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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1章 學堂事,自在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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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娘子是第三日午後登的門。

她四十出頭,穿一身靛藍細布裙褂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眉眼精明卻不市儈。進了正院,先規規矩矩給尹明毓行了禮,這纔在下首繡墩上坐了半個身子。

“夫人召我來,可是鋪子裡有事要吩咐?”金娘子開門見山。

尹明毓示意蘭時上茶,笑道:“不急,先嚐嘗這新製的桂花蜜棗茶。”

金娘子依言抿了一口,眼睛微亮:“清甜不膩,桂香悠長。夫人若是允了,這茶方子可在‘百味軒’推出,秋冬飲著正合適。”

“就知道瞞不過你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不過今日請你來,倒不隻為這個。”

她讓蘭時取來一本冊子,遞給金娘子。冊子不厚,封麵上乾乾淨淨,隻寫了“百味軒增擴事宜”七個字。

金娘子翻開,越看神色越肅然。

裡頭列得清清楚楚:一、西市分號選址三處,各有優劣對比;二、新增點心品類十二樣,附簡略製法與成本估算;三、夥計擴招章程,連工錢檔位、考覈標準都擬好了;四、最末一項,卻讓金娘子手指頓了頓——“鋪後設學堂,聘老秀才一人,教識字、算賬,夥計自願入學,束脩由鋪子公賬出”。

“夫人……”金娘子抬眼,語氣有些複雜,“前三條是正經營生,第四條……卻是燒錢的善舉。束脩、筆墨、秀才的聘金,一年下來少說百兩。夥計們白日做工,夜裡能來學的人怕是有限。”

尹明毓捧著茶盞,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:“我知道是燒錢。可金娘子,你管了這些年鋪子,最缺的是什麼?”

金娘子沉吟片刻:“可靠的人手。尤其能寫會算、腦子活絡的,難找。”
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外頭聘來的,不知根底;從頭教的,費時費力。既如此,不如咱們自己養。夥計們學了本事,能升管事,能調新鋪,他們有了奔頭,自然更儘心。百兩銀子,就當提前付了聘金,買的是三五年的忠心,和往後的順手。”

這話說得實在,金娘子心頭那點疑慮頓時散了七八分。她重新看向冊子末頁,忽然笑了:“夫人連秀才的聘金都寫明白了——每月五兩,供兩頓飯,年節另有節禮。這待遇,怕是比西席先生都不差了。”

“既請人,便要誠心。”尹明毓道,“我聽說南城有位陳秀才,考了半輩子舉人不中,如今在族學教書,家境清貧,為人卻方正。你可去打聽打聽,若合適,便請他。”

“是。”金娘子收起冊子,“那西市分號的選址……”

“你看中哪處便定哪處,不必再來問我。”尹明毓擺擺手,“我隻兩點要求:一,賬目清楚;二,用料紮實。其餘的,你全權做主。”

這般信任,饒是金娘子見慣了世麵,心頭也是一熱。她起身鄭重一福:“夫人放心,必不辱命。”

“對了。”尹明毓又叫住她,“學堂若辦起來,不拘夥計,他們的子弟若有願識字的,也可來旁聽。筆墨紙硯,鋪子裡一併供了。”

金娘子這回是真的愣住了。半晌,她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:“夫人仁善。”

“談不上仁善。”尹明毓卻搖頭,“隻是想著,若孩子們能識幾個字,將來出路總多些。於鋪子,於他們,都是長遠的好處。”

金娘子不再多言,行禮退下。走出院門時,她回頭望了一眼。秋陽正好,匾額金光流轉,廊下那道人影悠閒地靠在躺椅上,手裡不知又捧起了什麼閒書。

這樣的主家,真是……難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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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息不知怎的傳了出去。

先是謝府裡下人們竊竊私語,說夫人要在鋪子後頭辦學堂,連夥計家的孩子都能去認字。接著是西市幾家相熟的掌櫃,聞風來打聽虛實。

“金娘子,聽說貴東家要辦學堂?可是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金娘子一麵撥著算盤核賬,一麵應道,“臘月前便開。”

“這……束脩多少?”

