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二,謝景明離京的第二天。
清晨的謝府比往日安靜些。尹明毓照例先送謝策去學堂,孩子臨出門前拽著她的衣袖小聲問:“母親,父親什麼時候回來呀?”
“等江南的雨停了,父親把事情辦完就回來。”尹明毓替他理好衣襟,“策兒在家要乖乖的,等父親回來,要讓他看見你學問又進步了。”
“嗯!”謝策用力點頭,揹著小書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送走孩子,尹明毓冇有像往常那樣先回正院,而是轉身去了中路的議事廳——那是謝府處理日常事務的地方。自謝景明離京,她便把每日的晨間處理事務挪到了這裡。
廳內已候著幾個人:管家、內外院的管事娘子、還有兩個莊頭。見尹明毓進來,眾人齊齊行禮。
“都坐吧。”尹明毓在主位坐下,接過蘭時遞來的茶盞,“今日有什麼要緊事?”
管家率先開口:“夫人,三日後是各鋪子交上月賬目的日子,但東街綢緞莊的王掌櫃遞話,說賬目出了些問題,想延後兩日。”
“什麼問題?”
“說是上月有兩筆大額賒賬,客人至今未結,賬對不上。”管家頓了頓,“那客人……是兵部李侍郎的侄兒。”
廳內安靜了一瞬。眾人都看向尹明毓。
尹明毓神色不變:“按規矩,賒賬超過五十兩需誰批準?”
“需侯爺或夫人親自批條。”管家道,“上月侯爺在時,批過一筆八十兩的。另一筆一百二十兩的……並無記錄。”
“那就是王掌櫃自作主張了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盞,“你親自去一趟綢緞莊,把這兩筆賬的契據、賒賬人的畫押憑證都取來。若真是李侍郎的侄兒,我去要;若不是……”她抬眼,“讓王掌櫃自己填上窟窿,然後收拾東西走人。”
話說得乾脆利落,冇有半分猶豫。管家心頭一凜,忙應下:“是。”
一位管事娘子接著稟報:“老夫人壽宴的菜單擬好了,請夫人過目。另外,說書先生已經請妥,是南城有名的‘快嘴張’。”
尹明毓接過菜單細看。八冷八熱四點心,都是家常菜色,但每樣後麵都標註了用料和做法。“這道清蒸鱸魚,不要用江鱸,用湖鱸,肉更嫩。老夫人牙口不如從前,菜要燉得爛些。”她提筆修改了幾處,“點心再加一道冰糖蓮子羹,老夫人夏日最愛這個。”
管事娘子一一記下。
兩個莊頭稟報了春蠶收成和夏糧長勢,尹明毓仔細聽了,又問了問莊戶們的情況,這才讓他們退下。
待眾人都走了,蘭時輕聲道:“夫人今日……很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尹明毓起身走到窗邊,窗外石榴花開得正豔。
“說不上來,就是覺得……更穩了。”蘭時想了想,“像侯爺在時那樣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侯爺不在,這個家更得穩。不然等他回來,看見一團亂,該笑話我了。”
話雖這麼說,她心裡清楚——謝景明把家交給她,是信任,也是考驗。她得讓他知道,他的信任冇有錯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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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尹明毓去了“百味軒”。
離老夫人壽宴隻剩兩日,後廚忙得熱火朝天。老李師傅正在試做壽宴上的點心,見尹明毓來,忙端上一碟:“夫人嚐嚐,這是新試的‘壽桃酥’,外酥內軟,甜度也減了三分。”
尹明毓拈起一塊嚐了,點頭:“不錯。但樣子可以再精緻些,桃尖上點些胭脂紅,看著喜慶。”
“是。”老李師傅應下,又壓低聲音,“夫人,有件事……得跟您稟報。”
兩人走到後堂僻靜處。老李師傅道:“前日有個麵生的漢子來,說要高價買咱們點心的方子。我自然冇應,但那漢子這幾日總在附近轉悠,今早還有人看見他進了對麪茶館——那茶館二樓,正對著咱們後廚的窗子。”
尹明毓眼神一凝:“看清長相了嗎?”
“四十來歲,黑臉,左邊眉毛上有道疤。”老李師傅道,“看著不像善茬。”
尹明毓沉吟片刻:“讓金娘子把後廚的窗紙換成磨砂的,從外頭看不清裡頭。另外,這幾日進出後廚的人都要仔細覈驗,生麵孔一律不許進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至於那個漢子……我讓府裡的護衛來盯兩天。若真是來偷師的,抓個現行送官。”
“是。”老李師傅鬆了口氣,“有夫人這句話,小的就安心了。”
尹明毓走到鋪子前頭,看著對麪茶館二樓那扇半開的窗。陽光照在窗紙上,隱約可見裡頭坐著個人影。
謝景明才走一天,這些牛鬼蛇神就冒出來了。
也好。趁他不在,把這些隱患都清乾淨,等他回來時,才能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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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回府,管家已經在議事廳候著了。
“夫人,綢緞莊的賬目取來了。”管家呈上厚厚一疊契據,“那筆八十兩的賒賬,確實是李侍郎侄兒李大公子簽的,有畫押為證。但另一筆一百二十兩的……”他抽出一張紙,“這簽名潦草,畫押的指印也與李大公子平常用的不同。”
尹明毓接過仔細比對。兩張契據並排放在桌上,簽名的筆跡乍看相似,但細看之下,一百二十兩那張的“李”字最後一筆收得倉促,不如另一張圓潤。指印更是明顯不同——一個紋路清晰完整,另一個卻有些模糊變形。
“王掌櫃怎麼說?”
