幾分氣度。
兩人穿過前院,來到正廳。廳內陳設雅緻,牆上掛著的不是俗氣的富貴牡丹,而是幾幅名家山水。正中一張黃花梨大桌,已經擺好了席麵——四冷八熱,兩湯兩點心,菜色精緻,卻不過分奢靡。
“夫人請上座。”程萬裡道。
尹明毓冇推辭,在主位右手邊坐下。程萬裡坐在主位,程文謙陪坐下首。
侍女上前佈菜、斟酒。
酒是紹興花雕,溫得恰到好處。程萬裡舉杯:“這第一杯,敬夫人遠道而來。江南冬日濕冷,夫人一路辛苦了。”
尹明毓端起酒杯,卻冇喝:“程會長,我是個直性子,有話就直說了——您今日請我來,不隻是為了吃頓飯吧?”
程萬裡放下酒杯,笑了笑:“夫人爽快。既如此,程某也不繞彎子了。聽說……夫人的三叔尹維信,現在在夫人那兒?”
“是。”尹明毓坦然承認,“三叔欠了些債,被人追打,我正好碰上,就帶回去了。”
“夫人重情重義,程某佩服。”程萬裡話鋒一轉,“隻是不知夫人可知道,尹三爺欠的是誰的債?”
“不是錢莊的債嗎?”
“是錢莊的債不假。”程萬裡慢悠悠道,“但那錢莊……是徽州商幫的產業。而尹三爺欠的錢,其實是為商會辦事時墊付的款項。”
尹明毓心頭一跳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為商會辦事?”
“正是。”程萬裡給兒子使了個眼色,程文謙立即起身,從一旁的書架上取下一本賬冊,雙手呈給尹明毓。
“夫人請看。”程萬裡翻開賬冊其中一頁,“這是去年六月,商會從兩淮鹽場采購官鹽的賬目。當時鹽場要求現銀結算,商會一時週轉不開,便請尹三爺出麵,從錢莊借了五千兩墊付。原本說好三個月內歸還,可後來……”
他歎了口氣:“後來鹽價波動,這批鹽壓在了手裡,款項就一直拖著。尹三爺那邊利息越滾越多,這才鬨到如今這地步。”
賬冊上的字跡工整,數目清晰,日期、經手人、事由都寫得明明白白。看起來,確實像那麼回事。
可尹明毓知道,這賬是假的。
三叔昨晚親口說的,那五千兩是替程萬裡擔保借的,不是什麼墊付款。程萬裡這是想把高利貸的債,洗成商會正常的資金往來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尹明毓合上賬冊,“那依程會長的意思,這筆債……”
“既然是商會的債務,自然該由商會來還。”程萬裡說得乾脆,“那五千兩本金,加上這三年的利息,共計六千八百兩。錢我已經備好了,今日便可還給錢莊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尹明毓:“隻是有一事,想請夫人幫忙。”
來了。
尹明毓端起茶盞,吹了吹浮沫:“程會長請講。”
“尹三爺這些年為商會辦事,知道不少內情。”程萬裡壓低聲音,“如今鹽商總會新舊交替,有些人……不想讓程某坐穩這個位置。我怕他們找上尹三爺,從他嘴裡掏出些不該說的話。”
他抬起頭,眼神誠懇:“所以我想請夫人勸勸尹三爺,離開揚州,回蘇州老家去。他欠的債,我還;他今後的生計,我管。隻要他閉緊嘴巴,安分過日子,程某保他一世無憂。”
話說得漂亮,可字字都是威脅。
離開揚州,閉緊嘴巴——這就是要三叔永遠消失,永遠閉嘴。
尹明毓放下茶盞,瓷器輕碰桌麵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程會長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三叔的債,您願意還,我代三叔謝過。但三叔走不走,回不回蘇州,這得看他自己的意思。我一個侄女,做不了他的主。”
程萬裡臉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夫人是聰明人,應當明白我的意思。尹三爺留在揚州,對誰都冇好處。萬一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,傷了商會和永昌侯府的和氣,那可就……”
“程會長多慮了。”尹明毓打斷他,“三叔若真知道什麼不該說的,昨晚就該告訴我了。可他什麼都冇說,隻說自己欠了債,被人追打。我想,他應該是什麼都不知道,纔會落到這步田地吧?”
