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,立夏。
謝府後院的石榴樹開了花,紅豔豔的簇在枝頭,像一團團火。晨光透過枝葉灑下來,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尹明毓起得早,正在院裡看賬冊。初夏的風還帶著些許涼意,吹得書頁嘩嘩輕響。謝策揹著書袋從屋裡出來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:“母親早。”
“早。”尹明毓合上賬冊,“今日學堂考什麼?”
“《論語》。”謝策挺起小胸脯,“我都背熟了。”
“光背熟可不夠,要懂意思。”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襟,“去吧,好好考。”
送走孩子,蘭時端來早膳——清粥、小菜,還有兩個水煮蛋。“今日立夏,按習俗該吃蛋。”她笑著說。
尹明毓剝著蛋殼,忽然想起什麼:“莊子上的蠶豆該收了吧?”
“莊頭前日來說,已經開始收了。”蘭時道,“今年雨水足,豆莢長得飽滿,收成應當不錯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等收完了,留些新鮮的送去‘百味軒’,讓老李師傅琢磨幾樣新點心。剩下的曬乾了存著,冬日裡燉湯用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謝景明下朝回來,一身朝服還未換下,眉宇間卻帶著幾分輕鬆。
“今日朝上有好事?”尹明毓遞過粥碗。
謝景明接過坐下:“陛下今日下旨,褒獎了幾戶樂善好施的人家——謝家也在其中。”
尹明毓手一頓:“為了慈幼局的事?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喝了口粥,“陛下說,勳貴之家更應體恤民生,為百姓表率。特意點了你的名字,說‘靖安侯夫人尹氏,設學堂以教蒙童,捐錢糧以濟孤寡,其行可嘉’。”
這話分量不輕。尹明毓心頭一跳:“會不會……太招搖了?”
“該得的,不怕招搖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你做的事,本就該讓天下人知道。況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這也是陛下的態度——往後,再有人想動你,就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這是護著她。尹明毓心裡明白,卻還是有些不自在:“我不過是做了些小事……”
“小事見大德。”謝景明認真道,“滿京城那麼多勳貴夫人,有幾個肯做這些‘小事’?”
他說得對。尹明毓不再糾結,轉而問:“那……陛下可說了旁的?”
“賞了些綢緞、藥材,都是尋常。”謝景明放下碗,“倒是貴妃娘娘那邊,特意讓劉公公傳了話,說六皇子很喜歡你做的點心,問你何時有空,去宮裡坐坐。”
這邀約來得突然。尹明毓遲疑:“我……該去嗎?”
“去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貴妃既然示好,咱們便接著。不過不必刻意,尋常往來即可。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這是要她既不失禮,也不諂媚,保持侯府夫人的氣度。
“那我準備些新點心帶去。”她想了想,“再做些孩童愛玩的玩意兒——六皇子才五歲,應當喜歡。”
“你安排便是。”謝景明起身,“我去換身衣裳,晌午還要去趟衙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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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尹明毓去了“百味軒”。
鋪子門口依然熱鬨,捐簿已經記到了第五本。金娘子見她來,忙迎上來:“夫人,莊頭剛送來兩筐新鮮蠶豆,水靈靈的!”
尹明毓往後廚走。老李師傅正在剝豆,見是她,笑道:“夫人來得正好,這蠶豆嫩得很,老夫想著做兩道新點心——一道蠶豆糕,一道蠶豆酥。”
“好。”尹明毓拈起一顆豆子看了看,“再做些鹹口的,宮裡那位小皇子,怕是吃膩了甜的。”
“鹹口的?”老李師傅眼睛一亮,“那試試蠶豆泥拌蝦仁,包成春捲模樣,炸得酥脆。小孩子愛吃炸食。”
“可以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另外,再做些綠豆涼糕,要少糖,清爽些。夏日快到了,解暑的點心也該備上了。”
她走到窗邊,看向學堂方向。孩子們正在院裡背書,聲音清脆,充滿朝氣。
金娘子跟過來,低聲道:“夫人,陳先生說想再添兩個學生,都是附近窮苦人家的孩子,實在交不起束脩……”
“收。”尹明毓毫不猶豫,“束脩免了,筆墨紙硯從公賬出。但有一條——若不用功,便退學。咱們幫人,是幫肯上進的,不是養懶漢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金娘子頓了頓,“還有件事……前日慈幼局的嬤嬤來說,有個七歲的女孩,爹孃都冇了,想找個地方學些手藝,將來能養活自己。您看……”
尹明毓沉吟片刻:“女孩……多大了?”
“虛歲八歲,看著瘦小,但挺機靈。”
“讓她來‘百味軒’吧。”尹明毓道,“先在後廚幫忙擇菜洗菜,管吃管住,每月給二百文零花。若是個肯學的,過兩年讓李師傅教她做些簡單點心。”
金娘子眼眶微熱:“夫人仁心。”
“不是仁心,是給她條活路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女子在這世道生存不易,能幫一個是一個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馬車聲。尹明毓抬眼看去,竟是二房老夫人來了。
她忙迎出去:“老夫人怎麼來了?”
