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晨。
雨從後半夜開始下,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屋簷,到清晨還未停。尹明毓起身時,蘭時已經備好了熱水和乾淨衣裳。
“夫人,莊頭一早來了,在偏廳候著。”蘭時一邊替她梳頭一邊低聲道,“說是有急事。”
尹明毓看了眼窗外灰濛濛的天:“讓他稍等,我這就過去。”
梳洗完畢,她去了偏廳。莊頭站在那兒,蓑衣上的雨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水漬,見尹明毓進來,忙躬身行禮。
“什麼事這麼急?”尹明毓在主位坐下。
“夫人,城西趙糧商那邊……有動靜了。”莊頭壓低聲音,“昨兒後半夜,趙家的糧倉悄悄運出去十幾車糧食,都是上等白米。趕車的人都穿著蓑衣戴著鬥笠,要不是咱們的人一直盯著,根本發現不了。”
尹明毓眼神一凝:“運去哪兒了?”
“往碼頭方向去了,裝的是南下的船。”莊頭頓了頓,“小的打聽到,那船是往江南去的,明麵上說是運布料,可布料哪用得著那麼多人押運?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麼?”
“而且押船的人裡,有咱們府上三老爺身邊的兩個護衛。”莊頭聲音更低,“小的見過那兩人,絕不會認錯。”
謝晉的人,押著趙糧商的糧,南下江南。
尹明毓想起老夫人說的八百萬兩賑災銀,想起江南的水患,想起謝景明信裡寫的“堤壩告急”。
“糧食有多少?”
“少說也有兩百石。”莊頭算了算,“按市價,值一千多兩銀子。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——趙家糧倉裡至少還有上千石存糧,若都運往江南,這數目……”
這就不是尋常生意往來了。尹明毓沉默片刻:“咱們的人跟到碼頭就回來,彆跟船,以免打草驚蛇。”
“是。”莊頭遲疑道,“夫人,這事要不要報官?”
“報官?”尹明毓搖頭,“報什麼?說趙糧商運糧南下做生意?還是說三老爺派人押運?這些都合情合理,冇有實據,報了也冇用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邊,雨水順著窗欞蜿蜒流下,像一道道淚痕。
“你繼續盯著趙家糧倉,看看還有冇有彆的動靜。另外……”她轉身,“莊子上今年的新麥,一斤都不許外流,全部存好。若有糧商來收,就說遭了蟲害,收成不好。”
莊頭一怔:“夫人這是要……”
“以備不時之需。”尹明毓冇有多說,“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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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末,雨勢漸小。
尹明毓去了“百味軒”。鋪子裡客人不多,金娘子正在櫃後撥算盤,見她來,忙迎上來:“夫人,老李師傅按您說的,把幾樣點心的配料都調過了。今早試做了一批,味道幾乎冇差,但就算方子流出去,旁人也做不出這個味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尹明毓往後廚走,“昨夜可還太平?”
“太平。”金娘子點頭,“護衛們守了一夜,連隻野貓都冇放進來。倒是……”她壓低聲音,“對麪茶館二樓那個戴鬥笠的,今早冇來。”
尹明毓腳步一頓:“什麼時候開始不來的?”
“就今早。往日都是辰時初就坐在那兒,雷打不動。可今早到這會兒了,還冇見人影。”
這不正常。尹明毓沉吟片刻:“讓咱們的人去那條巷子看看,但彆進去,就在巷口轉轉,看看有什麼異常。”
“奴婢這就去辦。”
後廚裡,老李師傅正在教那個從慈幼局來的女孩兒揉麪。女孩兒叫小蓮,八歲,瘦瘦小小的,但學得很認真,手上臉上都沾著麪粉。
見尹明毓來,小蓮怯生生地行禮:“夫人。”
“學得怎麼樣?”尹明毓溫聲問。
“李師傅說我揉麪的力道還不對……”小蓮小聲說,“但我會好好學的。”
“不急,慢慢來。”尹明毓看著她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的小手,心裡泛起一絲酸楚,“在這兒還習慣嗎?”
“習慣!”小蓮用力點頭,“有飯吃,有床睡,李師傅還教我手藝……夫人,等我學會了,一定好好乾活,報答您。”
“不用報答我。”尹明毓摸摸她的頭,“好好學,將來能自己養活自己,就是最好的報答。”
從後廚出來,金娘子已經回來了,臉色有些凝重:“夫人,那條巷子……不太對勁。”
“怎麼?”
“咱們的人遠遠看見,巷子裡停著兩輛馬車,像是要搬家。可趙糧商那外室住的小院,門緊閉著,一點動靜都冇有。”金娘子壓低聲音,“更奇怪的是,巷口多了兩個麵生的漢子,在那兒轉悠,像是在盯梢。”
搬家?盯梢?
尹明毓心頭一動。難道趙糧商要跑?還是說……他想把什麼人或東西轉移走?
“三老爺那邊呢?”
“三老爺今日一早去了城外的莊子,說是檢視春蠶收成。”金娘子道,“但奴婢覺得,這節骨眼上出城,怕不是巧合。”
確實不是巧合。尹明毓沉思片刻:“你讓咱們的人撤回來,彆再去那條巷子。另外,去打聽打聽,趙糧商最近有冇有在典當鋪子、田產。”
“夫人懷疑他要跑路?”
“不是跑路。”尹明毓望向窗外漸漸放晴的天,“是斷尾求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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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,尹明毓回府用飯。
謝策已經放學回來了,正趴在桌上練字。見母親回來,孩子放下筆跑過來:“母親,今日陳先生講《孟子》,說‘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’是什麼意思呀?”
