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景明是在第五日的傍晚,踏著蒼茫暮色回到欽州觀察使府的。
比預計的歸期晚了一日。廉州那邊的災情比欽州更重,海寇雖未大規模襲擾,但小股騷擾不斷,重建事宜千頭萬緒,與地方官員、駐軍將領的周旋也耗神費力。他幾乎是連軸轉了幾日,纔將最緊要的事務理出個頭緒,便快馬加鞭往回趕。
入城時,天色已暗,城門即將關閉。守城士卒認出是他,連忙開側門放行。馬蹄踏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,聲音在寂靜的街巷中格外清晰。沿途可見不少修補房屋的燈火,空氣裡瀰漫著石灰和新鮮木料的氣味,雖然仍有災後的痕跡,但已不複風暴剛過時的死寂與慌亂。謝景明眉宇間的疲憊之下,隱隱透出一絲滿意——欽州的恢複,比他預想的要快。
回到府邸,前衙依舊燈火通明,有吏員在值夜。雷虎得了信,已候在門口。
“大人。”雷虎上前牽馬,低聲道,“一路辛苦。府中一切安好。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翻身下馬,將馬鞭丟給親兵,一邊大步往裡走,一邊問,“這幾日,城中可還太平?府裡……如何?”
雷虎跟在他身側,言簡意賅地彙報:“城中災後重建有序,民心尚穩。周家帶頭,幾家大戶都出了力,暫無大亂子。府中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“夫人坐鎮,內外安穩。隻是前幾日,有幾撥人上門遞帖送禮,都被夫人按規矩擋了回去。其中福海商行孫二爺送的禮頗為貴重,夫人已命人登記封存入庫。另外,碼頭那邊,福海商行的兩條船滯留未發,藉口航道未清,但同期彆家船隻已陸續出海,似有所待。”
謝景明腳步未停,眼神卻陡然銳利了幾分,如同淬了寒冰。“福海商行……孫旺?”他冷哼一聲,並未多言,隻道,“知道了。你做得很好,繼續留意。”
說話間,已穿過前衙,來到內院月亮門前。謝景明停下腳步,對雷虎揮了揮手:“去歇著吧,明日再議。”
“是。”雷虎抱拳退下。
謝景明獨自站在月亮門下,看著內院正屋窗戶透出的、溫暖而朦朧的燭光。連續數日的奔波勞累,緊繃的神經,以及那些無休止的算計與權衡,在這一刻,彷彿被那暈黃的光暈悄然隔開。一絲極其細微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弛感,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。
他冇有立刻進去,而是先轉向了後院。
後院靜悄悄的,角落裡新移栽的翠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。那塊小小的菜地,在昏暗的光線下,隻能看到一片整齊的、深色的輪廓,以及其間點綴的、更加深沉的綠影。與他離開時相比,那片綠意似乎擴大了些,也更規整了。空氣中飄散著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,驅散了鼻端縈繞不去的、屬於官場和災區的沉悶味道。
他站了片刻,才轉身,走向正屋。
守在門口的丫鬟見到他,連忙行禮,輕聲稟報:“大人回來了。夫人正在小書房。”
謝景明點點頭,推門而入。
正屋裡瀰漫著淡淡的、熟悉的草藥香氣(是尹明毓日常點的驅蚊香),混合著墨香。外間無人,裡間臥房門開著,床鋪整齊。他轉向小書房,門半掩著,暖黃的燭光從門縫裡流瀉出來。
他走過去,輕輕推開門。
尹明毓正背對著門口,坐在書案後,就著燭光,低頭看著什麼。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色細棉寢衣,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,用一根木簪固定,幾縷碎髮垂在頸邊。燭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,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肩背線條。她看得專注,並未察覺有人進來。
謝景明的目光,先落在她手邊攤開的賬冊上,又移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顯蒼白的側臉。幾日不見,她似乎清減了些,但神色沉靜,並無慌亂或憔悴。
他抬手,在開著的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尹明毓聞聲抬起頭,轉過來。看到是他,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,隨即站起身,臉上自然地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:“夫君回來了。”
她的語氣平和,帶著一絲如釋重負,卻冇有過度驚喜或刻意的殷勤,就像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。
“嗯。”謝景明走進書房,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掃過書案,“在看什麼?”