老夫人扶著李嬤嬤的手下車,笑道:“聽說你這兒新出了蠶豆點心,我來嚐嚐鮮。”
一行人進了後堂。金娘子端來新做的蠶豆糕、蠶豆酥,還有剛沏的茉莉花茶。
老夫人嚐了一塊,點頭:“清甜適口,不錯。”她放下點心,看向尹明毓,“今日來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老夫人請講。”
“下月初三,是我七十三歲壽辰。”老夫人緩緩道,“本不想大辦,但幾個老姐妹非要聚聚。我想著……就在你這‘百味軒’辦,簡單些,擺兩桌,請些相熟的夫人小姐,你覺得如何?”
尹明毓一怔。在“百味軒”辦壽宴?這可是天大的麵子。
“老夫人厚愛,孫媳自然樂意。”她謹慎道,“隻是這鋪子地方小,怕怠慢了客人……”
“要的就是這份家常。”老夫人擺手,“那些大酒樓,菜式花哨,吃起來卻冇滋味。你這兒點心好,氣氛也好,正合適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尹明毓不再推辭:“那孫媳便恭敬不如從命了。定讓老夫人和各位夫人,吃得舒心。”
老夫人笑了,從腕上褪下個玉鐲,套在尹明毓手上:“這是你應得的。”
翠綠的鐲子,水頭極好。尹明毓知道這禮太重,忙要推辭,老夫人卻按住她的手:“收著。你為謝家掙的體麵,比這鐲子貴重多了。”
送走老夫人,尹明毓看著腕上的鐲子,心裡沉甸甸的。
這是認可,也是責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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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底,天漸漸熱了。
尹明毓開始準備老夫人的壽宴。菜單改了又改,既要體麵,又不能太奢華;點心既要精緻,又要合老人們的口味。
金娘子建議:“夫人,要不要請個戲班子?老夫人愛聽戲。”
“戲班子太吵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不如請位說書先生,講些吉祥喜慶的故事,既熱鬨又不鬨騰。”
“那倒是好。”金娘子點頭,“奴婢認識一位老先生,說的《八仙賀壽》最是精彩。”
正商量著,外頭傳來謝策的聲音:“母親!母親!”
孩子跑進來,小臉興奮得發紅:“陳先生說,我《論語》考了第一!”
尹明毓笑著接過考卷,上頭硃筆批著“甲上”二字。“真棒。”她摸摸兒子的頭,“想要什麼獎勵?”
謝策想了想:“我想……想請狗蛋和柱子來家裡玩!”
這要求簡單,卻讓尹明毓心頭一暖:“好,明日就請他們來。”
“母親最好了!”謝策蹦跳著跑了。
金娘子感慨:“小公子真是仁厚,得了第一,還想著同窗。”
“這是好事。”尹明毓看著兒子歡快的背影,“獨樂樂不如眾樂樂。他能明白這個道理,比考第一更讓我高興。”
傍晚,謝景明回府時,聽說了壽宴的事。
“祖母要在‘百味軒’辦壽?”他有些意外,“這可真是頭一遭。”
“我也冇想到。”尹明毓道,“不過既然答應了,就得辦好。不能丟了老夫人的臉。”
“你辦事,我放心。”謝景明從袖中取出個錦盒,“今日路過銀樓,看見這個,覺得適合你。”
錦盒裡是支金鑲玉的簪子,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雕成玉蘭花狀,金絲做蕊,精緻而不俗豔。
“太貴重了……”尹明毓遲疑。
“你值得。”謝景明拿起簪子,替她簪在發間,“下月祖母壽宴,你戴這個,正好。”
燭光下,玉簪泛著溫潤的光。尹明毓抬眼看他:“謝景明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她輕聲道,“總是……這麼信我,護我。”
謝景明笑了,握住她的手:“夫妻之間,說什麼謝。”
兩人並肩站在窗前。窗外,石榴花開得正豔,晚風裡帶著花香。
“對了,”謝景明忽然道,“昨日陛下問起江南水患的事,我可能要離京幾日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少則半月,多則一月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我不在時,府裡的事,你多費心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我會看好這個家。”
謝景明將她攬入懷中:“等我回來,祖母的壽宴,咱們一起操辦。”
“好。”
夜色漸深,燈火闌珊。
尹明毓靠在謝景明肩上,看著窗外星空。
她知道,往後的路還長,還會有風,會有雨。
但她不怕。
因為她有要守護的人,有要做的事,有……這個越來越像個“家”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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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一,謝景明離京南下。
尹明毓送他到城門口,馬車遠去時,她站在原地,久久未動。
蘭時輕聲勸:“夫人,回吧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轉身,登上回府的馬車。
車裡,謝策小聲問:“母親,父親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很快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頭,“在父親回來前,咱們要把曾祖母的壽宴辦好,讓父親回來時,看見一個熱熱鬨鬨的家。”
“嗯!”謝策用力點頭。
馬車駛過街市,外頭人聲熙攘。
尹明毓掀開車簾,看著這座繁華的京城。
夏天真的來了。
而她的故事,還在繼續。
(第二百九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