“他說……確實是李大公子親自來賒的賬。”管家遲疑道,“但小的問了鋪子裡的夥計,有兩人說那日李大公子來時喝得醉醺醺的,簽字時手都在抖。”
尹明毓冷笑:“那就是有人趁他醉酒,渾水摸魚了。”她起身,“備車,我去趟李府。”
“夫人要親自去?”管家一驚,“這種小事,讓小的去便是……”
“小事?”尹明毓看他一眼,“一百二十兩是小事,但有人敢冒充官眷行騙,就不是小事了。更何況,這事關係到謝家和李家的交情,我必須親自去。”
馬車駛向城東李府。尹明毓坐在車裡,閉目養神。蘭時小聲問:“夫人,若真是李大公子賒的賬,咱們……”
“那就請他還錢。”尹明毓睜開眼,“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李侍郎是明理之人,不會為這個為難我們。”
她頓了頓,“但若真是有人冒充……那這事,就得好好查查了。”
李府到了。門房聽說是靖安侯夫人來訪,忙進去通傳。不多時,李夫人親自迎了出來。
“謝夫人怎麼來了?快請進。”李夫人年約四十,麵容和善,拉著尹明毓的手往廳裡走。
兩人寒暄幾句,尹明毓便說明瞭來意,將兩張契據呈上。李夫人接過細看,臉色漸漸變了。
“這個孽障!”她氣得手發抖,“整日在外頭胡混,竟讓人鑽了這樣的空子!”
她喚來管家:“去把大少爺叫來!讓他看看自己乾的好事!”
李大公子被叫來時還睡眼惺忪,身上帶著酒氣。見了契據,他瞪大眼睛:“八十兩這張是我簽的,那日喝多了,想給翠雲樓的鶯兒姑娘買匹好料子……可這一百二十兩的,真不是我啊!”
他指著那張契據:“我那日雖然醉了,但記得隻賒了一匹雲錦。這上頭寫的兩匹杭綢、四匹蘇緞……我賒這麼多做什麼?”
李夫人氣得擰他耳朵:“你還說!整日就知道往那些地方跑!如今讓人冒充了都不知道!”
尹明毓溫聲勸道:“夫人息怒。如今既然弄清楚了,便好辦了。隻是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冒充官眷行騙不是小事,須得報官徹查。不知夫人意下如何?”
李夫人冷靜下來,點頭:“該報官。不僅要查是誰冒充我兒,還要查查綢緞莊那個王掌櫃——若無人裡應外合,騙子怎能輕易得手?”
兩人商量定,李夫人親自寫了狀子,尹明毓讓管家拿著去京兆府報案。臨走時,李夫人拉著尹明毓的手:“今日多虧你細心,不然我家這孽障被人賣了都不知道。改日我備席謝你。”
“夫人客氣了。”尹明毓福身,“咱們兩家是世交,本該互相幫襯。”
回府的馬車上,蘭時感慨:“夫人今日處置得真妥當。既討回了公道,又全了李家的麵子。”
“本就是該做的事。”尹明毓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,“隻是經此一事,往後各鋪子的賬目得更仔細了。明日你告訴管家,所有鋪子賒賬超過三十兩的,都需雙重覈驗——掌櫃批一次,我再批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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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燈時分,謝策從學堂回來了。
孩子一進門就撲進尹明毓懷裡:“母親!今日陳先生誇我了!說我《論語》釋義答得好!”
“真棒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頭,“餓了吧?廚房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。”
母子倆對坐吃飯。謝策嘰嘰喳喳說著學堂裡的趣事:狗蛋背書時打了瞌睡,被陳先生罰站;柱子算學考了第一,高興得摔了一跤……
尹明毓含笑聽著,偶爾給他夾菜。燭光下,孩子的笑臉溫暖而真實。
飯後,謝策忽然問:“母親,父親什麼時候回來呀?”
“想父親了?”
“嗯。”謝策點頭,“父親答應我,回來要教我騎馬。”
“那你要好好吃飯,快快長高。”尹明毓柔聲道,“等父親回來,看見你長高了,一定高興。”
哄睡了孩子,尹明毓獨坐燈下,提筆給謝景明寫信。
她寫得很瑣碎:寫了綢緞莊的事,寫了老夫人壽宴的準備,寫了謝策的進步,寫了石榴花開得正好……就是不寫辛苦,不寫擔憂。
隻在末尾,輕輕添了一句:江南多雨,記得帶傘。一切安好,勿念。
寫罷封好,她走到窗前。夜色深沉,星子稀疏。
謝景明此刻在做什麼?是否也在看這同一片夜空?
她忽然覺得,這偌大的侯府,少了那個人,竟顯得空落落的。
原來不知不覺間,他已經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“夫人,”蘭時輕聲道,“該歇了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轉身,“明日早些叫我,要去‘百味軒’盯壽宴的點心。”
“是。”
燭火熄滅,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。
尹明毓躺在床上,卻無睡意。她想起白日裡那些事——管家的稟報、老李師傅的擔憂、李夫人的憤怒、謝策的笑臉……
這就是她要守護的生活。瑣碎,真實,充滿煙火氣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這煙火氣裡,守住這份安寧。
直到他回來。
直到他們,一起守著這個家,歲歲年年。
窗外傳來打更聲。
夜深了。
而新的一天,很快就會到來。
(第二百九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