“是陳嬤嬤剛送來的,府中這幾日修繕屋項的細賬,還有庫房新收物品的登記冊。”尹明毓將賬冊往他那邊推了推,“夫君可要過目?”
“不必。”謝景明擺手,靠向椅背,揉了揉眉心,毫不掩飾疲態,“雷虎大致與我說了。你處理得很好。”
這話說得直接,是明確的肯定。
尹明毓微微垂眸:“分內之事,不敢當夫君誇獎。夫君此行可還順利?廉州那邊……”
“災情重些,但局麵已控住。”謝景明言簡意賅,似乎不欲多談,“周老夫人身體如何?”
“妾身前日去探望過,老夫人已能下床走動,精神尚可。周家上下對夫君及時賑災、撫卹傷亡感念不已。”尹明毓答道,頓了頓,又道,“老夫人還特意問起夫君歸期。”
謝景明“嗯”了一聲,冇接這話,轉而道:“福海商行的事,雷虎也說了。那三顆珠子,你處置得對。孫旺此人,在本地商界有些名頭,與泉州、乃至南洋的海商都有往來,手底下……不算乾淨。他滯留的船上,恐怕夾帶了朝廷明令禁止出海的貨物,或是想逃漏钜額稅銀。卡他文書,是我的意思。”
他竟是毫不避諱地向她解釋了內情。尹明毓心中微動,麵上不顯,隻道:“原來如此。妾身隻是依規矩行事,不知其中關竅。”
“不知便好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眼神深邃,“這等事,你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他們找上你,無非是想借你遞話,或是試探我的態度。你一概不理,便是最好的應對。”
這話裡,有關切,也有提醒。
“妾身明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隻是如此一來,是否會為夫君樹敵?那孫二爺看來並非善與之輩。”
謝景明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:“敵?他還不配。商賈之流,趨利而已。我卡他,自有卡他的道理和證據。他若識相,補足稅款,按規矩辦事,船自然能走。若想動彆的歪心思……”他冇有說下去,但眼中寒光一閃而逝。
尹明毓瞭然。謝景明並非一味強硬,而是手握籌碼,待價而沽。這是官場手腕,她不便多問,隻需知道他的態度便可。
“倒是你,”謝景明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這幾日,應對那些試探,辛苦了吧?”
這問題有些出乎尹明毓的意料。她以為他隻會關注結果,不會在意過程。她怔了一下,才道:“談不上辛苦,不過照章辦事,閉門謝客而已。隻是初次獨當一麵,唯恐行差踏錯,有負夫君所托,心中難免有些忐忑。”
她說的是實話。這幾日看似平靜,實則每一步都需斟酌,精神確實緊繃。
謝景明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、真實的微瀾,沉默了片刻。他忽然發現,自己似乎很少真正去“看”她,看她在那些平靜應對下的細微情緒。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處,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。”他緩緩道,語氣比剛纔更沉靜,也更……真實,“不僅僅是守住了規矩,穩住了府邸。你去探望周老夫人,亦是走了一步好棋。周家在本地根基深厚,有他們支援,許多事會容易得多。”
他這是在剖析她的行為,並給予切實的、戰略層麵的肯定。
尹明毓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,那裡麵的審視依舊存在,但似乎少了一層慣常的冰冷隔膜,多了一點……近乎平等的探討意味。
“夫君謬讚了。”她輕聲說,“妾身隻是覺得,與其被動應對外間風雨,不如主動維繫可靠的關係。周家經上次之事,與我們已有情分在,走動是應有之義。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應了一聲,視線無意識地掃過她放在桌上的手。手指纖細,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,指腹和虎口處,卻有幾個不甚明顯的、薄薄的繭子,與京城貴女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截然不同。他想起了後院那片菜地。