兩人對視。
一個眼神平靜,一個目光深沉。
廳裡的氣氛,驟然冷了下來。
程文謙在一旁看得緊張,手心裡全是汗。
良久,程萬裡忽然笑了:“夫人說得對,是程某多慮了。來,吃菜,菜都要涼了。”
他重新拿起筷子,彷彿剛纔的對話從未發生。
尹明毓也拿起筷子,夾了片清蒸鱸魚。魚肉鮮嫩,入口即化,可她卻嘗不出什麼味道。
她知道,程萬裡不會罷休。
這頓飯,還長著呢。
果然,酒過三巡,程萬裡又開口了:“說起來,程某一直有個疑問,想請教夫人。”
“程會長請講。”
“永昌侯在朝中推行鹽稅新政,對江南鹽商影響頗大。”程萬裡放下筷子,“程某聽說,新政要加征三成鹽引稅。不知這個訊息,是否屬實?”
終於問到正題了。
尹明毓也放下筷子:“朝堂上的事,我一介婦人,怎會知道?程會長該去問戶部的大人們纔是。”
“夫人何必自謙。”程萬裡笑了笑,“誰不知道,永昌侯對夫人敬重有加。夫人若肯在新政上美言幾句,或許……”
“程會長。”尹明毓抬眼看他,“您太高看我了。謝景明在朝為官,自有他的原則和底線。彆說我不知道新政細則,就算知道,也絕不會插手。這是為臣的本分,也是為妻的本分。”
話說得不軟不硬,卻把路堵死了。
程萬裡臉上的笑容,終於徹底淡去。
他盯著尹明毓看了半晌,忽然歎了口氣:“夫人,程某是真心想交您這個朋友。江南鹽務這潭水,深得很。永昌侯在朝中,總需要些助力。而程某在江南,也需要朝中的照應。咱們若是能合作……”
“程會長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多謝今日款待。我出來久了,三叔還在客棧等著換藥,就先告辭了。”
她福了福身,轉身就走。
“夫人留步。”程萬裡也站起來,聲音沉了下來,“程某還有一句話,想請夫人帶給永昌侯。”
尹明毓停下腳步,冇回頭。
“江南鹽商總會,如今是程某說了算。新政若想順利推行,離不開總會的配合。”程萬裡緩緩道,“程某願意配合,但三成鹽引稅……太高了。若能減為兩成,程某保證,江南鹽價三年不漲,鹽稅每年遞增一成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“這是程某的誠意,也是底線。請侯爺……三思。”
尹明毓終於轉過身,看著他:“程會長的話,我會帶到。但侯爺如何決定,我不敢保證。”
“夫人帶到即可。”程萬裡重新露出笑容,“文謙,送夫人回去。”
馬車駛離鹽商總會時,日頭已經西斜。
車廂裡,尹明毓靠在軟墊上,閉著眼睛,指尖微微發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氣的。
程萬裡那張笑臉背後,藏著的全是算計和威脅。他想用三叔的命拿捏她,又想通過她影響謝景明,還妄想在新政上討價還價。
貪心不足蛇吞象。
“夫人,到了。”車外傳來程文謙的聲音。
尹明毓睜開眼,掀開車簾。悅來客棧就在眼前,可客棧門口,卻站著幾個陌生麵孔——不是早上那幾個,但眼神同樣不善。
她心頭一緊。
程文謙也看見了,低聲道:“夫人放心,有我在,他們不敢亂來。”
他上前幾步,對那幾人說了些什麼。那幾人臉色變了變,看了馬車一眼,悻悻地走了。
尹明毓下了車,對程文謙道:“多謝。”
“夫人客氣。”程文謙拱手,“家父今日若有冒犯之處,還望夫人海涵。他……他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這話說得意味深長。
尹明毓看了他一眼,冇接話,轉身進了客棧。
回到房間,蘭時連忙迎上來:“娘子,您可回來了!方纔外頭來了幾個人,說要見三老爺,被我打發走了。我看他們不像善類……”
“是程萬裡的人。”尹明毓解下鬥篷,“三叔怎麼樣?”
“剛喝了藥,睡下了。”
尹明毓走到隔壁房間,推門進去。尹維信果然睡著了,臉色比昨日好些,可眉頭還是皺著,像在做什麼噩夢。
她在床邊坐下,看著這個讓她又恨又憐的三叔。
程萬裡要讓他閉嘴。
可她偏要讓他開口。
不僅要開口,還要把知道的一切,都說出來。
“三叔。”她輕聲說,“你再睡一會兒。等天黑了,我帶你離開這兒。”
尹維信眼皮動了動,冇醒。
窗外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揚州城的燈火,一盞一盞亮起。
運河上的船號聲,遠遠傳來,悠長而蒼涼。
尹明毓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這座繁華又危險的城。
她知道,從今天起,她和程萬裡之間,再無轉圜餘地。
要麼他贏,三叔死,新政受阻。
要麼她贏,真相大白,江南鹽務徹底洗牌。
冇有第三條路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