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的光從花廳的雕花長窗斜斜照進來,將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老夫人坐在上首,手裡撚著佛珠,眼瞼微垂。三老爺謝景和與五老爺謝景安分坐兩側,臉色都很難看。謝景明坐在老夫人下首,尹明毓陪坐一旁,神情平靜。
廳中跪著王氏和劉婆子。王氏已經哭啞了嗓子,鬢髮散亂,哪裡還有平日半分貴婦模樣。劉婆子更是抖如篩糠,額頭上磕出的血跡已經乾了,結成暗紅的痂。
空氣凝滯得能聽見佛珠轉動的細響。
許久,老夫人緩緩睜開眼,目光落在王氏身上:“你還有什麼要說的?”
“母親……母親救我!”王氏膝行上前,想抓老夫人的衣襬,卻被旁邊的嬤嬤攔住,“兒媳是一時糊塗!是被逼的!那貴妃娘娘拿捏著我們家和……和李侍郎往來的證據,兒媳若是不從,景和的前程就毀了!咱們三房就完了!”
三老爺謝景和猛地站起來,臉色鐵青:“胡說八道!我何時與李侍郎有往來了?!”
“你……你怎麼冇有?!”王氏尖聲道,“三年前你升任工部郎中,是不是走了李侍郎的門路?去年你名下田莊免了稅賦,是不是李侍郎幫的忙?還有……還有你收的那些‘冰敬’‘炭敬’,哪一筆不是看著李侍郎的麵子?!”
謝景和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王氏:“你……你這毒婦!竟敢血口噴人!”
“我血口噴人?”王氏慘笑,“我這兒可都記著賬呢!要不要我拿出來,讓大家看看?”
“夠了!”
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幾上,珠子散落,劈裡啪啦滾了一地。
廳中瞬間死寂。
“家門不幸。”老夫人閉了閉眼,聲音蒼老而疲憊,“我謝家世代清名,竟出了這等事。”
她睜開眼,看向謝景明:“你是家主,此事,你拿主意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謝景明身上。
謝景明站起身,走到廳中。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挺拔而威嚴。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氏,眼神裡冇有憤怒,隻有一片冰冷的審視。
“三嬸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,“你承認下毒謀害策兒,是受貴妃脅迫,對嗎?”
王氏連連點頭:“是!是貴妃逼我的!”
“好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那麼,貴妃是如何脅迫你的?可有憑證?”
王氏一愣:“她……她派人傳話……”
“何人傳話?何時何地?說了什麼?”謝景明問得一句接一句,“可有書信?信物?還是口頭傳話?”
王氏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。
“那就是冇有憑證。”謝景明轉向三老爺謝景和,“三叔,三嬸說你與李侍郎有往來,可有此事?”
謝景和額角滲出冷汗:“景明,你聽我解釋……”
“隻需答有,或冇有。”
廳中靜得可怕。
謝景和臉色變了又變,終於低下頭:“……有。”
老夫人重重歎了口氣。
“既如此。”謝景明環視廳中眾人,“三嬸王氏,下毒謀害嫡孫,依家法,當杖責五十,逐出家門,永不複入。”
王氏尖叫起來:“不!景明你不能這樣!我是你三嬸!是謝家的媳婦!你不能——”
“但念你受人脅迫,且有幼子需撫養,杖責可免。”謝景明繼續道,“改為……送至城外家廟,青燈古佛,了此殘生。未經許可,不得踏出廟門一步。”
王氏癱軟在地。
青燈古佛,了此殘生——這比死了更難受。
“至於劉婆子。”謝景明看向那個瑟瑟發抖的婆子,“助紂為虐,謀害主家,發賣出府,永不錄用。”
劉婆子連哭都哭不出來了,被人拖了下去。
謝景明最後看向三老爺謝景和:“三叔,你與罪臣李守義往來,雖未參與謀害,但終是失察。自今日起,閉門思過三月,工部那邊……我會替你告假。”
謝景和臉色慘白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。
處置已定,無人敢駁。
老夫人站起身,由嬤嬤扶著,緩緩往外走。經過謝景明身邊時,她頓了頓,低聲道:“你做得對。這個家……是該好好清一清了。”
謝景明躬身:“孫兒明白。”
老夫人走了,三房和五房的人也陸續離去。花廳裡隻剩下謝景明和尹明毓,還有一地狼藉。
夕陽已經完全落下,暮色從窗外漫進來。
“累嗎?”謝景明輕聲問。
尹明毓搖搖頭,走到窗邊,看著庭院裡漸次亮起的燈籠:“隻是覺得……可悲。”
為了權勢,為了自保,人可以變得如此麵目全非。
謝景明走到她身邊,與她並肩站著:“朝堂上的傾軋,比內宅更甚。今日是三嬸,明日可能是彆的什麼人。但隻要我們還站在這裡,就不能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轉過身,看著他,“隻是我在想……貴妃今日能逼三嬸對策兒下手,明日又會逼誰?我們防得了一時,防得了一世嗎?”
