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三,巳時三刻。京城的天空澄澈如洗,初夏的陽光已頗具威勢,炙烤著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路麵,蒸騰起微微晃眼的熱浪。
威遠侯府中門大開,所有有頭臉的管事、仆役按品階肅立兩側,鴉雀無聲。尹明毓站在最前方,穿著一身湖藍色如意雲紋緞麵褙子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簪著老夫人給的那支赤金點翠簪,耳墜是一對瑩潤的珍珠。她身側站著同樣穿戴整齊的謝策,小臉繃得緊緊的,眼神裡卻閃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期盼。老夫人雖未親至門前,也派了身邊最得臉的珍珠嬤嬤在一旁等候。
遠處傳來整齊而沉穩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。先是一隊盔甲鮮明的騎兵開道,隨後,一匹通體烏黑、四蹄雪白的駿馬馱著它的主人,出現在長街儘頭。
謝景明回來了。
他未著甲冑,一身墨藍色常服,外罩那件在北地立下汗馬功勞的玄狐大氅(雖已入夏,但這是功勳的象征),身姿挺拔如鬆,麵容比離京時清瘦了些,膚色也深了些,那是邊關風沙與陽光留下的印記。但那雙眼睛,依舊銳利沉穩,掃過闊彆數月的家門,掃過翹首以盼的眾人,最終,落在站在最前方的尹明毓身上。
四目相對。冇有激動的呼喊,冇有失控的淚水。尹明毓隻是微微抿了抿唇,眼中漾開清澈而溫暖的笑意,屈膝福了一福:“恭迎侯爺回府。”
“恭迎侯爺回府!”身後眾人齊聲拜下。
謝景明翻身下馬,動作乾淨利落。他大步走到尹明毓麵前,伸手虛扶:“夫人辛苦。”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,在觸及她手臂的瞬間微微一頓,隨即自然地收回。目光又落到謝策身上。
“父親!”謝策再也忍不住,上前一步,聲音響亮。
謝景明抬手,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,仔細打量:“長高了,也壯實了。”言簡意賅,卻讓謝策的小胸膛挺得更高。
“祖母可安好?”
“祖母安好,正在鬆鶴堂等候侯爺。”尹明毓答道,聲音平穩。
謝景明點點頭,不再多言,率先邁步入門。尹明毓落後半步,與他並肩而行。無需多言,數月來的分離、各自應對的驚濤駭浪、堆積的思念與擔憂,都在這平靜的步履和無聲的默契中,緩緩沉澱、交融。
鬆鶴堂內,老夫人早已端坐正堂。見到風塵仆仆卻更顯堅毅沉穩的長孫,老夫人眼圈微紅,連說了幾個“好”字:“回來就好,平安回來就好!”
謝景明行大禮拜見,祖孫敘話片刻,老夫人便體恤道:“一路勞頓,快回去梳洗歇息。晚上過來用飯,咱們一家人好好說說話。”
回到澄心院正屋,房門關上,隔絕了外間所有視線。謝景明轉過身,看著靜靜站在那裡的尹明毓,目光將她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,彷彿在確認什麼。
“瘦了。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。
“你也是。”尹明毓走近兩步,抬手,指尖極輕地拂過他官服領口一道不易察覺的磨損痕跡,“邊關辛苦。”
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將她輕輕帶入懷中。冇有更多言語,隻是緊緊擁住,感受著彼此真實的存在和體溫。尹明毓將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前,鼻尖縈繞著熟悉的、混合著淡淡皂角與風塵的氣息,一直緊繃的心絃,終於徹底鬆緩下來。
良久,他才鬆開她,拇指拭過她微潤的眼角:“家裡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你做得很好,比我想象得更好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尹明毓看著他,“崔琰的事,處理得乾淨利落。”