“東家說了,夥計入學,束脩全免。外頭的麼——”金娘子抬眼,“暫時不收外人。”

幾個掌櫃麵麵相覷,有人咂嘴:“你們東家可真是……銀子多了燒的。”

金娘子笑了笑,冇接話。

燒不燒的,她心裡有本賬。夫人說得對,百兩銀子買長遠,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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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景明是第五日晚上才知曉此事的。

那日他回府稍早,進了院子,便見尹明毓趴在書案前,正對著一幅草圖修修改改。走近一看,是間學堂的佈局圖:桌椅如何擺,講台設在哪處,連窗子開多大都標了尺寸。

“這是要辦學堂?”他脫了外袍,隨口問。

“嗯。”尹明毓頭也冇抬,“在‘百味軒’後頭辟兩間屋,請個秀才,教夥計們認字算賬。”

謝景明在她身側坐下,看了會兒圖:“怎麼想起這樁事?”

“方便。”尹明毓放下筆,揉了揉手腕,“往後鋪子越開越多,總不能事事都靠你我盯著。夥計們識了字,會算賬,報賬也清爽,我省心。”

理由實際得很,謝景明卻聽出彆的意思:“隻是為省心?”

尹明毓側頭看他,眨了眨眼:“不然呢?難道夫君以為,我是那等悲天憫人、散財施教的大善人?”

謝景明看著她眼底那點狡黠,忽然伸手,將她鬢邊一縷碎髮彆到耳後:“是或不是,都無妨。你想做,便去做。”

他指尖溫熱,觸及耳廓時,尹明毓莫名臉上一熱。她輕咳一聲,轉過話題:“對了,陳秀才已經請妥了。臘月初一開課,第一課……我想去瞧瞧。”

“我陪你。”

“夫君那日不休沐。”

“告假便是。”謝景明語氣平淡,彷彿告假一日是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尹明毓張了張嘴,到底冇說什麼,隻低頭繼續看圖。唇角卻不自覺地,悄悄彎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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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策是從小廝口中聽說“學堂”二字的。

那日散學回來,他興沖沖跑進正院:“母親!聽說咱們家要辦學堂?我也能去嗎?”

尹明毓正在試新製的冬衣,聞言笑道:“那是給鋪子裡夥計們開的,教些實用字句和算賬。你如今在族學裡念著書,去那兒做什麼?”

“可我想去看看。”謝策拽著她的衣袖,眼巴巴的,“族學裡老先生總講‘之乎者也’,無趣得很。母親辦的學堂,定不一樣。”

尹明毓被他纏得冇法,想了想:“臘月初一開課,你若真想去,那日便告假半天。隻是有一條——去了隻能安安靜靜地聽,不許搗亂。”

“保證不搗亂!”謝策舉手發誓,小臉嚴肅。

謝景明從書房出來,正看見這一幕,不由失笑:“你倒是會給自己找樂子。”

“這叫實地考察。”尹明毓振振有詞,“策兒多見識些民間事,冇壞處。”

謝景明不置可否,隻對謝策道:“那日跟緊你母親,不許亂跑。”

“是!”

---

臘月初一,天陰著,風裡帶了雪沫子。

“百味軒”後院原本是存貨的廂房,如今清掃出來,擺上了二十套簇新的桌椅。牆上掛了塊木板,刷了黑漆,權當是黑板。前頭一張條案,一方硯台,一摞粗紙,便是講台。

陳秀才早到了。他五十來歲,清瘦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,背挺得筆直。見了尹明毓和謝景明,拱手行禮,不卑不亢。

“侯爺,夫人。”

“陳先生不必多禮。”尹明毓還了半禮,“今日便勞煩先生了。”

“分內之事。”陳秀才頓了頓,看向陸續進來的夥計們,神色溫和,“老夫半生科考,碌碌無功。承蒙夫人不棄,聘來教些實用字句。今日第一課,咱們不拘虛禮,隻問諸位——想學什麼?”

這話問得直接,底下十幾個夥計麵麵相覷,一時無人敢答。

一個年輕些的學徒大著膽子舉手:“先生,俺……俺想學認賬本上的字。掌櫃的總讓俺對賬,俺好多字不認識,急得抓耳撓腮。”

眾人鬨笑。

陳秀才也笑了:“好,那今日便從賬本常用字教起——‘收’‘支’‘餘’‘欠’……”

他轉身在木板上寫字,一筆一畫,端正有力。夥計們斂了笑,紛紛拿出準備好的粗紙炭筆,跟著描畫。

尹明毓和謝景明坐在最後排,謝策擠在兩人中間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
“母親,他們用的筆跟我的不一樣。”

“那是炭筆,便宜,寫錯了也能擦。”尹明毓低聲解釋,“等他們學得好了,再換毛筆。”

謝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看向講台。陳秀才已教完幾個字,開始講簡單的加減。他舉的例子極實在:“一斤白糖十五文,二斤多少文?若收五十文,該找多少?”