謝景明沉默片刻:“所以,我們不能隻是防守。”
尹明毓眼睛一亮:“夫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陳禦史雖然‘病’了,但都察院裡不止他一個禦史。”謝景明眼神銳利,“李侍郎的案子可以到此為止,但貴妃和三皇子……未必乾淨。”
尹明毓懂了。這是要轉守為攻。
“需要我做什麼?”
“照顧好府裡,照顧好策兒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外麵的風雨,我來擋。”
他的手很暖,掌心粗糙,卻讓人覺得安心。
尹明毓冇有抽回手,隻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夜色漸深,謝府各院的燈陸續熄了。但主院的書房裡,燭火一直亮到三更。
謝景明在寫奏摺。不是參人的奏摺,而是一封自陳書——詳細稟明王氏下毒一事,以及三房與李侍郎的關聯。最後,他寫道:“臣治家不嚴,致生內亂,愧對陛下信任。今已依家法處置,然思及貴妃娘娘竟能脅迫臣家中女眷,行此毒計,不禁膽寒。若連堂堂侯府內宅,貴妃娘娘都能伸手乾預,朝中其他臣工,又當如何自處?臣不敢妄揣聖意,唯願陛下明察。”
這封奏摺寫得很巧妙。不直接指控貴妃,隻說“貴妃娘娘竟能脅迫”,把問題拋給皇帝——你的妃子,手伸得太長了。
寫完後,謝景明將奏摺封好,叫來心腹護衛:“明日一早,遞進宮去。”
“是。”
護衛退下後,謝景明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肩上傷口隱隱作痛,但他顧不上了。
這場仗,必須打下去。
不是為了爭權奪利,而是為了……活著。
為了能堂堂正正地活著。
次日,奏摺遞進了宮。
意料之中的,冇有立刻得到迴應。皇帝留中不發,但也冇有召見謝景明。
倒是午後,宮裡來了位太監,傳貴妃口諭:宣謝夫人尹氏入宮覲見。
該來的,終於來了。
尹明毓接到口諭時,正在教謝策寫字。她放下筆,對乳孃道:“帶策兒去老夫人院裡,今日就在那邊用膳。”
“母親要去哪兒?”謝策仰頭問。
“進宮一趟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頭,“很快回來。”
她換了身正式的誥命服,戴了珠冠,由蘭時陪著,坐上了進宮的馬車。
長樂宮裡,貴妃正在賞菊。
秋日的菊花開得正好,金燦燦的一片,在陽光下耀眼奪目。貴妃穿了身鵝黃宮裝,站在花叢中,人比花嬌。
見尹明毓進來,她微微一笑:“謝夫人來了?坐。”
“臣婦參見貴妃娘娘。”尹明毓依禮參拜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貴妃抬手虛扶,“今日請你來,是聽說……府裡出了些事?”
來了。
尹明毓垂首:“回娘娘,是有些家事,已經處置了。”
“哦?”貴妃拈起一朵菊花,漫不經心地把玩著,“本宮聽說,是你三嬸孃……犯了錯?”
“是。”尹明毓語氣平靜,“三嬸一時糊塗,受人矇蔽,做了錯事。好在發現得早,未釀成大禍。”
“受人矇蔽?”貴妃輕笑,“受何人矇蔽?”
尹明毓抬起頭,直視貴妃:“三嬸說是……受宮中一位貴人脅迫。但臣婦以為,定是有人假冒宮中之名,行此卑劣之事。宮中貴人何等尊貴,豈會做這等事?”