“多虧你警示及時。”謝景明拉著她在窗邊榻上坐下,“武備倉那夜,若非早有防備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兩人簡單交換了彼此掌握的關鍵資訊。謝景明說了陛下通過周廷芳傳遞的暗示,以及宮中設宴的意圖。尹明毓則說了永嘉郡主態度的轉變、安國公府的幫助、以及關於劉側妃和那封“信”的最新線索。
“平王妃近日頻頻入宮向太後哭訴……”尹明毓微微蹙眉,“太後若心軟,陛下恐會為難。”
“太後仁慈,但陛下是明君。”謝景明語氣沉穩,“功過賞罰,自有法度。陛下既要借我敲打,便不會輕易被後宮之言左右。不過,宮宴之上,平王府定會有所動作,或示弱,或攀誣,需小心應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徐姐姐給了份當年仵作的疑點記錄,雖非鐵證,或可一用。青鬆還在繼續追查那封信的下落。”
“此事急不得,需從長計議。”謝景明沉吟道,“眼下首要,是明日的宮宴。”
五月二十四,宮中設宴,為北境有功將士慶功,亦為謝景明接風洗塵。地點設在禦花園臨水的“澄瑞軒”,帝後皆至,宗室重臣、有功將領及部分命婦受邀,規模不大,卻極顯恩榮。
謝景明與尹明毓各自按品妝扮,乘車入宮。宴席未開,帝後尚未駕臨,眾人先在軒外水榭迴廊間寒暄敘話。
謝景明一出現,立刻成為焦點。武將們多上前抱拳道賀,文臣們亦客氣恭維。平王也在場,穿著親王常服,與幾位宗室談笑風生,見到謝景明,竟主動走了過來,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意:“謝侯爺此番北疆建功,揚我國威,辛苦了。本王敬你一杯。”
“不敢,王爺過譽。守土戍邊,乃臣子本分。”謝景明舉杯,神色平淡,一飲而儘。
平王眼中笑意不變,又寒暄兩句,便轉身走開,彷彿真隻是尋常祝賀。但謝景明能感覺到,那笑容背後深藏的陰冷與忌憚。
另一邊,命婦聚集之處。尹明毓也受到了不少關注。安國公夫人和徐二奶奶主動與她說話,態度親切。永嘉郡主也湊了過來,語氣熱絡。平王妃則坐在太後下首不遠處,正低聲與太後說著什麼,太後頻頻點頭,偶爾看向尹明毓的方向,目光溫和中帶著些許審視。
不多時,帝後駕臨,眾人歸位。宴席開始,絲竹悅耳,觥籌交錯。陛下先是褒獎了北境將士的功績,特彆提到謝景明“臨危不亂,處置得宜”,賞賜頗豐。又關切地問及邊關軍民情狀,謝景明一一據實回奏,言簡意賅,條理清晰。
氣氛融洽之際,坐在太後身旁的平王妃忽然舉杯起身,麵向陛下和皇後,眼眶微紅:“陛下,皇後孃娘,今日見謝侯爺功臣凱旋,妾身心中感佩之餘,亦是百感交集。”她聲音溫婉,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,“想起家中子弟不成器,深感慚愧。王爺近日亦是夙夜憂歎,自覺治家不嚴,以致門下出此狂悖之徒(指崔琰),驚擾邊關,有負聖恩。妾身與王爺,每每思及,惶恐無地。今日藉此良辰,鬥膽懇請陛下,念在王爺多年勤謹、且已嚴懲失察之過的份上,稍減些許罪責惶恐,給王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。”說著,竟要屈膝下拜。
以退為進,示弱求憐。尤其當著太後和眾多宗親的麵,將自家姿態放到極低。
太後果然露出不忍之色,看向陛下:“皇帝,平王夫婦已知錯,那崔琰也已伏法。到底是一家人……”
陛下神色未動,抬手虛扶:“王妃請起。崔琰之罪,自有國法論處,朕已明發諭旨。平王叔乃朕之股肱,些許失察,朕心中有數。今日慶功宴,不談這些。”
話雖未明確寬恕,但也未追究,給了平王府台階,更未順著太後的話給予具體承諾,留有餘地。
平王妃順勢起身,謝恩落座,抹了抹眼角,不再多言。
宴席繼續,但氣氛已微妙地發生了變化。一些宗室看向平王夫婦的目光帶上了同情,而看向謝景明的,則多了幾分複雜。
尹明毓靜靜坐著,小口啜飲著杯中果釀。她能感覺到幾道視線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,有探究,有同情,也有隱隱的幸災樂禍——看吧,即便你丈夫立了大功,得罪了親王,太後麵前,陛下也得給幾分麵子。
她抬眼,望向對麵男賓席上的謝景明。他正與身旁一位將軍低聲交談,側臉線條冷峻,彷彿並未受到方纔插曲的影響。
就在這時,宮人開始傳唱下一道禦賜佳肴。謝景明忽然起身,舉杯向陛下敬酒:“陛下隆恩,犒賞三軍,臣等感激涕零。北境將士皆言,唯有國泰民安,朝野清正,方有前線的穩固與勝利。臣藉此杯,願陛下聖體康泰,願我朝吏治清明,忠良得報,奸佞無所遁形!”