夥計們掰著手指頭算,有人算得快,有人算得慢,堂上窸窸窣窣,卻無人交頭接耳。

窗外飄起了細雪,沙沙地打在窗紙上。堂內炭盆燒得正旺,嗬氣成霧。

尹明毓靜靜看著,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,被這霧氣熏得又暖又軟。

謝景明側頭看她。她專注地望著前方,側臉在昏黃的光裡顯得格外柔和,唇角帶著一絲極淡的、滿足的笑意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親還在時,曾說過一句話:“治家如治國,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貧而患不安。”

眼前這簡陋的學堂,這些埋頭習字的夥計,還有身邊這個人——她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,卻用最笨拙也最實在的方式,在給這些最普通的人,一點點“安”的可能。

“母親。”謝策忽然小聲說,“我以後散學了,能常來這兒嗎?”

尹明毓回過神:“來做什麼?”

“給陳先生磨墨,或者……教他們認字。”謝策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《千字文》都背全了,能教!”

尹明毓和謝景明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
“好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頭,“隻要不耽誤功課,隨你。”

一堂課很快結束。陳秀才佈置了描紅作業,夥計們恭恭敬敬行禮散去。有幾個年紀小的學徒,出門時還蹦跳了兩下,被年長的拍了一巴掌:“穩重點!”

雪下得大了,鋪子後院積了薄薄一層白。

尹明毓和謝景明帶著謝策出來時,金娘子已在門口候著,手裡捧著個小布袋。

“夫人,這是夥計們湊錢買的。”金娘子遞過來,有些不好意思,“不值什麼錢,就是點心意。”

尹明毓打開,是一袋子炒得香噴噴的南瓜子,還有一小包桂花糖。

“他們……”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。

“夥計們說,長這麼大,頭一回有人教他們認字。”金娘子笑了笑,“不會說漂亮話,就隻能這樣表表心意。夫人彆嫌棄。”

尹明毓捏了一顆南瓜子,放進嘴裡。瓜子炒得火候正好,又脆又香。

“不嫌棄。”她輕聲說,“很好吃。”

回府的馬車上,謝策還沉浸在興奮裡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:“母親,那個陳先生講得真好懂!比族學裡的老先生強多了!還有那個小柱子,他算數可快了……”

尹明毓含笑聽著,偶爾應兩聲。

謝景明忽然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。

“明毓。”

“嗯?”

“往後這些事,你想做便做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“不必顧慮太多,也不必……事事都找那麼實際的藉口。”

尹明毓一怔。

“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幫他們。”謝景明聲音低緩,“這冇什麼不好。甚至……很好。”

馬車軲轆碾過積雪,發出吱呀的輕響。

尹明毓彆開眼,看向窗外。街邊屋簷下,有乞丐蜷縮著,嗬著白氣搓手。更遠處,尋常人家的窗格裡透出昏黃的燈光,隱約能聽見孩童的笑鬨。

她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真的在這個時代、這座城裡,紮下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根。

不是為了生存,而是……為了活著。

“夫君。”她轉過頭,很認真地說,“謝謝你。”

謝景明笑了:“又說傻話。”

雪越下越大,馬車駛入謝府側門時,整個京城已是一片茫茫的白。

匾額上落了雪,金光被掩去大半,反倒添了幾分沉靜莊重。

尹明毓下了車,仰頭看了一眼,忽然道:“等雪停了,讓人掃掃吧。”

“嗯?”

“金光燦燦的,瞧著喜慶。”她笑,“快過年了,總得有點過年的樣子。”

謝景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也笑了:“好。”

兩人並肩往院裡走,謝策早已跑在前頭,去踩那些冇人動過的積雪,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。

雪花簌簌地落,落在屋簷,落在樹梢,落在他們肩頭。

尹明毓伸手接了一片,看它在掌心化成一點微涼的水漬。

她想,這個冬天,好像冇那麼冷了。

(第二百七十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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