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後,聖旨至謝府。
傳旨的是乾清宮一位姓李的掌事太監,身後跟著八名內侍,抬著一方覆著明黃綢緞的物事。陣仗不大,卻足夠驚動整條街坊。
謝府中門大開,香案早已設好。謝景明著朝服在前,尹明毓按品級妝扮在後,闔府上下齊整跪迎。老夫人亦由人攙扶著立在廊下,神色端凝。
李公公展開黃卷,嗓音清亮: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茲聞靖安侯謝景明之妻尹氏,柔嘉維則,淑慎持躬,貞靜守禮,賢德可風。著賜‘貞靜賢德’匾額一方,以旌其行。欽此。”
“臣(臣婦)叩謝皇恩。”
謝景明與尹明毓三拜九叩,禮數週全。李公公親手將聖旨交到謝景明手中,又示意內侍揭去綢緞。
黑底金字,禦筆親題。“貞靜賢德”四字蒼勁渾厚,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圍觀的街坊鄰裡、過路行人,竊語聲漸起。
“前幾日不還說謝夫人賬目不清麼?”
“可不是,連官府的人都來了。”
“你瞧,這轉頭禦賜的匾額就下來了!聖上都誇‘貞靜賢德’,那些傳言豈不是……”
“嘖嘖,打臉啊。”
李公公笑容可掬:“侯爺、夫人,陛下說了,謝夫人持家有道,堪為宗婦典範。這匾額,可是陛下禦書房裡親自挑的墨,盯著匠人製的。”
“臣婦惶恐。”尹明毓垂首,“勞陛下掛心,實不敢當。”
“當得,當得。”李公公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,“陛下還說,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。謝夫人這般坦蕩,難得。”
這話裡的意思,可就深了。
謝景明上前一步,不著痕跡地將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遞過去:“公公辛苦,請喝杯茶。”
李公公袖了,笑容更真切幾分:“侯爺客氣。咱家還要回宮覆命,便不久留了。匾額掛何處,侯爺與夫人自定便是。”
送走天使,府門緩緩合上。外頭的議論聲卻被關在了門外,翻湧不息。
那方匾額暫時安置在前廳。烏木鎏金,長六尺,寬二尺有餘,靜默地散發著皇權的重量。
老夫人由人攙著近前細看,手指輕輕撫過凹凸的金漆,良久歎道:“天家恩典,是福也是責。明毓,你往後更需謹言慎行,莫負了這四字。”
“孫媳明白。”尹明毓應得恭順。
謝景明卻道:“祖母,這匾額孫兒想好了,不掛祠堂,不懸正堂。”
“哦?那掛何處?”
“掛我院中書房外的門楣上。”謝景明看向尹明毓,“日日可見,時時警醒——警醒我自己,莫讓妻室因我之故,再受無妄之災。”
老夫人一怔,旋即明白了孫兒的深意。掛在前堂是榮耀,更是標靶;掛在私院,是珍重,是護持。她看著並肩而立的小夫妻,終是點了點頭:“你們院裡的事,你們自己定罷。”
---
匾額移入院中那日,秋陽正好。
尹明毓坐在廊下的躺椅上,看著仆役們搭梯子、量位置、釘掛件。謝景明站在一旁親自督看,要求分毫不能偏斜。
“其實不必如此鄭重。”尹明毓啜了口桂花茶,“掛哪兒不是掛。”
“要掛就掛正。”謝景明頭也冇回,“歪一分,我都看不慣。”
尹明毓失笑。這人有時候執拗得可愛。
匾額懸穩,明黃綢緞再次揭開。黑金輝映,正對著書房窗扉。從窗內望出,恰好能見全貌。
仆役們退下,院中隻剩二人。
謝景明轉身看向她:“那日你說,三次四次便要問問,是不是有人見不得謝家內院太平。”
尹明毓挑眉:“嗯?”
“我現在可以答你。”他走到她麵前,身影將她籠罩在秋光裡,“不是有人見不得謝家內院太平,是有人見不得你我夫妻同心。”
尹明毓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從前我覺得,將你護在身後,風雨我來擋便是。”謝景明聲音低緩,“如今才明白,最好的護法,是讓所有人都看見——看見我信你,重你,誰動你,便是動我謝景明的底線。”
這話說得太直白,直白得不似他往日風格。
尹明毓抬起眼,對上他的目光。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眼裡,此刻映著秋陽與她,清晰得讓她心頭一跳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難得語塞。
“匾額掛在這裡。”謝景明指了指上方,“往後凡入此院者,抬頭便見。我要他們知道,天家嘉許的貞靜賢德之婦,是我謝景明明媒正娶、珍之重之的妻子。妄議者,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”
風過庭院,桂子簌簌落下幾粒,滾在青石地上,輕響微不可聞。
尹明毓忽然笑了,眉眼彎彎,像是卸下了什麼無形重擔:“好啊。那往後,我可就仗著夫君的勢,橫著走了?”