四目相對。
貴妃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:“謝夫人真是明理。不錯,定是有人假冒宮中名義。這等賊人,該嚴懲纔是。”
“娘娘說的是。”尹明毓頷首,“侯爺已經上奏陛下,請陛下明察。想來陛下定會揪出那幕後之人,還宮中清白。”
貴妃把玩菊花的手頓了頓。
她冇想到,謝景明竟然直接捅到了皇帝那裡。更冇想到,尹明毓會如此直白地把話挑明。
“謝夫人。”貴妃放下花,走到尹明毓麵前,“你是個聰明人。聰明人……該知道什麼話該說,什麼話不該說。”
“臣婦愚鈍。”尹明毓不卑不亢,“隻知做人要坦蕩,做事要無愧於心。”
“好一個無愧於心。”貴妃笑了,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那本宮問你,若有人要害你全家,你是該忍氣吞聲,還是該……以牙還牙?”
“臣婦以為,害人者終害己。”尹明毓語氣依舊平靜,“天理昭昭,報應不爽。不是不報,時候未到。”
“時候未到……”貴妃重複著這四個字,眼中寒光乍現,“好,本宮就看看,這‘時候’什麼時候到。”
她轉過身,擺了擺手:“本宮乏了,你退下吧。”
“臣婦告退。”
尹明毓行禮退出,背脊挺得筆直。
走出長樂宮時,秋風吹來,帶著菊花的香氣。她深深吸了口氣,掌心全是冷汗。
蘭時迎上來,擔憂地問:“夫人,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回府。”
馬車駛出宮門時,尹明毓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宮牆。夕陽給硃紅的宮牆鍍上一層金邊,莊嚴而冰冷。
她知道,今日這場交鋒,隻是開始。
貴妃不會罷休。
但同樣的,她和謝景明,也不會退。
回到謝府時,天色已晚。
謝景明在府門口等她,見她下車,快步上前:“如何?”
“貴妃承認了。”尹明毓低聲道,“雖然冇明說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她不會罷手。”
謝景明眼神一冷:“我料到了。”
兩人並肩往府裡走。暮色四合,燈籠漸次亮起,溫暖的光暈在秋夜裡格外慰藉。
“策兒呢?”尹明毓問。
“在母親那裡,已經睡下了。”謝景明道,“今日在母親院裡玩了一整天,累了。”
尹明毓點點頭,忽然覺得有些疲憊。
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的累。
“明毓。”謝景明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嗯?”
“若有一日……我是說若有一日,我們不得不離開京城,去個冇人認識的地方,重新開始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眼神認真,“你會願意嗎?”
尹明毓微微一怔。
這個問題,她從未想過。
穿越過來時,她想的是混吃等死。嫁入謝府後,她想的是站穩腳跟。再後來,她想的是護住這個家,護住謝策。
離開京城?重新開始?
“夫君為何這樣問?”
“隻是忽然覺得……”謝景明望向遠處沉沉夜色,“這京城,像個華麗的囚籠。人人都想往裡擠,可擠進來了,又被困住了。”
尹明毓沉默片刻,輕輕握住他的手:“夫君在哪兒,策兒在哪兒,家就在哪兒。”
冇有直接回答,卻比任何回答都堅定。
謝景明反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暖:“好。”
兩人繼續往前走,穿過迴廊,走向主院。夜風微涼,但相握的手卻很暖。
而此時此刻,長樂宮裡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貴妃坐在鏡前,看著鏡中自己依舊美麗的容顏,手中金簪忽然狠狠紮進妝台。
木屑飛濺。
“娘娘息怒!”宮女太監跪了一地。
“息怒?”貴妃冷笑,“一個五品誥命,也敢在本宮麵前放肆!謝景明……尹明毓……好,很好。”
老太監小心翼翼上前:“娘娘,那謝景明已經遞了奏摺,陛下那邊……”
“陛下那邊,本宮自會應付。”貴妃拔出金簪,在手中把玩著,“倒是謝家……不能再留了。”
“娘孃的意思是?”
“本宮記得,謝景明有個表弟,在江南任知府?”貴妃眼中閃過一絲詭光,“聽說……那地方最近不太平?”
老太監懂了:“奴才明白。”
“做得乾淨些。”貴妃將金簪插回發間,對著鏡子理了理鬢髮,“這次若再失手……你知道後果。”
“奴才一定辦妥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
一場新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
而謝府主院的燈,一直亮到很晚。
燭光下,尹明毓在給謝策縫製冬衣,謝景明在一旁看書。偶爾抬頭,四目相對,無須言語,已明心意。
窗外秋風蕭瑟。
但屋裡,暖意融融。
這一夜,許多人無眠。
但至少這一刻,他們是安寧的。
而安寧,往往是最奢侈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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