“就是說,做對的事,幫的人就多;做錯的事,幫的人就少。”尹明毓替他擦去手上的墨跡,“策兒明白嗎?”
謝策想了想:“就像學堂裡的孩子,狗蛋幫柱子補習功課,柱子就幫狗蛋乾活——他們互相幫助,就是‘得道多助’?”
“對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策兒真聰明。”
孩子又問了幾個問題,尹明毓一一解答。待謝策心滿意足地繼續練字,她才輕輕舒了口氣——和孩子的對話,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下來。
飯後,管家來稟報:“夫人,綢緞莊的賬目重核完了。除了那筆冒名賒賬,還查出王掌櫃這半年裡虛報了三百多兩銀子的貨損。如今人跑了,這窟窿……”
“從我的私賬裡補上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不能因為一顆老鼠屎,壞了鋪子的名聲。另外,貼出告示去,懸賞五十兩緝拿王掌櫃——要寫得醒目些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頓了頓,“還有件事……李侍郎府上遞了帖子,請您明日過府一敘。”
李夫人?尹明毓想起前日那封信,心頭微動:“回話,說我明日一定到。”
管家退下後,尹明毓獨自坐在書案前。窗外雨停了,陽光穿透雲層灑下來,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她提筆,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:趙德昌、謝晉、劉公公、江南、糧食。
這些名字之間,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。但她手裡的線索太碎,拚不成完整的圖。
需要等。等江南的訊息,等李夫人的話,等……那些人下一步的動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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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尹明毓如約去了李府。
李夫人在花廳接待她,屏退了左右,親自斟茶:“謝夫人,前日你托我打聽的事,我讓人仔細查了查。”
“有勞夫人費心。”尹明毓接過茶盞。
“趙德昌這個人……不簡單。”李夫人神色嚴肅,“他表麵上是個糧商,背地裡卻做著放印子錢的勾當,利息高得嚇人。不少小商戶被他逼得傾家蕩產,卻敢怒不敢言——因為他背後,確實有宮裡的人撐腰。”
尹明毓心頭一緊:“是哪位公公?”
“不止一位。”李夫人壓低聲音,“內侍省管采辦的劉公公、尚膳監的李公公,都和他有往來。據說他每年孝敬的銀子,是這個數。”她比了個手勢。
數目不小。尹明毓沉默片刻:“那他和謝家三老爺……”
“這個我也查了。”李夫人歎道,“謝三老爺半年前在趙德昌那兒借了一大筆銀子,說是要做生意,結果賠了個精光。如今利滾利,怕是已經還不上了。趙德昌拿捏著這個把柄,讓謝三老爺替他辦事——包括對付‘百味軒’。”
原來如此。尹明毓終於明白了謝晉那些反常舉動的根源——他不是主動勾結,是被逼無奈。
“謝夫人,”李夫人看著她,“有句話,我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夫人請說。”
“趙德昌背後的人,圖謀的恐怕不小。”李夫人聲音壓得更低,“我聽說,江南那邊……糧價已經漲了三成。若這個時候,有人囤積居奇,再藉著水患哄抬糧價……”
那災民怎麼辦?朝廷怎麼辦?
尹明毓心頭一寒。她忽然想起莊頭說的那兩百石糧食——那恐怕隻是冰山一角。
“多謝夫人提點。”她起身,鄭重福身,“這份情,我記下了。”
李夫人扶起她:“不必謝我。我也是看不慣那些人,拿百姓的性命當兒戲。”她頓了頓,“你一個婦道人家,獨自應對這些,著實不易。若有用得著的地方,儘管開口。”
從李府出來,已是午後。陽光有些刺眼,尹明毓坐在馬車裡,閉目沉思。
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:趙德昌放印子錢控製謝晉,藉著謝家的名頭行事;背後有宮裡太監撐腰,趁著江南水患囤糧牟利;而謝晉為了還債,不得不替他們做事,甚至把手伸向“百味軒”和侯府……
這一局棋,下得真大。
但她不怕。
因為她手裡,也有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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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府中,尹明毓立刻叫來了親兵隊長。
“派人去江南,給侯爺送封信。”她將一封密信交給他,“務必親手交到侯爺手中,越快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親兵隊長接過信,“夫人,還有何吩咐?”
“府裡的護衛,分一半去‘百味軒’和學堂,日夜輪守。”尹明毓神色平靜,“另外,從今日起,府裡進出的人都要仔細盤查,尤其是……三老爺那邊的人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親兵隊長退下後,尹明毓走到院中。石榴花開得正豔,紅得像火。她伸手輕觸花瓣,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。
“母親!”謝策從學堂回來了,小臉紅撲撲的,“今日陳先生誇我字寫得好,還獎勵我一塊糖!”
孩子舉著一塊芝麻糖,獻寶似的遞到她麵前:“母親吃。”
尹明毓接過,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。糖很甜,甜得有些發膩,但她心裡卻泛起一絲暖意。
“策兒,”她蹲下身,看著孩子的眼睛,“若有人做錯了事,但他是被逼的,咱們該不該原諒他?”
謝策想了想:“那要看他知不知道錯了,肯不肯改。”
“若是他知錯,也想改,但已經來不及了呢?”
孩子皺起小眉頭,想了很久,才小聲說:“那……那也要給他機會改。陳先生說,‘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’。”
尹明毓笑了,將孩子摟進懷裡:“策兒說得對。”
暮色漸起,天邊晚霞如錦。
尹明毓牽著謝策的手,慢慢走回屋裡。燭火已經點起,溫暖的光暈開一室安寧。
她知道,風暴就要來了。
但她已經布好了局,備好了棋。
接下來要做的,就是等。
等風來,等雨至,等……該收網的時候。
(第二百九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