“隨你。”謝景明唇角微揚,“隻要彆真去欺壓良善,捅出大簍子,我都兜得住。”
“成交。”
兩人相視而笑。陽光將匾額的影子投在地上,金燦燦的一片,暖融融的。
---
訊息傳到二房時,謝二爺正在書房練字。
筆鋒一抖,一幅好好的《蘭亭序》毀了最後一字。他索性擱了筆,問垂手立在門邊的管家:“真掛了?”
“真掛了。”管家低聲,“就掛在侯爺書房外頭,正對著窗。闔府都傳遍了,說侯爺這是擺明瞭要給夫人撐腰,任誰再想生事,都得先過侯爺那關。”
謝二爺沉默良久,歎道:“我這個侄兒啊……平日裡瞧著冷冷清清,真護起短來,倒是雷霆手段。”
“那咱們院裡……”管家欲言又止。
“約束好下人,該乾什麼乾什麼。”謝二爺重新鋪了張紙,“大嫂那裡,也遞個話,就說我說的——往後對景明媳婦,客氣些。禦賜的匾額都懸頭上了,再動心思,就是跟天家過不去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退下後,謝二爺提起筆,卻久久未落。墨滴在宣紙上,洇開一團黑漬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謝景明還小的時候。那孩子自幼老成,喜怒不形於色,親生母親去時,都冇在人前掉一滴淚。那時他便想,這孩子心太冷,將來怕是難有貼心人。
如今看來,不是心冷,是冇遇到能讓他暖起來的人。
“也好。”謝二爺喃喃自語,“家裡有個明白人鎮著,總比烏煙瘴氣強。”
---
鬆鶴院西廂,紅姨娘對著銅鏡,慢悠悠梳著頭。
大丫鬟春杏在一旁小心翼翼道:“姨娘,前頭……匾額掛上了。侯爺親自盯著掛的,就掛在正院書房外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紅姨娘語氣平淡。
“還有,方纔二房遞了話來,說往後讓咱們安分些,莫要再……”
“再什麼?”紅姨娘透過銅鏡看她,“再癡心妄想?再自不量力?”
春杏嚇得噤聲。
紅姨娘卻笑了,放下梳子,拿起妝台上一個褪色的香囊。那是很多年前,謝景明隨手賞的,她寶貝似的藏到現在。
“其實我早就明白了。”她輕聲道,“從她進門第一天,侯爺讓我退下,卻留她在屋裡那刻,我就明白了。隻是心裡總存著念想,覺得這麼多年,冇有功勞也有苦勞……”
她摩挲著香囊上粗糙的繡紋:“那日侯爺說,要為我尋一門好親事,放我出府。我還怨,覺得他薄情。現在想想,他是在給我留體麵。”
“姨娘……”
“春杏,你去回話。”紅姨娘將香囊收進妝匣底層,“就說我答應了。嫁妝不必豐厚,隻求對方為人踏實,家境清白。離京城……遠些更好。”
春杏紅了眼眶:“姨娘真要走?”
“不走,留在這兒看他們夫妻恩愛麼?”紅姨娘起身,推開窗。秋風灌進來,帶著涼意,“我十六歲進府,今年二十六了。最好的十年,耗在了一場空夢裡。如今夢醒了,該為自己活一活了。”
窗外,正院方向隱約可見翹起的屋簷。那塊新掛的匾額,她是瞧不見的。
也好。不見,不念。
---
三日後,紅姨娘悄無聲息地出了府。
一頂小轎,兩個箱籠,一個貼身丫鬟。謝景明額外給了五百兩銀票,一套金頭麵,算是全了這些年的主仆情分。
尹明毓知道時,轎子已出了城門。
“夫君冇去送送?”她問。
謝景明正在看邸報,頭也冇抬:“不必。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。”
尹明毓看著他平靜的側臉,忽然問:“若有一日,我也要走了,夫君送不送?”
翻動邸報的手停住。
謝景明抬眼,目光沉沉地鎖住她:“你不會走。”
“萬一呢?”
“冇有萬一。”他放下邸報,一字一句,“尹明毓,你聽好。謝府這門,你既然進來了,便彆想輕易出去。生同衾,死同穴,這話我既說過,便作數。”
他的眼神太銳,像是能剖開一切偽裝,直抵核心。尹明毓心頭那點試探的心思,瞬間煙消雲散。
“我就隨口一問。”她摸摸鼻子,“夫君這麼嚴肅做什麼。”
“這種問題,不許再問第二次。”謝景明重新拿起邸報,語氣緩和下來,“明日休沐,我帶你和策兒去城郊莊子上住兩日。秋蟹正肥,莊頭說撈了不少。”
“好啊。”尹明毓從善如流地轉移話題,“那我要吃醉蟹,清蒸的也要,再拆些蟹粉做湯包……”
她掰著手指頭數菜單,謝景明聽著,唇角無意識地揚起。
窗外,匾額靜靜懸著,金光流轉。
---
城郊的莊子臨著一片不大的湖,秋日蘆花飛雪,景緻開闊。
謝策像出了籠的鳥,帶著小廝在田埂上瘋跑,追鴨子,捉螞蚱,笑聲脆生生灑了一路。尹明毓裹著披風坐在湖邊的草亭裡,看仆婦們蒸蟹燙酒,一派人間煙火。
謝景明剝好一隻蟹,將滿殼的蟹黃蟹肉推到她麵前。
“夫君自己吃。”尹明毓嘴上客氣,手卻很誠實地接過了。
“慢些,冇人跟你搶。”謝景明又拿起一隻,手法熟稔地拆解。
尹明毓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蟹殼間翻飛,忽然道:“其實那匾額,我受之有愧。”
謝景明動作未停:“怎麼說?”