“後院那菜……長勢不錯。”他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。
尹明毓又是一怔,隨即微笑:“托夫君的福,僥倖活下來大半,還補種了些新的。再過些日子,或許就能端上桌了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唇邊那抹真實而輕鬆的笑意,心頭那點陌生的鬆動感又擴大了些。他似乎有些明白,為何在廉州那紛亂嘈雜、充滿算計的環境裡,偶爾會想起這府邸,想起後院那點可憐的綠意,和這片暈黃安靜的燭光。
這裡冇有驚天動地的功業,冇有爾虞我詐的權衡,隻有最瑣碎的賬目,最尋常的問候,和最堅韌的……活著的氣息。而這一切,眼前這個女子,在其中起到了奇異的、安定人心的作用。
“我離府這幾日,朝廷的旨意下來了。”謝景明換了個話題,語氣恢複了平素的冷靜,“因前期剿匪安民、此次賑災得力的功勞,陛下賞了些東西,也準了我先前所請的部分賑災款項。不日便會撥付。”
這是好訊息。尹明毓真心為他高興:“恭喜夫君。如此一來,重建事宜便更有保障了。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點點頭,看著她,忽然又道,“旨意裡,也褒獎了家眷賢德,助夫安定後方……雖未明言,但陛下和朝中諸公,想必已知你南下之事。”
尹明毓心中一震。這意思是……她這個“賢惠”南下、並在災後有所表現的世子夫人,已經進入了最高統治層的視線?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瞥,這也意味著,她不再僅僅是侯府內宅一個符號,她的行為開始與謝景明的政績、乃至朝廷的顏麵產生了關聯。
風險與機遇,並存。
“妾身……惶恐。”她低下頭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不必惶恐。”謝景明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,“你做你該做的,便是。京中祖母和父親,想必也已收到訊息。”
這是在告訴她,她在嶺南的作為,已經反饋回京城侯府,並且是正麵的反饋。她的地位,將更加穩固。
尹明毓心潮微湧,但很快平複下來。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:“妾身知道了。定當繼續恪守本分,不負聖恩,亦不負侯府與夫君期許。”
依舊是標準答案,但謝景明聽出了其中細微的不同——少了一絲拘謹,多了一分沉穩。
“時辰不早了,你早些歇息。”謝景明站起身,“我還有些文書要看,今夜宿在前衙。”
“是。夫君也請早些安歇,勿要過於勞神。”尹明毓起身相送。
走到書房門口,謝景明腳步頓了頓,冇有回頭,隻道:“明日讓廚房……用你後院的菜,添個湯。”
說完,便大步離去,身影很快冇入外麵的黑暗。
尹明毓站在門口,望著他消失的方向,許久,才輕輕掩上門。
書房裡重歸寂靜,燭火輕輕搖曳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。夜風帶著涼意湧入,吹散了室內的悶熱,也讓她有些紛亂的心緒漸漸清明。
這次簡短的交談,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不再是純粹的“彙報”與“指示”,更像是一種……初步的“交心”?他向她解釋了政務的關竅,肯定了她在人情往來上的策略,甚至透露了朝廷層麵的反饋。
他們之間那層名為“合作”的冰殼,在嶺南共同經曆的風雨和短暫的分離後,似乎被沖刷得薄了一些,隱約透出底下更複雜的紋理。
信任在累積,瞭解在加深。
這或許就是她南下嶺南,除了尋找更廣闊生存空間之外,另一重未曾預料、卻至關重要的收穫。
她關好窗戶,吹熄了燭火。
黑暗中,她的嘴角微微揚起。
用後院的菜添個湯?
好啊。
她也想嚐嚐,自己親手種出來的、曆經風雨的菜苗,究竟是什麼味道。
想必,不會太差。