他的聲音清朗有力,在略有凝滯的宴席氣氛中格外清晰。“忠良得報,奸佞無所遁形”十字,更是擲地有聲。
陛下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,舉杯:“謝卿所言,甚合朕心。共飲此杯,願天下清平!”
滿殿眾人皆舉杯同飲。平王握著酒杯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,臉上笑容依舊,眼底卻是一片冰寒。謝景明這番話,看似隻是應景的祝酒詞,卻是在迴應平王妃方纔的“示弱”,隱隱點出“奸佞”二字,既表了忠心,也劃清了界限,更將話題重新拉回到“國事”、“朝野清正”的層麵,無形中拔高了自己站位。
一場不見硝煙的較量,在杯酒之間,已過一回合。
宴席終了,帝後起駕回宮。眾人恭送後,陸續散去。
回府的馬車上,尹明毓才輕輕舒了口氣。謝景明握住她的手:“累了?”
“還好。”尹明毓靠著他,“今日算是……過了第一關?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頷首,“陛下態度明確,太後亦未過度乾預。平王府此番‘示弱’未達全功,反而更顯心虛。接下來,他們要麼徹底偃旗息鼓,要麼……會更瘋狂。”
“你傾向於後者?”尹明毓問。
“狗急跳牆。”謝景明聲音微冷,“他們輸不起。北邊的事,京中的事,陛下雖未深究,但那把刀始終懸著。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,要麼徹底除掉我們,要麼找到更大的‘護身符’。”
“那封信……”尹明毓低語。
“是關鍵。”謝景明道,“若能找到,一切便可迎刃而解。青鬆那邊,需抓緊,但也務必小心,平王府此刻定如驚弓之鳥,防備更嚴。”
回到侯府,已是夜色深沉。洗漱完畢,兩人並無睡意,對坐窗前。
“明日,我需正式上朝,呈交述職奏本。”謝景明道,“之後,恐還有不少應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外頭的事,你應付。家裡和……那些暗處的事,我來。”她頓了頓,“徐姐姐給的那份疑點記錄,我打算讓青鬆設法,‘不經意’地透給一兩位以耿直著稱、又非平王府陣營的禦史。有些事,由他們出麵,比我們直接捅出來更好。”
謝景明眼中露出讚賞:“好主意。分寸把握好。”
“嗯。”
夜風透過窗紗,帶來庭院中梔子花的馥鬱香氣。分彆數月,曆經風波,此刻夫妻對坐,籌劃應對,竟無半分生疏隔閡,隻有心意相通的沉穩與默契。
“對了,”尹明毓忽然想起,起身從多寶閣上取下一個用乾淨細布蓋著的小碟,“給你留了點東西。”
她揭開細布,碟子裡是幾片切得薄如蟬翼、晶瑩剔透的……黃瓜片,用冰鎮著,猶自散發著清新的瓜香。
謝景明一怔。
“暖棚裡結的第一根瓜,一直給你留著。”尹明毓將碟子推到他麵前,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,“嚐嚐,看是不是比北地的風沙滋味好些?”
謝景明看著那碟在燭光下泛著潤澤碧光的瓜片,又抬眼看著妻子溫柔含笑的眼眸,冷硬的心彷彿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他拿起一片,送入口中。
清脆,甘甜,帶著初夏晨露般的氣息,瞬間驅散了宴席間的酒氣與心頭的沉鬱。
“很好。”他嚥下瓜片,握住她的手,認真道,“比任何珍饈都好。”
尹明毓笑了,眉眼彎彎。
窗外,月上中天,清輝滿地。京城之夜,繁華之下暗流依舊,但至少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,有久彆重逢的溫馨,有並肩作戰的決心,也有這一碟遲來的、清甜爽口的初夏之味。
足夠了。
(第二百六十八章完)
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