“貞靜賢德……這四個字,我大概隻占了‘賢’字的一小半。”她托著腮,“我不算貞靜,也不夠賢德。我會算計,會偷懶,會為了自己快活耍小心思。陛下和世人看到的,不過是你們想讓我呈現的樣子。”
謝景明將剔好的蟹肉放進她碗裡,擦了擦手,抬眼看她:“那你覺得,我看到的你是什麼樣子?”
尹明毓一怔。
“我看到的是,算計但不害人,偷懶但不誤事,耍小心思但守著底線。”謝景明聲音平穩,“明毓,人無完人。天家旌表,旌的是你行事的光明磊落,處事的不卑不亢,持家的寬嚴有度。至於私底下是愛吃還是愛玩,是勤快還是懶散,那不重要。”
秋風穿過草亭,蘆花絮絮飄來幾點,落在石桌上。
尹明毓低頭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蟹肉,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。她吸了吸鼻子,嘟囔道:“夫君今日話真多。”
“嗯,以後儘量多說。”謝景明眼底有笑意,“免得某些人總覺得,我娶的是匾額上那四個字,而不是活生生的她。”
尹明毓夾起一筷子蟹肉塞進嘴裡,含糊道:“蟹涼了,快吃。”
遠處,謝策舉著一把蘆花跑過來,小臉紅撲撲的:“父親!母親!看!我摘的!”
蘆花雪白,在秋陽下毛茸茸地發著光。孩子笑得見牙不見眼,額上還有細汗。
尹明毓接過,插在亭角的竹筒裡:“好看。洗手了冇?過來吃蟹。”
謝策蹦跳著去洗手,又蹦跳著回來,擠在父母中間。謝景明掰了隻蟹鉗給他,他便專心致誌地啃起來,偶爾抬頭,看看父親,又看看母親,眼睛彎成月牙。
湖麵波光粼粼,遠處農舍升起裊裊炊煙。
尹明毓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裡那點殘餘的鬱氣,忽然就散了。
匾額是榮耀,也是枷鎖。可若身邊人懂得解開這枷鎖,懂得在光環之下,看見真實的、不完美的她——
那這枷鎖,或許也能變成鎧甲。
“夫君。”她輕聲道。
“嗯?”
“謝謝。”
謝景明轉頭看她。她卻不看他,隻低頭剝蟹,耳根卻悄悄紅了。
他笑了,伸手將她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彆到耳後。
“傻話。”
風過湖麵,蘆花漫天。遠處青山如黛,近處炊煙人家。
那塊懸在侯府院中的匾額,在這個平凡的秋日午後,似乎不再沉重如鐵,反倒化作了湖心一點金光,粼粼地、溫柔地,融進了這人間煙火裡。
---
回府的馬車上,謝策玩累了,靠在尹明毓懷裡睡著了。
尹明毓輕輕拍著他的背,忽然道:“過幾日,我想請金娘子來府裡一趟。”
“有事?”
“嗯。‘百味軒’明年想擴一擴,多招些人手。另外,我琢磨著,可以在鋪子後頭設個小學堂,請個老秀才,教夥計們識字算賬。”她頓了頓,“夫君覺得呢?”
謝景明看著她眼裡的光,知道她這是又有了新念頭,且這念頭不隻為利。
“你拿主意便好。”他道,“需要什麼,跟周管事說。”
“也不要什麼,就……借夫君名頭一用。”尹明毓狡黠一笑,“辦學堂到底是善舉,掛上侯府的名,旁人不敢輕易找麻煩。”
“隨你用。”謝景明縱容道,“隻是彆太累著。”
“知道,我最會偷懶了。”
馬車轆轆,駛向城門。夕陽西下,將城門樓子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尹明毓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外頭漸次亮起的燈火,忽然覺得,這偌大的京城,這深深的侯府,似乎也冇那麼讓人喘不過氣了。
因為她知道,有一方院落,有一個人,在那裡亮著燈,等她回家。
匾額懸於門楣,是榮光,是護盾。
而門內的人間煙火,纔是她真正想守住的,平凡珍貴的日子。
(第二百七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